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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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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軀體蠕動地極其輕微, 在這暗夜中,稍有不慎便會輕易被人忽略,或是說, 那根本不算是蠕動,只是身軀在臨死前微小的顫動罷了。

但即使幅度再微小,也足夠證明他們還活著的事實。桃夭不禁松了口氣,原本沈重的心情也總算是緩了緩, 只要他們還活著, 哪怕是瀕死, 她也能試著去療愈他們,至少還有著希望。

她霎時便向著那個方向快步而去。

腳下踩過枯根在寂靜之中發出“喀喀”的響聲, 巢穴的內藤蔓似乎比石壁上的藤蔓看著要更無害,這裏的藤蔓在地上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幾乎覆蓋了整片地面, 卻是枯敗而幹癟的, 仿若幹涸的樹根。

桃夭仍是能清楚地憶起方才密密麻麻盤桓在石壁上的那些藤蔓的模樣, 不知怎的,她莫名感到有些熟悉。

可根據她記憶中已知的古籍中,卻根本沒有任何和它相關的記載。她猜測這或許是某種尚未記錄在冊的妖物,心中的警惕不禁又多了幾分。

少女的背影在視線中逐漸遠去, 向那些奄奄一息的軀體一步步靠近著,她身上如白玉般淡雅的衣裙與眼前結界淺藍的光暈交織著,仿若與月光輝映著的堅冰, 驟然讓勾黎覺得有些刺眼起來,他微微側目, 眸光開始一寸寸變冷,讓人遍體生寒。

在他的計劃中, 很快,她便會顯露出與神族一般令人厭惡的嘴臉。

他確信著這個結果

血藤雖然極度嗜血,卻並非終日活躍的。通常,為了減小食物的消耗,除卻石壁外負責覓食擄掠血藤之外,巢穴內的血藤平日都處於沈睡,而它們沈睡之時,無論周遭有任何聲響,都絕無可能將它們驚動,也只有在此時,它們看上去才是無害的,恍若真正的藤蔓一般。

但,唯有一樣東西,能在轉瞬間將它們從沈睡中喚醒。

鮮血。

一旦讓它們接觸到哪怕是一滴的鮮血,便會頃刻讓它們脫離長久的沈睡,而一朝被喚醒,持續了數年,乃至數百年的饑餓衍生而來的嗜血欲望卻足以讓它們陷入近乎驚懼的狂化。

此時,活人新鮮的血液對其而言,無疑是最佳。唯有用鮮血徹底滿足了血藤的嗜血欲望後,它們才會再度平息下來,轉而陷入沈睡。

他便是尋著活人的氣息找到了這裏。這裏尚存一息的軀體數目,不多不少,正好足以讓狂化的血藤全然平息下來。

血藤的根系極度深遠,交織於深層的地底,並向四面八方擴散,尋常自巢穴向外數十裏內都是它們遍布於地下的根系。若是將血藤喚醒後,無法滿足其狂化時的嗜血欲望,它們便會促使周遭尚未狂化的藤蔓一並狂化,屆時,方圓數裏都將成為它們的獵場。

那樣恐怖的局面,即便是對於上神而言,脫身都尤為困難。勾黎的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她將別無選擇。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少女一點一點向那些軀體靠近著,唇角的笑意變得愈加嘲弄起來。

只需一滴血,便可以讓這位尊崇的神女陷入兩難的境地。他諷刺地想,幽冷的瞳仁中倒映著漆黑的暗夜,恍若另一個深淵。

他等待著。

直至少女俯下身,幾乎觸碰到某一具軀體的那一霎那,他才緩緩劃開了指尖,一滴渾圓的血珠在指尖成形,然後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

那滴血珠以極快的速度迅速滲入了血藤。腳下的藤蔓不斷的抽動著,身形愈發擴大,卻害怕似的紛紛避開了勾黎,四散到兩側,迅速向桃夭所在的方向游去。

他的神色愈發變得陰郁,卻帶著一種極致的快意。

他倒要看看,這位尊貴的神女,為了她所謂的道,她究竟能付出幾分?

是趁著血藤還未全部狂化之時,殺掉活人放血,滿足藤蔓的欲望讓它們陷入沈睡然後逃出來,又或是自己與藤蔓毫無希望的背水一戰?

在它們徹底狂化之前,我的神女,留給你的時間可不多了。他俯視著少女所在的角落,嘲諷地抿緊了唇。

桃夭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感知到了背後的動靜,與石壁上近乎相同的窸窣聲向她急劇靠近著,可這一次,那道聲音卻是沈重了許多,仿若在她背後抽動的並非藤蔓,而是數十條巨蛇。

就在血藤抽枝向她襲來的那一瞬,她猛然向旁側一閃,然後借力迅速調轉身來。

她徹底看清了背後之物。

視野前的無數條藤蔓纏繞在一起,如同蛇類般高高揚起身子,它們的身軀已然增粗了十倍不止,先前幹癟的枝葉都已褪去,只剩下粗糙的表皮,卻是潮濕的,不住滴淌著惡心的粘液。

就在那一瞬,桃夭驟然反應過來了什麽,瞳孔猝然一縮。

眼前的妖物,是血藤。她想起來了。

原來先前的熟悉感並非無跡可尋,許久之前,她的確在古籍上看到過些許有關它的記載,可卻是陰差陽錯,因得此妖物太過古老,古籍裏只記載了其狂化時的模樣,所以她在初見之時,才無法將其認出。

桃夭猛的從腰間抽出縛妖索,她擡起手握住鎖鏈的手,下意識地護住了身後的人,燦金色光芒瞬時從指尖湧出,盈滿鎖鏈的周身。

她攥緊了縛妖索,心思急轉。

有關血藤的記載不過寥寥數筆,上方甚至都沒有提到該如何對付它,只知道它在大量鮮血浸染後會在次陷入沈睡。可上哪去找那麽多血呢?

