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前塵舊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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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嗎?”◎

時值隆冬, 大雪紛飛。

雪花片片飄落,覆在屋檐上,黑瓦白雪, 如同一幅還未被暈染開的水墨畫。

屋檐之下,暖室之內, 沈千祈捏起一塊帕子,從溫酒的小爐上提起酒壺, 給虞老爺倒了小半杯酒。

今日是虞家一家團圓的日子, 虞老爺的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全都到了場,圍坐在一起話著家常,其樂融融。

唯有“白霜降”被排斥在外,格格不入,她靜靜端著酒壺站在虞老爺身側, 低眉順眼, 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麽。

虞老爺的幾個兒女都很討厭白霜降,生怕她分走虞家家產, 說話時明裏暗裏都要刺她幾句, 時不時又朝她投來一個鄙夷的眼神。

為了生活, 這些白霜降都一一忍了下去。

可一個人的忍耐終究是有限度的,越是脾氣溫順的人爆發起來往往越可怕。

白霜降每日都在承受著來自虞老爺和虞楓的折磨, 精神幾乎接近崩潰的邊緣, 而這些人的言語和眼神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終於,她下定決心要為自己尋求一個解脫。

溫過的酒壺壺身發燙, 可“白霜降”卻好似感知不到燙手, 神色如常地為虞老爺再續了半杯酒。

“老爺, 今日大家團聚在一起, 是個值得開心的日子,多喝半杯吧。”

虞老爺被兒女們的奉承話哄得心花怒放,昏了頭腦,情緒一時上頭,也沒有拒絕。

他拉過“白霜降”的手握在自己手裏,滿臉堆笑。

“我有這麽多懂事又能幹的兒女,又有你這麽一個好妻子,誰能有我福氣好?”

虞老爺的兒子女兒們雖不喜歡白霜降,卻也不會當著面駁了虞老爺的面子,紛紛點頭附和。

除了“虞楓”。

他冷眼看著虞老爺和“白霜降”親密恩愛,握著酒杯的手用力收緊,眼裏不見半點笑意。

也許是他的視線太過強烈,“白霜降”不自在地推開了虞老爺的手,繞著桌子,一一為這些人倒了一杯酒。

輪到“虞楓”時,“白霜降”側著身子,不經意地蹭過他的腿側,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對他說。

“今天是個好日子,你也多喝一些吧。”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貼近自己,“虞楓”一時怔然,楞楞擡頭,瞥見了她臉上那一抹淺淡的笑。

霎時間,嫉妒和怒火通通煙消雲散。

“虞楓”爽快地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從她手裏接過酒壺,又自己續了一杯。

虞家人舉杯歡慶團圓,“白霜降”退在一旁看著,面上平靜的看不出什麽情緒。

直到所有人都因為酒裏的迷藥昏迷過去時,她眼底的情緒依舊是極其冷靜的。

白霜降計算好了一切,她要親手送這一家人下地獄去。

天幕漸沈,下了一天的雪終於停了,“白霜降”關緊門窗,將屋內的燭臺一一碰倒。

燭火點燃了地毯一角,火勢迅速蔓延開來,屋內充斥著火光,甚至冒出了輕微煙氣。

看著肆虐的火舌將虞家人吞沒,“白霜降”的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壓抑了許久的恨與怨在此刻通通爆發出來。

她在火中暢快淋漓地大笑,將沒喝完的酒悉數傾倒在地上。

“去死吧,你們一家都是瘋子,全都去死吧,我恨死你們了!”

這場大火來得突然又迅猛,風一吹,火勢愈旺,漸漸的,整座虞府都籠罩在滔天的火光之中。

淒厲的哀嚎與哭喊聲一片,沒能逃出去的下人和虞家人一起在大火裏化為了灰燼,靈魂永生永世都被困在這裏。

唯有白霜降不同,她是向死而生的蝶,在灰燼裏重生,於火中化蝶振翅,飛向她祈盼已久的自由和快活。

地縛靈的記憶幻境自此重現完畢,一直被操控著的沈千祈和晏從今也終於清醒過來,被彈出了幻境,回到了柳府的花園中。

沈千祈沈默著,慢慢將被牽動的情緒平覆下來。

這座幻境從頭到尾都沒有透露出任何敵意,也許那群地縛靈追她不是因為想傷害她,只是想讓她幫忙給他們一個解脫罷了。

至於解脫的關鍵,大概就在白霜降身上,可她也死在了那場大火中......

沈千祈思忖片刻,決定再去找那個瘋掉的男子一趟。

不過在此之前,她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得先解決。

“餵,你在裝什麽?”

沈千祈看著倒在自己懷裏的晏從今,頓時有些無語,“不是不喜歡和別人靠得太近嗎,你現在又是什麽意思?”

