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得雲開見月明◎

青州離北城高鐵要三個小時, 是一座典型的海濱城市，整潔美麗，有很多殖民時期留下的小洋房。

這次章總大手筆, 包下了一棟三層的海邊別墅, 一共有十幾個房間，離海邊沙灘走路只要五分鐘，還有獨立的小院子, 可以自助燒烤。

到了別墅後, 已經是傍晚時分，大家都是愛玩的年輕人, 一起出游本來興致就高，精力旺盛, 放下行李就相約一起去海邊玩。

夏雪仍然和易曉楠住在一間房, 被易曉楠拉著和大家去海邊瘋玩了兩個小時，回來後大家仍然興致勃勃，說晚上要在院子裏自己燒烤做晚餐。

在海邊玩得沾了一身沙子，夏雪先回去房間沖了個澡, 然後到樓下去找顧一宸。

因為顧一宸腿有傷，他沒跟著大家去海邊，自己留在別墅裏。

夏雪下樓的時候，顧一宸正懶洋洋地窩在客廳的沙發裏看電視, 電視裏在播放一個綜藝節目, 一群俊男靚女在沙灘上做游戲。

夏雪坐到顧一宸身邊的沙發上, 特意笑著問：“在看什麽？”

顧一宸下巴朝電視點了點, 意思是你自己看。

夏雪陪著顧一宸看了一會兒, 做出很有興趣的樣子, 問：“那個穿白T恤的小妹妹看起來好眼熟, 叫什麽來著？”

顧一宸其實根本沒有在看電視，只是開著電視發呆，聽到夏雪的話，也沒思考，順嘴說：“不認識。”

夏雪轉過頭看著顧一宸，過了一會兒，又帶上笑，問：“晚上大家一起燒烤，你要不要一起出去熱鬧熱鬧？”

顧一宸仍然沒什麽興致地搖搖頭：“沒興趣。”

夏雪忍耐了一下，終於還是沒維持住笑容，轉過身看著顧一宸，開口說：“顧一宸，你這樣要到什麽時候？”

顧一宸眼睛一直看著電視屏幕，並沒有看夏雪，聽到夏雪的話，明顯身上僵了一瞬間。

夏雪沒有繼續說話，靜靜地等著顧一宸的回答。

屋裏只有電視裏熱鬧的人聲，過了好一會兒，顧一宸小聲分辨說：“我沒怎麽樣啊，我本來就不喜歡集體活動。”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這根本不是跟大家集體活動的問題。”夏雪沒有退讓，嗓音清冷。

顧一宸仍然盯著電視，嘟囔了一句：“你不是我，所以才說得這麽輕松。”

夏雪臉色立刻變得極冷，站了起來，深深地呼吸了幾下，克制地說：“顧一宸，這世界上倒黴的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我理解你的心情，也有很多人都關心你，可是如果你一直這樣消沈下去，沒有人能幫得了你，知道嗎？”

這是兩個人認識以來，第一次發生沖突。

顧一宸沒看夏雪，緊緊抿著唇，從沙發上起身，繞過夏雪，一瘸一拐地朝房間走去。

夏雪跟在後面，正要說什麽，有人從外面進來，說姚隊他們開車出去采購回來了，讓夏雪快點去幫忙。

夏雪答應著，看了看顧一宸的背影，猶豫了一下，想著讓他自己冷靜一下也好，於是沒再說什麽，轉頭出去院子去了。

姚隊買的東西很全，滿滿的裝了一整個後備箱，除了燒烤必要的肉串、調料之類的食物，還買了一整箱青州啤酒，看到那箱啤酒，大家都歡呼起來。

姚隊笑著說：“你們歡呼也沒用，青州的啤酒非常有名，我是給自己買的，沒你們的份兒。”

話還沒說完，啤酒已經被人瓜分完畢。

大家本來都是活潑好動的年輕人，平時訓練任務重，這次比賽結束出來玩，難得沒有任何負擔和壓力，一下子放開了玩，就連一向冷靜內斂的夏雪，都被調動起情緒，喝了一罐啤酒。

吵吵鬧鬧到半夜，夏雪搖搖有些發暈的頭，惦記著一直沒出來的顧一宸。

對於下午的爭執，夏雪有點後悔，反省下午說的話是不是有些過火，想來想去，還是起身進了屋子，想找顧一宸聊聊。

沒想到顧一宸不在房間裏，夏雪在別墅裏上上下下找了一圈，都沒有看到人，就有點著急。

夏雪跑到院子裏問其他人，易曉楠已經喝得滿臉通紅，大著舌頭說：“他好像出去了，朝……那邊。”

