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自行車已經行駛到家門口，妙清泉兩只腳踮住地面穩住身形後，單手拎著妙飛鳴的後衣領把人從前面的兒童座提起放回地面。

而後大長腿從前面一跨，自己也從自行車上下來。

最後，他伸出右腳踩了自行車的車腳把它往下固定住，這才伸出雙手朝織織腋下抱去。

夕陽西下，天邊的白色雲層被暈染成紅色的火燒雲，燒得這天瑰麗如彩錦。

織織被一雙寬大厚實的手掌托起時，先是被失重感驚到，而後又因為托起她的人是爸爸，便無端生出些信賴。

“飛咯~”

隨著爸爸嗓音裏輕快的一聲，織織忽而忘記了方才心裏的擔憂，只迎著春日的晚風，望向遠處漂亮又紅彤彤的雲霞，一時間覺得自己仿佛像是天邊的仙女，只要伸手都能夠到那雲彩似的。

爸爸真高啊！

被爸爸手舉著的自己也好高啊！

“咯咯~”

“爸爸，我還想玩！”

大約是太刺激了，織織想都沒想在爸爸即將放下她時，破天荒提出了自己內心的要求，平生頭一回任性地撒了個嬌。

妙清泉嘴角輕揚，覺得這合該才是他的女兒，遇到任何事都不需要畏懼膽怯。

“好咧！”

於是他的手托著織織做個低空飛行後又轉而揚起，托著織織繞堂屋裏飛了一圈，邊飛還邊聽織織指揮轉彎，玩得不亦樂乎。

“幼稚。”

妙飛鳴被提溜下來後就站在一旁，眼見著父女倆在那鬧騰，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不屑地瞥起，只是眸光在某個瞬間下意識追逐那兩道身影，也不知是擔憂那人拖不住織織，還是什麽。

“弟弟也玩，可好玩啦！”

織織咯咯笑了一圈後，瞅見媽媽提著購物袋回屋，只弟弟一個人站在堂屋門口，便央著爸爸把她放下來。

她有什麽好玩的事情總想要跟親近的人分享，於是便邁開一雙小短腿蹭蹭蹭跑到弟弟面前，親熱地拉住弟弟的手往爸爸那邊拖行。

然而妙飛鳴卻覺得這種游戲實在傻裏傻氣的，當下抿緊了唇瘋狂搖頭，見織織看不見直直往前走又趕忙拒絕：

“我才不玩，小屁孩才玩！”

“可你就是小屁孩啊~”

織織把弟弟拉到爸爸身前後，聽到弟弟這樣說，眼神裏有許多茫然。

弟弟上個月還尿過一次床呢，當然算小屁孩吧，小屁孩是不是就是臭烘烘小孩的意思？

織織這麽想著，悄悄挺起了自己的胸膛：

她可已經整年都沒尿過床了呢！

妙飛鳴被織織的話一堵，竟一時無法反駁。還想說點什麽，他卻發現自己也被一雙大手托住失重感徒然傳到腦海。

剎那之間，妙飛鳴的神經緊繃，小拳頭一握就是防備的姿態。

然而這失重感與他厲害經歷的很不一樣，不受自己控制不說，忽高忽低還伴隨一道朗闊的男音調侃。

“好不好玩？”

妙飛鳴想說一點不好玩，這高度連飛行器的起飛步調都不及呢，但他才開口，就發現自己嘴巴裏蹦出的竟是跟織織無二的“咯咯”聲。

妙飛鳴嚇得捂住了嘴巴，一時間臉色難看：

這絕對不是他開心到了，就是這身體本能來著！

可惡，被男人聽到了，此刻一定在心裏狠狠嘲笑他吧……

“天色不早了，跟爸爸一起去廚房吧？”

不過叫妙飛鳴好受點的是，男人並沒有揭穿他的矛盾，眼角揶揄地瞅了他一眼後，就當什麽都沒發生似的，招呼了一下還笑得開心的織織，領著他們一起進了廚房。

經過中午的合作，家裏幾個人都默契起來。

淘米起鍋後，織織與妙飛鳴就在竈臺後幫忙燒火，妙清泉開始處理食材，等著屋裏那位出來幫忙掌勺。

只不過妙清泉把蔬菜切好，商場超市裏買的雞肉洗凈備用時，堂屋外就傳來了一陣兇惡的喧嘩。

“妙清泉你給我出來，小孩子吵架你把我家孩子打成這樣，還有沒有天理啦！”

“吱嘎”

妙清泉回頭往屋外瞧的時候，裏屋妙如仙正好整理完東西出來。大約只想著一家子沒人會廚藝，她還沒換新衣。

只不過開門的瞬間，她沒有第一時間朝廚房走，而是蹙眉往大門方向看了一眼，一雙微瞇起的貓兒眼帶點兒天然的嫵媚，眼光中卻分明都是冷意。

這叫妙清泉想起她說那幾只豬羊聒噪時眼裏一閃而過的殺意。

不會吧……

妙清泉不清楚這女人是從什麽時代穿過來，但總能清晰地感知到她一身煞氣，仿佛比他那個年代的人都視人命為草芥的感覺。

可妙清泉早就打聽過，這個年代並非亂世，法律比他們時代的還要精細。

要是任憑這女人隨心意辦事，恐怕惹禍上身。

妙清泉心思一轉，立馬朝主臥的妻子露出個得體從容的笑，然後雙手用手帕擦了幹凈後，忙上前請纓：

“這點小事我來處理就好，你看孩子們都還餓著，家裏只有你廚藝了得，廚房還得勞煩你幫個忙了。”