沈千祈還沒忘了自己在幻境裏因為被迫和他靠太近而差點被掐死,現在出了幻境,這人又莫名其妙自己貼了上來,他到底想做什麽?

靜靜等了半晌,懷裏的人始終保持著安靜,沒有出聲回答。

沈千祈無情地將他推開,抽出靈符,警惕地上下打量著他。

“我知道你醒著,別裝,再不說話我就要出手了。”

被推開後的晏從今身形踉蹌後退了兩步,艱難地擡起頭,晃了晃腦袋。

“......頭好暈。”

幻境最後一段劇情裏虞楓連續喝了好幾杯酒,他在操控之下也被迫喝了好幾杯。

酒裏的迷藥雖對他無效,可那酒是真真實實被他喝了進去。

晏從今酒量很差,平時基本不會碰酒,一口氣喝了這麽多,早在幻境裏他就開始腦袋發暈了。

“虞楓”的昏迷並不是幻境操控他做出來的,而是他真的暈了過去。

意識變得遲鈍模糊,晏從今費力地將視線聚焦在沈千祈臉上,莫名想起了花園裏的那一幕,面上多了一絲愧疚。

“痛嗎?”他看著沈千祈的唇瓣,眨了眨眼睛,又乖巧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道歉來得太突然,以至於沈千祈楞在原地,反應好了一會,才明白過來他指的是什麽。

當時在花園裏的情況也是迫不得已,沈千祈本就沒打算怪他,這會兒他居然主動提起來,倒讓她覺得有些意外。

真奇怪,這人該不會是有什麽人格分裂癥吧?

沈千祈不解地看著他,嘴唇微張,剛要說話,懷裏一沈,晏從今再一次精準無比地暈倒在她懷裏。

......

難道和她待在一起久了是有什麽昏迷buff加成嗎?

沈千祈低頭看看懷裏的晏從今,又轉頭看看一旁地上的周齊,最後滄桑地仰頭望天,長長嘆了一口氣。

客棧一樓,熟悉的靠窗位置。

周齊從小二手裏接過裝滿各種精致糕點的托盤,應了聲謝後坐直看向沈千祈。

“實在對不住,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麽就突然暈過去了。”

他將托盤裏的糕點取出,全部推到沈千祈面前,語氣真誠。

“明明是你的隊友,但我總是躲在你身後靠你保護,下次我一定會努力克服恐懼的,我保證!”

委派任務本該是兩人互相幫助完成,可周齊因為害怕,目前為止還沒有發揮出什麽作用。

尤其是昨晚的昏迷,更是直接導致沈千祈孤身陷入險境,周齊實在愧疚難當,只好用食物表示一下自己的歉意。

沈千祈也沒和他客氣,一邊吃著糖蒸酥酪一邊說。

“人都有自己害怕的東西,更何況我也沒在幻境裏遇到什麽危險。”

她頓了一下,放下勺子,又問。

“倒是你,昨晚好好的拿劍攻擊我做什麽?”

嚴格來說,被晏從今操控的時候周齊還處於昏迷之中,所以對這段時間的行為沒有半點印象。

他疑惑地重覆了一遍;“我拿劍攻擊你?”

沈千祈見他這副表情,猜到他應該是不記得自己都做了什麽。

她點了點頭,也沒往晏從今身上想,只當是地縛靈的原因。

“我差點被你刺了一劍,不過你既然不記得,應該是受了地縛靈的影響,被他們操控了。”

周齊頓時如遭雷劈。

沒能幫上忙就算了,還差點痛擊隊友,很難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到底有多覆雜。

正在他陷入深深的自責時,沈千祈又不急不緩地開了口。

“我懷疑我們那晚碰見的那個男子就是阿義,他應該從虞府逃了出來,但那場大火給他留下的創傷過於嚴重,所以才會瘋了。

白霜降對他很關照,他那裏說不準還留著與白霜降有關的東西。”

地縛靈因白霜降而存在,想要徹底解決此事,也得以白霜降的名義超度他們,只不過她已不在人世,只能用她的物品替代。

周齊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重新打起精神,雙手撐桌站起身,語氣堅定。

“我知道了,接下來的事情你不用再操心了,你已經做了這麽多,收尾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沈千祈本就對超度這類的術法不了解也不擅長,心安理得地將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給了周齊,自己則拍拍手當起了“甩手掌櫃”。

“行,那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沈千祈邊說著邊端起一盤棗泥酥,將剩下的糕點都留給了周齊,腳步輕快地踏上樓梯回房。

