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若花怨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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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賞流螢◎

約定好的出游時間在夜晚, 但實際上天還未暗時沈千祈就帶著晏從今出發,兩人一路往南出城上山。

流螢只在夏季夜晚出現,活動範圍不會離開水源, 對環境的要求很高,綜合考慮之後, 沈千祈選了個路程較短又相對僻靜的地方。

沿著石階往山上走了一小段路程,山間有一條不寬不陡的溪谷, 溪水自山上流下, 水聲潺潺,綠意森森,空氣中滿是清新的味道。

地勢差的原因導致溪谷下游形成了一個僅一米高的小瀑布,瀑布下方是一個齊腰深的水潭,上方流域地勢平坦, 水深剛好沒過腳踝, 盛夏時節,這裏會是一個很好的避暑勝地。

“我們到了,就在這裏吧。”沈千祈在溪邊坐下, 俯身將手中的竹籃浸在水裏, 然後對晏從今招了招手, “快過來!”

晏從今點點頭,走到她身邊, 替她攔回了差點隨水流飄走的竹籃。

“為什麽會想到來這裏?”

出門之前沈千祈算好了時間, 等到達溪谷時天色也剛好暗了下來。

“等會天黑之後你就知道了,這裏晚上會很漂亮, 我保證。”

沈千祈想帶他來看螢火蟲的想法並不是在幻境裏的一時興起, 從天氣轉入夏季之後她就有了這個念頭。

試想在一個微風習習, 伴隨著聲聲蟲鳴的夏夜, 樹林溪澗裏,流螢漫天飛舞,光是想象畫面就知道這種夢幻浪漫的氛圍非常適合用來增進感情。

沈千祈從竹籃裏挑了一個芒果遞到晏從今手裏,“給你,我來之前嘗過一個,這個季節芒果正甜,放心吃吧。”

竹籃裏除了芒果還有橘子,她分別拿了幾個出來,順手又將竹籃抵住突出水面的石塊上,重新浸回水裏。

芒果在溪水裏浸泡過後果肉吃起來有點涼,同時也更甜了些。

沈千祈熟練地去掉了果皮,露出了裏面誘人的橙黃色果肉,“現在還早,我們坐著說說話吧。我其實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來著。”

晏從今似乎對這聞起來就很香甜的芒果沒什麽興趣,他手裏換了個橘子,剝開後又接著擇橘絡。

“什麽?”

沈千祈微微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心中斟酌後才出聲問他。

“就是小時候,在我沒辦法來找你之後,你是不是也有一段時間不記得我了?”

夏日的黃昏,夕陽西下,小溪被樹木蔭蔽住,光線愈發昏暗。

暮色漸濃,蟲鳴升起,山間清爽的微風吹拂著晏從今的發絲,他低頭專心擇著橘絡。

“是有一段時間。”

“那我能不能問問,後來你是怎麽想起來的?”

系統只用了一句“他自己想起來了”簡單帶過,但這畢竟是被修正過的記憶,所以他想起來的過程一定不會像系統說的這麽隨意又輕松。

沈千祈安靜地等著他的回答,好半晌,他才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轉頭看她,順便將手裏剝幹凈的橘子也遞了過來。

“吃橘子嗎?”

......

行吧,看來他並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沈千祈只好按捺下心中的好奇,從他手裏接過橘子。

“謝謝。”

她盯著這個橘絡擇得幹幹凈凈的橘子看了看,受寵若驚的同時又覺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思索過後,拿走了他放在地上的芒果,三兩下去掉果皮後又遞過去。

“吃芒果嗎?”

晏從今唇角彎起,也學著她說了聲謝謝。

但他並沒有自己伸手,而是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先咬了一口,然後再接過。

指尖不經意相觸,沈千祈心跳忽地漏了一拍,慌亂地松開手。

明明手都已經牽過好幾回,她為什麽還會因為這種不經意的觸碰有心跳加速的感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晏從今剛才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帶著一種故意的感覺。

沈千祈悄悄擡起眼,覷著他的神色,觀察了好半天,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她忍不住在腦中喊出了系統:“真的不能讓我主動查詢一次好感值嗎?”

【抱歉宿主,我們不提供主動查詢功能,好感數值會在你需要知道的時候為你播報。】

“那你覺不覺得我現在就挺需要知道的?”

......