那是去海邊的路，夏雪想了想，決定先不驚動大家，自己沿著那條路快步追過去。

這時已經是深夜，海邊的天空很空曠，一輪淡黃色上弦月掛在天上，月光明亮。

夏雪沿著路走了幾分鐘，到了沙灘。

夜晚的沙灘沒有燈，黑蒙蒙的，因為風大，轟隆隆的海濤聲很響。

夏雪借著月光努力地分辨著，突然看到遠處海邊一塊礁石旁好像站著一個人，因為穿著一身黑色，跟礁石幾乎融為一體，所以很不明顯，只能模糊地看出一個輪廓。

看到出那個人是顧一宸，夏雪松了一口氣，踩著松軟的沙子向他走過去。

離顧一宸還有一段的距離，夏雪隱約聽到，在陣陣海濤聲中，似乎夾雜著顧一宸的喊聲。

光線太暗，夏雪看不清，只能加快腳步朝顧一宸走過去，直到離他還有幾步的距離，才看清他正對著大海吶喊，簡單的音節，卻是用盡全力，直到聲嘶力竭地彎下腰，然後重新再來。

吶喊聲和大海的海濤聲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哪個聲音更大一些。

夏雪站住腳步。

此時天上一彎明月，黑色澎湃的大海看不到盡頭，陣陣海浪用力翻湧上來，無止境地拍打著海灘，蘊含著的人類無法企及的巨大力量。

顧一宸的背影在大海的映襯下顯得那麽渺小，而他站的筆直，毫無怯意，一聲接一聲對著大海吶喊，像是在發洩，又像是在挑戰。

此情此景讓夏雪感到眼眶微微發熱，她從衣服口袋裏拿出手機，對著顧一宸的背影拍了一張照片。

把手機放回去，夏雪走上前，站在顧一宸斜後方，學著他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氣，跟他一起發聲。

顧一宸驚訝地停下，回頭看到是夏雪，神情頓時放松下來，見到夏雪雙手放在嘴邊，學著自己的樣子用力吶喊，顧一宸笑了起來。

夏雪長長的喊完一聲，才看向笑得輕松燦爛的顧一宸，他終於又露出這樣的這樣的笑容了。

夏雪仿佛看到在海南集訓時，顧一宸站在清晨的陽光中，也曾露出這樣的笑臉。

夏雪知道顧一宸沒事了，雖然完全恢覆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最起碼他的心結已經松動。

夏雪跟顧一宸笑著對視了一會兒，開口說：“虧得我擔心你，還以為跟你吵了一架，你就想不開要跳海。”

顧一宸“切”了一聲，說：“那豈不是少了一個花滑界的天才。”

夏雪沒再說話，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滿大海氣息的空氣，又深深地呼出去，站直身體，面對浩渺的大海，看著周而覆始拍在海灘上的海浪，夏雪心裏突然通暢無比，這段時間心中積郁的情緒，也隨著剛才的大喊一起消散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夏雪拿出手機，低頭看著手機上剛剛拍的顧一宸背影的照片，編輯了一句話：撥開烏雲見月明，發了一條朋友圈動態。

同一時間，楚少揚正坐在家裏餐桌旁邊，家裏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楚少揚向後靠在椅背上，手裏拿著一杯紅酒慢慢搖著，餐桌上擺著一桌豐富的菜肴，此時已經涼得徹底，沒有一絲熱氣，正中間擺著一個生日蛋糕。

楚少揚似乎已經微醺，臉色發白，眼角卻微微泛著紅，眼簾垂著看著杯裏的紅酒，不知道在想什麽。

放在餐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楚少揚拿起來看了眼，接通電話，臉色冷淡地聽完，說：“幫我約他明天見個面，具體時間地點讓他定。”

掛斷電話，楚少揚又一次打開微信，點開置頂的消息框，最新一條是昨天他發給夏雪的消息：

“小雪，明天是我的生日，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要求什麽，所以我把選擇權交給你，我在家裏等你，你來或者不來，我都會等你。”

昨天的消息仍然是對話欄裏最新的一條消息。

嘴角帶上自嘲的笑，退出微信的時候，楚少揚無意點進了發現，朋友圈顯示最新更新的頭像是楚少揚每天都會看無數次的夏雪。

楚少揚眼神微動，點開朋友圈，看到夏雪在一分鐘之前更新了動態：“守得雲開見月明”，一張夜晚海邊的照片，天上有一鉤明月，黑色的大海，泛白的海浪，礁石旁還有個黑色的背影。

