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鵲橋仙(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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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神佛,只信她◎

“趁著下雨天特意跑出去淋雨, 你是小孩子嗎。”

沈千祈一邊用幹凈的帕子替晏從今擦頭發,嘴裏一邊犯著嘀咕。

“不對,小孩子知道下雨要打傘, 但你不知道。”

窗臺上的茉莉被這場雨水滋潤開得愈發鮮艷,葉青色翠, 在月下盡情地舒展開潔白的花瓣。

只可惜花姿清麗,卻無人欣賞, 它只好寂寞地耷拉下葉子, 隨著微風輕輕搖晃。

能舒解不良情緒的茉莉清香被陣陣清風送入屋內,香氣怡人,晏從今卻半分也沒有被這花香給治愈到。

他偏了偏頭靜靜望著妝臺上的鏡子,鏡中映出了他平靜的、沒有情緒波動的臉。

半晌,他突然開口問:“我好看嗎?”

看似很正常的一句話, 但從他嘴裏說出來就顯得不太正常了。

沈千祈替他擦頭發的動作一頓, 俯身湊到他眼前,仔細確認了這人真的沒有被誰奪舍。

“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手上的帕子已經有些濕了,沈千祈擰幹了水, 又順手替他擦幹了額發。

“想聽實話嗎?”

晏從今緩慢地眨了下眼, 轉頭回來看她, 聲音聽上去似乎有些緊張。

“想。”

雨後未幹的雨珠順著屋檐滾落,砸進地面的小水坑裏, 泛起一圈圈漣漪, 滴答滴答,聲音清脆之中又好似帶著幾分纏綿幽幽之意。

屋內短暫的靜了一會, 晏從今手裏握著小人偶, 感覺自己的心也被這雨珠敲打, 一點點沈了下去。

直到沈千祈換了張幹爽的帕子回來, 一邊繼續替他擦頭發一邊說。

“實話就是你長得很好看,我很喜歡。”

瞬間,沈入坑底的心又慢慢漂浮上來,旁邊還咕噗咕噗地冒了幾個氣泡。

晏從今握著小人偶的手微微松開了些,心裏也悄悄松了口氣。

愛會讓人變得面目可憎,但是還好沈千祈沒有這麽看他。

沈千祈專心替他擦著頭發,沒有註意到他的情緒變化。

等到最後一縷濕發擦幹,她放下帕子,繞著他走到了他面前。

雖然無論是在原文中還是穿過來和他相處後,他的性格確實是有一點小問題,但沈千祈必須承認的是,他長得是真的很好看。

而且還是很符合她的審美的那種好看,她有好幾次都被這張臉給蠱到過。

不過那時他的行徑太過惡劣,她只顧著擔心自己會不會死在他手裏,根本沒心思去欣賞他的臉。

沈千祈嘆息著搖了搖頭,止住思緒,上前撩起他的額發,認真又嚴肅地看著他。

“下次雨天出去記得帶傘,不要再這樣淋雨了,知道嗎?”

晏從今輕輕點了下頭:“嗯,知道。”

平日裏習慣了看他額前有碎發的樣子,驟然一下露出了光潔的額頭,沈千祈覺得這樣的他看起來呆呆的,好像有點傻氣。

於是她松開了撥動他額發的手,轉而捧起了他的臉。

“對了,還沒問你這麽晚跑出去做什麽。”

沈千祈頓了頓,想起落在頸側的那幾滴眼淚,溫聲細語地問。

“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可不可以告訴我?”

被握在手裏的小人偶動了下身子,它轉動著腦袋,面向晏從今。

小人偶就是晏從今的心,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其實是能和晏從今共情的。

不過往常情況下,晏從今幾乎沒有什麽太大的情緒波動。

小人偶也是頭一回感受到像這種悲傷糾結的情緒。

它扭動身子,掙開了晏從今的手,憑著本能扯了扯沈千祈的袖子。

好像只要和她靠得近一點,這種難過的感覺就會消失。

沈千祈彎下腰接住小人偶,將它放在自己肩上,安撫地摸了摸它的腦袋。

月滿霜天,如水的月光穿過格窗,銀絲般斜斜照進屋內,晏從今恰好坐在光束之中,銀白霜華落了滿身。

他漆黑的眸中落了晃眼的月光,他擡起眼,直直註視著沈千祈。

忽然,眼神濕潤閃動起來,神情竟有些無法被理解的寂寞。

他再次解開袖子,露出手臂,輕聲說。

“我好愛你。”

玉白的手臂突兀地多了一個用刀深刻出來的“沈”字,上面還帶著未幹的血跡,看著很是瘆人。

假如其他人做出這種行為示愛,沈千祈一定會覺得這人腦子有問題,然後刪掉所有聯系方式,連夜扛著火車跑路。

但如果對象是晏從今,沈千祈只覺得一陣心酸和無奈。

不用說也知道,這人肯定又在犯糾結了。

他雖然不會對沈千祈做什麽,可由著他這麽傷害自己也不是個事。

沈千祈一直都認為有問題就要說出來,溝通是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所以她又輕聲問道。

“這次是為什麽?”