路過晏從今房前時,她腳下步子一頓,微微側過身,透過沒關緊的門縫好奇地朝屋裏看了一眼。

這個點本該是給他熬藥的時候,可這人在幻境裏的表現實在是太惡劣了,沈千祈想了想,還是將這活交給了小二去做。

收錢辦事,客棧裏的小二勤快又積極,早早地就將藥熬好給他送了過來。

熟悉又難聞的藥苦味從門縫飄了出來,沈千祈聞了直皺眉搖頭,正要離開,晏從今的聲音恰好傳了出來。

“門沒關,可以進來,不用在門外站著。”

沈千祈抿了抿唇,手擡起又放下,反覆幾次,還是推門進了屋內。

“找我有事?”晏從今坐在床側,低頭翻著手裏的銀線,聽見腳步聲後出聲問道。

沈千祈站在桌邊遠遠地瞧他。

很神奇的是,僅僅就靠這麽一句話沈千祈就能很準確地感覺出來他此刻的狀態和昨天晚上完全不同。

如果非要選一個的話,她還是更喜歡昨晚那個會說對不起的晏從今。

靜默半晌,沈千祈收回飄遠的思緒,搖了搖頭。

“沒什麽事,就是湊巧路過而已。”

“這樣啊。”

晏從今點了點頭,快速翻動著手裏的銀線,勾勒出了一只蝴蝶。

“你又幫了我一次,算上之前那回,已經兩次了。”他邊說邊放下手裏的蝴蝶,稍擡起臉,問道,“我要怎麽報答你才好?”

“不必了。”沈千祈看著他說,“我不需要你報答我什麽。”

晏從今大概不太能理解她這種心理,眉心一蹙,似是有些苦惱。

“為什麽不需要?”他不解,頓了頓,又問,“你有沒有想殺的人?或者你想不想去死?”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忽然變得興奮起來,尾調微微揚起。

“我很會殺人,你應該能從我手上體會到死亡的快樂。”

明明是要報答她,最後卻繞到了讓她去死這個話題上。

沈千祈面無表情地和他對視了幾秒,在他充滿期待的目光中將手裏的棗泥酥放在桌上,朝他的方向推了過去。

“這個是棗泥酥,你吃一點吧。”

話題轉得太突然,晏從今明顯楞了一下。

“謝謝,但我不喜歡......”

話沒說完,沈千祈擡手打斷了他。

“不,你誤會了。”她說,“我的意思是,讓你吃點人吃的,說點人話吧。”

晏從今顯然沒有料到她會這麽說,楞了許久,慢慢反應過來後,又低聲笑了起來。

他眉眼笑開,眼角眉梢都泛著柔和的笑意,輕聲道。

“既然你真的沒什麽想要我報答的,那就算了罷。”

盡管他是笑著的,可沈千祈還是聽出了他話裏藏著的遺憾。

靜了兩秒,沈千祈當著他的面將棗泥酥分成了兩份。

“你多吃點,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她便轉身利落地邁出了房門。

棗泥酥並沒有被均分成兩等份,晏從今看著桌上留下的明顯份量更多的那份,心中明白這是在暗喻什麽。

可他一點也不生氣,他只覺得沈千祈當真有趣極了,她的反應和回答總能出乎他的意料。

良久,晏從今帶著笑意走到桌邊,捏起一塊棗泥酥咬了一口。

雖然不是很符合他的口味,但嘗起來似乎還不錯。

作為天星門的弟子,周齊在不怕鬼的時候,辦事效率還是很有保障的。

他只花了兩天的時間便徹底解決了委派任務剩餘的部分。

和沈千祈猜想的一樣,那名瘋掉的男子正是長大後的阿義。

周齊從他那裏得到了白霜降生前很喜歡的一對耳環,以耳環為引,布陣施法超度了柳府的地縛靈。

解決完任務之後,兩人在第三日清晨便收拾好東西急著趕回天星門交差。

晏從今是在中午見到有新的客人住進隔壁客房時才發現沈千祈已經離開了的。

他攔下為客人搬運行李的小二,側頭朝屋內望了一眼。

“請問原來住在這間房裏的姑娘去哪了?”

沈千祈曾經吩咐過小二給晏從今熬藥,小二誤以為他們是關系很好的朋友,沒有猶豫和防備,將自己知曉的說了出來。

“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看與她同行的那人穿著天星門的弟子服,兩人估計是往渝州那邊去了。”

晏從今點點頭,面上很有禮貌地露出了微笑。

“謝謝。”

問到了沈千祈的去向之後,晏從今回到屋內,垂眸看著桌上第二次飛來的傳音紙鶴,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回覆。

他將紙鶴隨意攥在手裏,帶上小人偶,也在這第三日離開了客棧。

作者有話說:

是的,他去渝州找老婆了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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