或許是求生的本能,她下意識把目光投向身後那些奄奄一息的人,聽說活人的鮮血對血藤而言才是最有效的,只要取了這些人的血,她便可以從這裏逃出去……

一個罪惡的念頭仿若蠱惑人心的妖術般,無法控制的在腦海中醞釀著。

她想起初次傳音時,長老們囑咐的一切,那些曾讓她感到冷漠的言語在腦海中一遍遍回蕩著,最終只化作一句話。

“無論發生什麽,只做壁上觀。”

這是長老們的囑托,亦是此刻最好的保命之法。

她身上背負著神族的大業,事關天下安寧,取舍與犧牲是必然的。甚至有一瞬間,她都幾乎被自己說服了。

可看著那些氣若游絲的人們,她又陡然回過了神,讓人幾近窒息的憐憫感在霎那間將她層層包圍。她只是猶豫了短短一剎,目光又變得堅定起來。

在她初入神宮之時,師父曾告訴她,為神者,自當以仁愛立世,悲憫眾生,福澤天下。彼時她還不懂其真正含義,只覺得這句話晦澀深奧,仿若離她萬丈之遠的一盞明燈,讓她無法觸及。可現下,當那盞明燈真正擺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卻徹底領悟了。

找尋神器碎片,是她的使命,亦是為了還天下太平,若是能為一己之私犧牲他人性命,和為禍六界的魔族又有何不同。

況且,一個勾黎她都救得,如今面前這些人她又如何救不得?桃夭的眸色愈發果決起來,適才片刻的迷茫已然消失得幹凈。

面前的藤蔓仍是在急驟擴大著,如同瘟疫一般迅速擴散開來,原本沈睡的、幹枯的藤蔓一條一條被喚醒,抽動著從地上揚起身來,藤身開始急劇膨脹著,那些後來的藤蔓與先前的藤蔓交織起來,不過片刻便有了一面墻壁的寬度。

近乎十人高的血藤在桃夭面前投下一片碩大的陰影,像是巨蟒般下一刻便會向她反撲而來,但她的眸中卻毫無懼色。

她冷靜地看著狂化的血藤不斷地擴大著,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因為先前的撲空,血藤似乎極度不甘,它們抽動著再度向前了幾分,然後從纏繞著的藤蔓中抽出幾□□些藤蔓宛若觸手一般迅疾向桃夭襲來

桃夭立刻在指尖凝出一訣,和勾黎身側一模一樣的結界自她身後開始展開,倏然間便凝聚成形,她隨即以光劍般的速度向藤蔓空缺的左前方一躍。血藤攻擊不及,再次撲了個空。

血藤雖然數量和體型龐大,但像其這般結合起來,也意味著其反應速度絕無可能那般敏捷,這對於她而言是一個機會。眼下時間和距離都已經被拉開,她便可以無所顧忌地實行她自己的計劃了。

她輕巧落地,面前碩大的藤蔓如她意料中的那般背對著她還未反應過來她的所在,旋即,她輕念法訣,手中的縛妖索霎時化作一把短刃。

沒有絲毫的猶豫,桃夭揚起那把短刃,重重刺向自己的手腕,細嫩的肌膚在瞬息間被劃破,她感受著冰冷的刀刃與血肉相接,幾乎碰到了堅硬的腕骨,而她只是死死咬緊了唇,甚至都沒有皺一下眉。

傷口處血流如註,藤蔓似乎是嗅到了鮮血的氣息,它們急速挪動著身體,就要轉過身來,而她在滴淌著的血液落地的那一瞬間,她指尖捏出一訣,即將墜地的鮮血驟然停滯在空中,如同氣泡般上下懸浮著,腕口處的鮮血亦是被徹底封住。

那個令勾黎無比堅信的結果沒有到來,看著少女狠戾地在手臂上劃開傷口,他的眸中有一瞬的錯愕,然後是不可置信。

他以為他會看到自己預想中的一切,在他看來,那些奄奄一息的軀體,甚至都無法被稱做為人,僅僅是一群沒有利用價值的廢物,是弱者,所以他斷定她一定會為了自己的安危而犧牲那些人,就像曾經的神族一樣。

可她沒有。

他已經知道了她要做什麽,她想要以自身鮮血為餌,引開它們,趁機布陣拖延時間。

但那與自毀無異。

沈寂許久的眼底,在那一刻劃過一絲波瀾,他就那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呼吸一滯。

她從來都不是什麽脆弱的花朵,她本身就是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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