“因為想和你在一起,不想跟你分開。”晏從今答得很快。

氣氛短暫的靜了幾秒,沈千祈眼裏多了幾分疑惑。

她似乎從來都沒有說過自己會離開、或者是會和他分開之類的話。

可為什麽晏從今卻總覺得他們會分開?

思來想去,沈千祈最後得出結論,覺得大概是自己沒能給他足夠的安全感。

她將小人偶放在桌上轉了個向背對著他們,然後往前跨坐在晏從今腿上,環住他的脖子,對他說。

“我們現在不就是在一起的嗎?不會輕易分開的,如果你不信,後天我帶你去個地方。”

沈千祈湊近他,同他鼻尖相抵,勾了勾嘴角,問:

“不過現在先別想這些了,要親一下嗎?”

那日解決完委托後,臨走時沈千祈就察覺到他的情緒不太對勁。

沒想到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現在。

能讓晏從今開心起來的辦法或許有很多,但只有這種,百試百靈。

果然,晏從今像是一只等待許久終於得到了指令的小狗,放下袖子,點了點頭。

“要。”

話音剛落,他便低垂著眼睫,立即吻了上來。

這場親吻最開始是沈千祈在主動,她像吃雪糕一樣輕輕抿了一口晏從今柔軟的唇瓣,之後再輾轉碾過他好看的唇珠。

正在這時,局面一轉。

晏從今那只沒受傷的手扣住了沈千祈的後頸,另一只手緊緊環著她的腰身,將人圈在自己懷裏,微仰著頭,加深了這個吻。

現在的晏從今不止已學會了如何親吻,還學會了如何在親吻的過程中討好沈千祈。

看似是他在主動,攻勢猛烈,可他卻時刻顧著沈千祈的感受,舌尖每碰一下都像是在討好。

清風搖晃,吹散了屋內交纏.黏膩的水聲,垂落的帳幔隨風而起,帳幔之後,是二人擁在一起的身影。

與沈千祈的觸碰能讓他感到發自內心的快樂,他渴望與她親密無間。

每每這樣與她貼近,他便真實感受到了自己和沈千祈緊緊聯系在了一起,他們是一體不可分離的。

晏從今輕顫著眼睫,眼角微紅泛著點點淚光,他像是快要溺斃在這個吻裏。

梅雨時節多雨水,一連持續了兩日的陰雨天後,終於迎來了一個晴日。

霧散雲開,雨過天晴,這場雨洗去了灰蒙蒙的塵埃,天地間所有色彩都猛烈地迸發了出來。

天朗氣清,草木翠綠,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

抑制住江雁然體內的妖丹後,渝州城外的異象果然沒有再擴展的跡象,但也沒有因此恢覆往日的生機,只有等徹底摧毀陣眼後一切才會恢覆原狀。

結束了今日的例行巡查,沈千祈迫不及待地帶著晏從今去了山下的古寺。

沈千祈打聽過,這間寺廟是渝州內求姻緣最靈的,廟中香火旺盛,常常是一根未熄又續上了另一根。

難得的晴日,來這裏求姻緣的人更是多到數不勝數。

沈千祈一只手緊緊牽著晏從今,以防和他走散。

“早知道換個日子再來了,今天人也太多了。”她停頓了一下,又笑著說,“不過這倒也側面說明了這個寺廟確實很靈。”

晏從今擡起頭,遠遠看了一眼殿內供奉的觀音像,目光裏透著不解。

“為何要來這裏?你若有所求,告訴我便好,我會替你達成願望的。”

他說的不假,在這個世界之內,很多事情求神不如求他,他也有這個能力能替沈千祈達成願望。

但今天並不是為了沈千祈私人的願望而來。

“你跟我來就知道了。”

寺廟的香臺在南側,外側臺上有一排燃著的蓮花油燈,內側則是一柱柱燃著的香,煙霧繚繞。

沈千祈拉著他好不容易排到了位置,從一旁的僧人手裏接過香點燃,又帶著他走到觀音像前的蒲團上跪下。

“你只要在心裏默念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就行。”

說完,她又不放心地多叮囑了一句。

“待會千萬記得閉眼,不然就不靈了。”

晏從今低頭看著手裏的香,很輕地眨了下眼。

耳邊傳來了僧人的唱頌聲,是一句讚嘆觀世音菩薩的偈:

千處祈求千處應,苦海應做渡人舟。

晏從今神色平靜地聽著這句話,乖順地拿著香,學著沈千祈的樣子拜了拜神像。

從殿內出來,二人又進入了下一個流程。

寺廟院內有一顆掛滿祈福帶的銀杏樹。

清風拂過,滿樹紅色的絲帶被風吹得飄起搖晃,那些掛在樹上的陳年心願也紛紛探出了頭。

無外乎都是一些百年好合、幸福永遠。

要給一個人安全感,光靠嘴上說說沒有用,口頭保證永遠不如實際行動來得更有效果。

雖然求佛這種事情聽上去也有點虛無,但這足夠證明沈千祈的心意真誠。

沈千祈將手裏的祈福帶打了個結,遞到晏從今手裏,笑意盈盈。

“給你,你不是不想我們分開嗎?那就掛高掛牢一點,這樣我就跑不掉了。”