楚少揚放大那張照片，看到那個黑色背影和今天微博熱搜上穿著黑色運動服的顧一宸，明顯就是同一個人。

守得雲開見月明……

楚少揚瞬間感到呼吸困難，小雪，他的小雪，這算是正式承認她和顧一宸的關系了嗎？

在自己生日這一天，和顧一宸一起出游，然後發了這樣一條朋友圈。

楚少揚把手機扔開，抓起酒杯，一口氣喝幹杯裏的酒，彎下身子，左手捂住心口的地方，艱難地呼吸。

原來真的就這樣塵埃落定。

原來真的沒有感情可以重來。

原來他真的再也追不上她了。

第二天中午，楚少揚只身打車去了一個茶樓，昨天電話裏說的那個人跟他約了在這裏見面。

見的人叫大龍，是楚少揚托孟少約的。

楚少揚他們圈子裏，大多非官即商，而在這些人裏，孟少算是交往最雜的一個。

楚少揚仔細的思考過，這次夏雪出事，如果是林曉曉找的人，那麽在林曉曉的交往圈裏，能有資源找到行兇人的，孟少應該算是一個。

所以他找到孟少，了解到就在夏雪去醫院覆查那天，林曉曉果然曾經找過孟少，說她最近被私生飯騷擾，問他認不認識能私下幫忙解決這樣事的人，於是孟少介紹了大龍給林曉曉。

楚少揚今天來見的就是這個大龍。

他們約的地方是在這家茶樓的包間，出乎意料的，這個叫大龍的，是一個穿著得體的西裝，文質彬彬的上班族模樣的人。

看到楚少揚進來，大龍沒有起身，只是說了句“久聞大名”。

楚少揚不以為意，直接道明來意，說：“開門見山吧，我知道林曉曉跟你聯系過，能不能告訴我她找你要做什麽？你想要什麽價格，可以直說。”

大龍笑了下，說：“我也喜歡直來直去，她的確跟我聯系過，不過你也知道我們這行，如果隨便就把雇主出賣了，以後生意也就別做了。”

楚少揚說：“明白，所以你盡管出價。”

大龍張口說了一個數字。

楚少揚低頭想了想，答應下來，不過說要給他幾天時間。

大龍倒是沒想到楚少揚這麽痛快，態度也和善了不少，說：“其實我也只是給她介紹了兩個人，她讓那兩個人做了什麽，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告訴那兩人的聯系方式。”

“你認識那兩個人嗎？”

“沒見過，我們這行一般都不會見面的，只是聽說那兩人前段時間做了什麽亂七八糟的事，跑到外地去了。”

聽到這個，楚少揚心中一動。

按照大龍的規矩，約好了交錢和傳遞信息的方式，大龍先行離開。

楚少揚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找到蘇哲的電話，撥了過去。

這是那天在病房分別後，楚少揚和蘇哲第一次聯系。電話接通後，蘇哲略帶詫異：“少揚？”

“蘇哲，幫我安排一個事吧。”

“你說。”

“幫我安排一個新歌發布會。”

“好啊，怎麽突然想好好工作了？”

楚少揚仰頭靠在椅背上，說：“嗯，我做好選擇了，新歌發布會的事情，我想盡快。”

蘇哲沈默了一會兒，說：“少揚，那天在病房我也是有點沖動，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靜一點兒。”

“我知道，沒怪你，咱們幾家的關系的確不好處理，所以這件事不需要你參與，我自己處理就好。”楚少揚心平氣和地說。

“少揚……”蘇哲一時間有點語塞。

“對了，還有件事，這次新歌的版權費，我能不能提前支取？”

“應該可以，不過為什麽？你需要錢？”

“對。”

“你做什麽要這麽一大筆錢？你現在手頭應該也不缺錢。”蘇哲詫異。

“反正有用就是了。蘇哲，我早就不把自己當作楚家的人，我把你當成兄弟，就是我跟你之間的交情，跟楚家和蘇家沒關系。但我知道你還是蘇家的人，所以，有些事我自己來處理，是為了你好。”楚少揚聲音沈穩，完全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蘇哲靜默了一會兒，說：“你得確保你自己安全無事。”

“放心吧。”楚少揚無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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