系統意料之內地給出了否定的回答。

沈千祈認命地嘆了口氣,再次起身從水裏撈出竹籃,取出了一個青花瓷的酒壺和兩個白玉酒杯。

酒壺裏裝的是姜月自己釀的楊梅果酒,度數不高,味道香甜甘醇,用來解渴正好。

酒液經由溪水天然冰鎮之後入口微涼,她先倒了一小杯放在晏從今手邊,自己又倒了一杯,一口喝完後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冷飲和夏天果然永遠是絕配。”

晏從今側頭看她,也端起杯子輕抿了一小口,入口便嘗到了糯米的香甜和楊梅的果香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眨了眨眼睛,目光透著些疑惑,“這是什麽?”

“是楊梅果酒。”沈千祈邊給自己倒酒邊回他。

晏從今楞了一瞬,幅度很輕地晃了晃腦袋,聲音輕柔又平穩。

“我們還要等多久?”

星月升起後天已完全暗了下去,沈千祈擡頭向周圍看了一圈,給了個有點模糊的回答。

“應該快了,要不了一會兒。”

晏從今點點頭,放下酒杯,轉而找出傀儡線套在指間。

他低頭安靜地翻著細線,用力繃緊,試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但平時很聽他話的傀儡線此時卻好像突然變得叛逆起來,在他手裏亂成了一團,纏住了手指。

在腦袋徹底迷糊之前,他猶豫了片刻,還是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感受。

“......我好像有點頭暈。”

沈千祈立刻停下了倒酒的動作向他看去。

他正試著勾開細線抽出手指,但試了幾次後線卻越纏越緊,最後兩只手被綁在了一起,亂七八糟地纏滿了傀儡線。

???這是在玩什麽新花樣

自己綁自己嗎?

“是著涼了嗎?”

山裏夜間溫差大,他穿得很單薄,沈千祈正想伸手摸摸他的額頭,突然想到了什麽,往他的酒杯裏看了一眼。

酒杯幾乎還是滿的,他只喝了一小口。

應該...不至於吧?

可仔細回想起來,這一路上,每回大家坐在一起吃飯時,好像只有他是一次都沒有碰過酒的。

沈吟過後,沈千祈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這是幾?”

晏從今眼神聚焦在她的食指上,面上看起來很正常,不像是醉了酒的樣子。

但說出來的話卻完全和她問的沒什麽關系:“這是你。”

確認完畢。

雖然很難以置信,但他就是因為這一小口酒醉了。

沈千祈連忙放下手裏的酒杯,往他身邊挪近,扶住他的肩膀防止他一個不小心掉進水裏。

“還有哪裏不舒服嗎?怪我,忘記先問你能不能喝酒了,要不我先帶你回去吧?”

晏從今搖搖頭,堅定地坐在原地任由她怎麽勸都不肯動彈。

“不回去。”他垂著腦袋,視線落在手裏的傀儡線上,低聲喃喃道,“我,蝴蝶,不出來,為什麽,翻,沒有,想要?”

沈千祈:......

原諒她有點聽不太懂他到底在說什麽。

沒有皇家翻譯的沈千祈只好自己嘗試著理解他的意思。

“這裏現在沒有蝴蝶,你想要的話我下次再帶你去別的地方看好不好?”

晏從今看著她,點點頭,又搖搖頭,他擡起手,將被綁在一起的雙手伸到她眼前。

“去,但是,蝴蝶,這個,我要。”

這回沈千祈總算聽懂了他的意思。

她上手拉住晏從今的手,一邊哄他一邊替他解開纏住的傀儡線。

“好,我帶你去看真的蝴蝶,這個蝴蝶也會給你。”她像哄小孩一樣輕聲細語地耐心哄著他,“但是現在你不要亂動,先讓我幫你把這個線解開好不好?”

如果說正常情況下,晏從今只是長得很溫順乖巧,內裏卻截然相反,那麽在醉酒的狀態,他就是表裏如一的代名詞。

他坐得筆直,果真沒有再亂動,眉目乖順,還不忘附和沈千祈的話。

“好,看蝴蝶,我不亂動。”

他這幅樣子實在是難得一見,很聽話又失去了攻擊力,就像是個精致好看的人偶,任由沈千祈怎麽擺布都不會生氣。

但沈千祈除了替他解開傀儡線之外也不敢對他做什麽,畢竟要是等他酒醒了,難保不會報覆回來。

“好了,全部解開了,你現在應該用不了傀儡線,我幫你翻一個蝴蝶出來好不好?”