“妙飛鳴，你看著火，織織你跟我過來。”

妙飛鳴並不喜歡聽人指令辦事，但他也得吃飯，得吃飯就吃人嘴軟。本就在竈臺後幫忙呢，聞言也就撇撇嘴，索性中午看織織忙活已經熟悉燒火，雖然手腳不協調倒也能行。

“哎~”

織織從早上起，就特別親近現在的爸爸。一聽爸爸有事召喚，她一下從竈臺後擡起頭來，邁開小短腿往爸爸身邊跑。

跑到一半擔心什麽似地回頭瞧，見弟弟往竈臺裏放柴火的動作有模有樣，便跑得更放心。

“掀開褲腳來。”

“嗯！”

織織來到爸爸身邊後，就見爸爸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條白紗布。不過織織並沒有多問，爸爸叫她掀起褲腳，她就聽話地掀開了。

織織瘦小的小腿上，蒼白的皮膚下還有早上被陳小虎那彈弓彈到的新鮮青紫色印記，瘦削的膝蓋上也被蹭破了些皮，只是看那青紫印記旁，紅腫膝蓋上，除了今天的傷卻還有陳舊未消的痕跡，斑駁橫陳在那沒幾兩肉的幼兒白皮上顯得突兀駭人。

“這……是誰打的？”

妙清泉本來不過是想用紗布給織織纏綁一番好來個虛晃一招，沒成想織織的小腿上卻有這麽多斑駁新舊傷痕。

他本能地去掀開織織另一邊褲腿以及長袖掩蓋下的手臂，發現無論另一條腿還是手臂都有許多擦傷或撞傷。

妙清泉的心當即就沈了下來，胸腔裏更是有濃雲黑雨翻滾席卷，但怕織織被他嚇到不敢說，問出口時妙清泉的聲音比之前還柔和幾許。

“是……是我不小心摔的……”

提及這些傷，織織原本晶晶亮的眸子又暗淡了下去，在妙清泉查看傷痕時她的手腳都下意識蜷縮。

尤其此刻門外的吵鬧聲更大了些，織織方才被竈火劈啪聲掩蓋沒聽清，此時意識到陳小虎一家來鬧，她一個激靈肩膀都呈現一種瑟縮狀態。

她還記得當初陳小虎拿懶□□嚇她，她氣得推了沒防備的陳小虎一把後，陳小虎爸爸媽媽就上門來吵。

當時的爸爸見了陳小虎爸爸一家，都不問緣由，對她就是一頓雞毛撣子。

此後陳小虎見到她，每每都變本加厲，往她身上丟蟲子害得她嚇倒摔跤，忽然沖出來扮鬼，無故在地裏推她，今天更是拿彈弓打她……

因為陳小虎是村裏小霸王，村裏的其他孩子都聽他的話，所以沒有人幫她不說，其他人有時候還會幫忙欺負她。

可織織受了傷也不敢告訴爸爸媽媽，因為爸爸媽媽聽說後只會說“就你那討人厭的樣子，也難怪其他人都不喜歡”又或者“這點小傷難道要他們找上門傷了鄰裏和氣”？

被爸爸媽媽討厭的孩子，沒人愛護的孩子，其他孩子怎麽會喜歡呢？

畢竟爸爸媽媽打的屁股上的傷，有時候比腿腳上其他人打的傷還嚴重很多啊……

織織被苦澀的回憶包裹，耳畔又充斥陳家父母囂張跋扈的吼叫，她只覺得整個世界有些天旋地轉，連爸爸嘴巴張合在說什麽一時間都聽不見了。

眼睛被不知什麽時候充盈的淚水模糊，她想要大哭出聲，卻發不出一點聲響，只緊緊咬住了下唇，手臂肌肉都因為過分緊繃有些發麻。

“織織，難受就哭出來……”

“哭出來，爸爸幫你做主！”

只是織織覺得自己胸口難受到快要呼吸不暢時，她忽然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而大約是失重感讓她稍稍回神，她終於聽清了耳畔爸爸的聲音。

爸爸讓她哭出來？

對哦，爸爸被撞壞腦袋了，他是不是不會再嫌棄織織哭起來煩人……爸爸還說要幫她做主……

做主的意思是爸爸會保護她嗎？

如果是以前兇巴巴的爸爸，那爸爸說出來的話可能不靠譜，但這個爸爸，是今天會抱著她，給她買奶糖，還願意讓她飛高高的爸爸哎……

明明告誡自己以後再也不能哭出聲惹大人心煩的，可爸爸那麽溫柔地鼓勵，織織只覺得自己那些積壓在心頭的委屈，此時此刻就像是壞了的水龍頭裏的自然水，一股腦兒就往外沖。

她用力抿了嘴巴，很用力很用力，都快把下嘴唇咬破了，最後鼻子一酸還是沒忍住大哭了出來：

“嗚嗚嗚嗚……爸爸……是陳小虎……織織疼……好疼好疼……好多次…………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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