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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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輾轉一夜無眠,終是到了第二日。

今日一早,桃夭一行人便被獄卒喚了起來,說是即將到祭祀良辰,該前往通天臺了。

桃夭被夾在一眾同為祭品的少女之間,耳畔是少女們抽抽噎噎的低泣聲,她們三三兩兩結伴挽在一起,好像這樣便可以減輕心中的幾分驚恐與絕望。

手上麻繩的摩擦帶來清晰的痛感,但桃夭卻顧不得這些,只是暗自攥緊了袖中的符紙,臉上的神色開始有些凝重。

畢竟即便經過了幾日的休整,她的力量只能說是稍稍好了些,但還是無法與未受壓制之前相比,她根本無法把握自己究竟能否破開這個幻境。

那一陣陣的抽泣聲在桃夭耳邊嗡嗡亂鳴著,一點一點放大,在一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像是被這種情緒感染了似的,她忽然就開始有點心慌,她別過頭,嘗試凝聚心神,讓自己免於這些雜音所擾,視線卻下意識地在人群中亂晃著,好像在尋找著什麽熟悉的身影。

勾黎就站在她的不遠處,他蹙著眉心,不知是否察覺了什麽,忽的冷冷出聲道:“閉嘴,通天臺就在眼前了,你們此般難道是想要國師降罪?”

他罩著鬥篷的臉看得頗不真切,唯有那一雙深碧色的眸子從她們身上一一掃過,最終,回過頭,定格在了桃夭身上。

然後,四目相接。

無端的,她竟忽然有幾分心安。

沈寂得可怕,那些少女的哭聲漸輕,許是因為畏懼祭司淩人的壓迫感,再也不敢發出聲音,她們緊緊地挨在一起,眸中只剩下絕望。

他的眼神也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的別開了目光

不知走了多久,終是到了那座山崖之下,微風卷起,竹林沙沙作響,鼻尖頃刻間縈繞起一股腐敗的酸與泥土的腥。

桃夭仰頭往向山崖頂端,斂了斂心神,強迫自己定下心來。

成敗在此一舉。她可不能掉以輕心了。

崖頂仍是冷得詭異,浩浩蕩蕩的隊伍一直向西而出,穿過成片的竹林,終是到了目的地。

鐵鎖與黃符在眼前交映著,翻湧的血池中透出淩人的威壓。顧斐就負手站在池旁,像是等待已久,原本暗沈的眸子在看到被祭司押送而來的祭品時終是急不可耐地湧出了幾分期待。

顧斐站在高處,俯視著下方,仍是細細的打量停在眼前的隊伍的祭品行列,他數了數,祭品的人數不多也不少,正好一百個。

看來玉衡辦事倒還算到位。他滿意地收回了目光,心下的欣喜與期待已然迫不及待地想溢滿了胸膛,他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連呼吸都甚至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手腕處有什麽開始隱隱作痛,他伸手探去,卻摸到了一片潮濕,那股自己厭惡至極的味道再度湧上來,竟是連他之前的香都遮不住了,但他立刻又縮回了手,刻意想要忽略掉這些。

今天,是阿芷覆活的日子,其他的任何東西,對他而言都不重要。

隊伍已在面前站定,祭品們排成幾排,就站在血池前。

顧斐輕聲念起法訣,隨後雙手反轉,一尊青銅鼎瞬間現於身側,那尊青銅鼎碩大無比,散發著極致的陰冷氣息,周遭隱隱還纏繞著一圈淡淡的黑氣。

桃夭緊緊盯著顧斐的一舉一動,卻忽然對那青銅鼎的氣息感到有幾分熟悉。這份氣息,說起來……她仔細地在回憶裏搜尋著,不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的細節。

昔日裂縫前的悲鳴在腦海中呼嘯而過,還有那玉女像上一閃而逝的那一抹黑氣,顧斐墮魔前纏繞他的巨大暗影,然後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難怪她在看到這些的時候會感到熟悉,原來這些氣息的源頭都來自於顧斐。

那這尊青銅鼎呢?到底是用來做什麽的?她不禁有些疑惑。

將青銅鼎的位置擺好,正對西面天穹,顧斐終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赤瞳內的渴望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燒著,他的表情甚至都開始有些扭曲。

緊接著,他近乎虔誠地閉上眼,在心中祈求著上蒼,這一回,一定要讓他地阿芷平安歸來。

他到底還是存了一分殷切的希望,他不信他的神明會就這般拋棄他。或許,阿芷的故去,只不過是神明考驗他的手段,考驗他在十殿閻羅前,還能否將所愛之人救回。

而他會通過考驗,阿芷也一定會平安歸來,他欠她的三書六聘,十裏紅妝,他都會給她補上。

他會給她這世間最盛大的婚禮,然後他們就去游歷四方,看遍這世間的大好山河。

為了救回阿芷,他幾乎不擇手段的翻遍了一切古籍,才找到了還陽這個禁術。他為此準備了整整百年,只要過了今日……只要過了今日,他百年來心心念念,所思所想的一切,便都會實現。

他快等不及了。

顧斐揚了揚手,青銅鼎內瞬間燃起劇火,火舌舔舐著空中的一切,然後越竄越高,就在那一剎,隨著他雙手的揚起,站在桃夭身側數名少女的身體在陡然間開始上浮,她們在空中不斷掙紮著,卻是全無作用,只是隨著顧斐的動作一直往青銅鼎而去,然後就這麽直直地栽了進去。