晏從今自然是點頭應好,他乖乖地看著沈千祈將傀儡線套在指間,按照他熟悉的步驟勾線翻繩。

但看到一半,他又不知為何突然站起身,步伐平穩地朝著瀑布走去。

要不是他連話都不會說了,光看他走路,沈千祈很難不懷疑他是在裝醉。

“你要去哪裏?不要亂跑,你現在這個樣子很危險的。”

晏從今步子一頓,停在懸崖邊,指著下方的水潭。

“......我好暈,不亂跑,這裏就在。”

話音剛落,還沒等沈千祈有所反應,轉身向下一躍,“撲通”一聲,掉進了水潭裏。

鮫人水性很好不會溺水,瀑布的落差也只有一米摔不出什麽毛病,但他畢竟喝醉了酒,意識正處於不清醒的狀態。

沈千祈不放心地跟了過去,跪在懸崖邊的大石塊上,剛要探出身子向下看,沈在水潭底下的晏從今聽見動靜,起身探出了水面。

他手撐在石塊邊緣,稍仰著頭,靜靜同她對視,似乎是想說些什麽。

恰逢此時,樹林裏升起了點點螢光。

光影在林間浮動,晚風一吹,像蘑菇釋放孢子一般,亮光向四周散開,只須臾間,就連水面上空都是星羅密布的光點。

沈千祈欣喜地擡頭看向漫天流螢,她屏住呼吸,放輕動作,迅速籠了幾只螢火蟲在手心。

“快看!是螢火蟲,終於等到了!”她將雙手伸到晏從今眼前,慢慢打開手掌,螢光從她掌心飛出,“是不是很漂亮,我沒騙你吧?”

晏從今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停留在她臉上,周圍的流螢沒分走他半點註意力。

“嗯,漂亮。”

在水裏泡過後他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點,但腦袋還是暈乎乎的,他沒再出聲,閉上眼,將頭靠在沈千祈懷裏。

“別在這裏睡著。”沈千祈看著他閉眼安靜的模樣,心中有些擔憂,“我現在帶你回去吧,還是你想要再休息一會?”

沈千祈身上傳來的熱度讓晏從今感到很安心,他無意識地在她懷裏蹭了蹭,想要和她靠得更近一些。

“還不想回去。”他悶悶地說著。

醉了酒的人通常都講不通什麽道理,沈千祈只好耐下心來哄他。

“可以告訴我為什麽不想回去嗎?”她頓了頓,想到了他說過的蝴蝶,“是還有什麽想要的嗎?我去給你找來,然後你就跟我回去好不好?”

晏從今緩緩睜開眼,仰起頭看她,眼瞳像是覆了層水霧。

他好像從來都沒有過什麽欲望。

小時候的他在今鶴控制下,沒有他想要,只有今鶴想讓他想要。

今鶴死了以後,他自由了,但在他眼中,這個世界是無趣的,無趣到讓他生不出任何興趣。

唯獨沈千祈。

世人無趣,人世乏味,只有她是這塵世中與眾不同的存在。

他迫切地想要了解更多,還想要留住這一抹兩次與他奇妙相遇的奇幻色彩。

他無比溫柔地註視著沈千祈,聲音莫名有些緊張。

“杏仁糕,想要。可以嗎?”

也許其他人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沈千祈一定會懂他。

他在主動問自己能不能親他。

沈千祈神色微怔,低下頭再次和他對上了視線。

晏從今保持著仰頭看她的姿勢,螢光映亮了他的面容,這是沈千祈第一次近距離直觀又仔細地看清了他身為鮫人長大之後的樣子。

這是一張將純真與欲望演繹到了極致的臉。

眼瞳是像藍寶石一樣好看的藍色,掛著水珠的眼睫輕輕顫動著,瓷白的膚色使他看上去多了幾分易碎感,他就像是故事裏總能蠱惑到水手的海妖。

沒有人能拒絕這張臉的主人向你發出的任何邀請。

為了完成攻略,沈千祈也不會拒絕他,但她還得先確認一件事。

“我親你的話,你會感到開心嗎?”

晏從今淡藍色的耳鰭扇闔了一下,聲音很輕,但語氣足夠認真。

“開心的。”

螢火蟲成群飛舞在空中,漫天流螢點亮了溪谷,螢光匯成了一片星海。

星海之中,清醒的沈千祈下定決心般深吸了口氣,動作輕柔地捧起了晏從今的臉,迎著他期待的目光俯身吻了下去。

在這個由螢光點亮的夏夜裏,晚風溫柔地輕輕吹拂,耳邊是如樂般的蟲鳴聲,流螢也圍繞著他們閃爍。

作者有話說:

皇家翻譯來了,小晏想說的其實是:我想要蝴蝶,為什麽翻不出來?

他的酒量=一口倒,滴酒不沾只是因為太容易醉了,醉了之後的他又乖又好說話,可以隨便欺負(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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