紅色的祈福帶上寫著千篇一律的祝福語,唯一的不同,便是底端用金墨加上去的那兩個並排靠在一處名字:

沈千祈、晏從今。

晏從今看著手裏這條祈福帶,終於明白過來沈千祈帶他來這裏是為了什麽。

他從前不信神佛,因為他生無所求。

但人總是這般,在某一件事上體會過深深的無力和無奈後,便會寄希望於這縹緲的滿天神佛。

晏從今也不例外。

他所求不多,只是希望沈千祈不要離開他而已。

而他所求的,這滿天神佛都不能給他。

所以,他只信仰沈千祈。

對他來說,沈千祈才是那個無論時間和地點,對他有求必應,能渡他脫離苦海的舟。

燦爛的日光穿過樹葉間隙,被分割成細碎的光點,又落在晏從今的眼底。

他眉眼笑開,很輕很輕地應了一聲;“好。”

晏從今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手裏的祈福帶,用力往上一拋。

這條嶄新的祈福帶牢牢掛在了古寺承載著無數人美好心願的銀杏樹上,同其他的絲帶一起,隨風飄動。

從寺廟出來後,二人又回到了渝州城內。

今日下山,除了要帶晏從今去廟裏求姻緣,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系統獎勵的宅子已經發放了。

沈千祈心情很好地勾起唇角,發上的絲帶也隨著她輕快的步伐一晃一晃。

“待會還有一個驚喜要給你,好好期待吧。”

她邊說著,邊進了一家畫鋪,站在門口觀望了一會,又轉過身面向晏從今。

“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買個東西,很快就好。”

上回姜珩送她的熒光顏料她還沒有回禮,正好趁這個機會一起買了。

畢竟之後就要搬到山下住了,應該沒什麽機會能再和他碰面。

晏從今點了點頭,雖是聽話地等在門外,可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沈千祈。

畫鋪的掌櫃是位中年男子,他見晏從今這般乖順,眼裏好似除了沈千祈再看不見別的東西,便忍不住放下手裏的賬本,湊到他跟前。

“小兄弟,你很喜歡那位姑娘吧?”

掌櫃自來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頗有種找到同道中人的感覺。

“我也很喜歡我家夫人,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要陪在她身邊。”

晏從今對除了沈千祈之外的人一直都很冷淡,盡管掌櫃笑容滿面,十分熱情,可他半點也沒有被感染到,只極其敷衍地回了一句。

“是這樣啊。”

一般來說,這四個字足夠把天聊死,話題聊到這裏也就聊不下去了。

可掌櫃絲毫不介意他這敷衍的回答,自顧自地又說了下去。

“作為過來人,我可得給個你建議。

男人,可不能這麽粘著女人,你得學會適當地和她分開,讓她保持對你的新鮮感,不要整天跟在人家身後,這樣她才不會覺得你過於粘人,感情才能長久。”

說到“分開”二字時,晏從今下意識蹙了下眉,這才將註意力從沈千祈身上移開,聽全了掌櫃後面的話。

他略微疑惑地偏過頭,問道:“學會分開能讓感情長久?”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掌櫃說,“想要感情長久,並不需要兩個人每一天都膩在一起,偶爾給對方一點私人空間,這樣才能相伴久遠。”

畫鋪裏的沈千祈已經挑好了畫筆,正拿著在櫃臺結賬。

掌櫃看了看沈千祈,又轉回來拍了拍晏從今肩,語氣深沈道。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

出了畫鋪後,沈千祈並沒有直奔目的地,而是先進了間茶館歇腳。

系統獎勵的宅子她還沒有親眼看過,以防到時出現什麽差錯,她決定先去探個路。

坐下點了壺花茶,沈千祈剛喝幾口,忽然面色一變,摸摸了腰間的香囊。

“我好像有東西忘在畫鋪了,我回去取一趟,很快回來。”

一套操作行雲流水,看不出任何表演痕跡。

晏從今指尖在杯沿輕輕點了幾下,低低笑了一聲。

“好。”

他看上去絲毫沒有在懷疑沈千祈有演戲的成分。

沈千祈將裝著畫筆的長盒留下,十分放心地離開了茶館。

沈千祈沿著街道直走,路過一條小巷時,正打算停下來問個路,迎面跑來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小男孩。

她側身避讓,可對方似乎就看準了她似的,不僅橫沖直撞地撞上了她,還非常用力地將她往後推進了巷中。

沈千祈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倒,下意識閉上了眼,等了許久,想象中摔倒的疼痛並沒有襲來,她被人穩穩接在了懷中。

“好久不見,沈姑娘。”

裴衍舟脖子上的傷口已經痊愈,只留下一道可怖的白疤,她往沈千祈身上貼了一張符紙,定住了她的身體。

沈千祈動彈不得,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聽見她聲音帶笑地說。

“別緊張,我並無惡意,只是想邀請你去聽我講一個有趣的故事罷了。”

作者有話說:

其實女主的名字就是從這句“千處祈求千處應”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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