烈火焚燒著少女的身軀,她們的面孔逐漸變得焦黑,甚至再無力氣哭叫。然後桃夭眼尖的看見,那些竄起的火苗中,除了少女,還有什麽在痛苦地撲騰著,然後越來越多。

是手,是她那日在裂縫中看到的那些手。

一雙雙手在熊熊大火中如溺水者般不斷撲騰著,然後如同燃燒的紙張一般迅速的蜷縮成一團,以極快的速度縮小著,見此場景,桃夭心下瞬時一駭,一股無名之火頃刻間蹭蹭上湧。

她先前以為,顧斐為了修補江芷的魂魄,只是把魄靈與記憶分開,卻沒想到,他竟是直接通過真火灼燒的方式將魄靈的記憶燒死,以求得到更純凈的魄靈。

真是好生惡毒。

顧斐快意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下不禁期盼著,快一點,再快一點,這樣他的阿芷就能早點回到他的身邊。

他很清楚的明白,這一百個人中,有一個便是今日的活人祭祀的祭品,只要到了那時,還陽的最後一環也便完成了,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看著身邊的少女們一個一個被擡入青銅鼎中,桃夭只覺得憤恨又無奈,明明,她也曾計劃好了要放她們自由,可她們還是成了顧斐私欲的犧牲品。

她在等待著,也只能等待著,等著輪到自己的那一刻。只有那時,她才能作出反擊。

終於,周遭除她以外的最後一個少女也被放入了青銅鼎中,眼看著顧斐就要再次施法,想要如同操控著前面的少女們一般操控自己,桃夭乍然動了動手指,單手在袖中快速畫符。

手上綁的麻繩在頃刻間被點燃,炙沸的溫度在手腕上灼燒著,而桃夭卻覺不出疼痛,只是極快地擡起攥著黃符的手,然後向血池的方向一揮。

顧斐迅敏地捕捉到了這個異動,原本欣喜的眸中瞬間一冷,緊接著瞳孔驟然放大,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伸手想要阻止,卻為時已晚。

數張黃符如同利箭般在空中並列齊發,直逼血池,霎那間,鐵鎖應聲而斷,原本翻滾著的池水似乎仍是不甘心般攪動著巨大的漩渦,一點一點升起,在空中翻起巨浪,就要向桃夭撲來。

幾乎是同一時刻,國師府內的密道裏,似是傀儡一般麻木前進著的守衛推開了那扇朱門,偶人一般無神的瞳孔暗淡得裏沒有一絲光線,他們一步一步像玉女像緊逼著,然後三三兩兩地高舉起腰間的配劍,又重重落下。

下一秒,玉女像在數道利劍的重壓下,碎成了齏粉。

鮮血匯聚成的巨浪在剎那間回落於池面,原本不斷翻而騰著的血水亦是在那一瞬漸漸平息,然後歸於了徹底的平靜,池面上甚至都沒有一絲波紋,先前那種詭異的,扭曲得仿若要活過來般的氣息已然消失不見,剩下的唯有深重的陰氣,宛如一灘死物一般。

成功了!桃夭欣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似是不能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做到了。

周遭的景致在池水平靜下來的那一剎猝然開始變化,天色忽明忽暗,颶風呼嘯著,將成片的湘妃竹攔腰截斷,腳下的土地亦是一寸一寸開裂,她聽見崖石滾落的聲音,四周的幾片碎石浮上天空,在她眼前打著轉。

眼前一切都變的荒誕不經,只有桃夭知道,這是幻境坍塌前的征兆。

那黃符是她昨夜連夜繪制成的,法力因為體內的桎梏傾註的並不算多,卻沒想到,竟然真的能夠打斷這祭祀的進程。

她昨日便已經推測出玉女像是存儲江芷魂魄的容器,所以她賭了一把。

既然是覆活的祭祀,那麽其器皿與祭祀定然是相互聯通的,而她只要在獻祭開始的那一刻,用符紙打亂祭祀,再操縱傀儡術令國師府邸守衛潛入密道,打碎玉女像,從而打破二者的聯通,這樣大概率就能夠破開這幻境。

祭祀,就是這個幻境的陣眼。沒想到,居然被她賭對了。

而後的剎那,桃夭似乎聽到了一陣悲鳴,無數雙手從顧斐身側的青銅鼎中逃竄出來,頃刻間便升上了天空,那些手按捺不住地撕扯著,生生將這空中撕出了一條碩大的裂縫。

那條裂縫的出現似乎加劇了幻境的崩塌,驟然間,四周的景致開始模糊,在眼前高速旋轉著,然後一點一點變得透明,露出了遮掩之下原本的面目。

是荒冢。

黑黢黢的夜色,那座孤零零的荒冢就這樣安靜的矗立在她眼前,與先前一般無二。

她又回到了這裏。桃夭擡起眼,環視著四周,狂風掀得她腳步都有些許不穩。勾黎就站在她身側,已然恢覆了從前的裝扮,薄唇輕抿著,面上沒有一絲表情。

忽然,荒冢的一角,有黑氣緩緩湧出,環繞在四周,而後,黑氣的中央,漸漸顯出了人形。

漫天的黑氣在顧斐身側飛舞著,幾乎要將他纏滿,心下的絕望與強烈的恨意交織在一起,頃刻間便將他的理智盡數吞噬。

整整百年,為了覆活阿芷,他耗盡了心血,他根本不在乎這些所謂無辜者的性命,從前便是這些人,對他的苦難漠然旁觀,甚至極盡欺淩,如今他又憑什麽要放他們一條生路?

明明……明明只差一步他的阿芷便能覆活了!為什麽!究竟為什麽所有人都要阻撓他!

他的目光一寸寸變冷,如寒芒一般,眼底漫起濃烈的殺意,他死死的盯著眼前少女的背影。

都是她的錯。他要殺了她……他一定要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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