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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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們的短劇定了名字,叫《一天》,裏頭有個方仲永式的青年角色,錢悅不得不頂上。他極不情願,覺得自己不行。

“咱們組成年男性就我和你,”蔣京雪揮揮他的大活頁本,“我們換換?”他兼任舞臺監督,大本子裏剪貼了劇本,記舞臺調度和排練提示,還夾著舞臺圖等,一本俱全。

錢悅抱拳:“不必了蔣老師。”這個工種更陌生。

***

按計劃,舞臺將搭在一片花海裏,蔣京雪天天帶他們來實地排練,休息時漫山遍野地跑。這的花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愛怎麽長怎麽長,如果它們有嘴,估計會發出“略略略”聲。

錢悅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話劇處女作將誕生於此,合作夥伴是兩名小朋友和蔣京雪。他迎風登上山坡,風從頭頂壓過去,恣意與壓力並存。他小時候也經常跑去這樣的地方玩,感慨天地遼闊,自己總有一天要走出去,走出去。如今真的走了很遠,腳下的路變成了新起點。

學了幾個月表演,《一天》好比突擊測試,檢驗他從劇本分析到人物塑造的功力。幾天後,觀眾們會如何給他評分?

每次排練前,他們會簡單圍讀劇本,交流新感受。在這沒什麽小孩大人之分,錢悅甚至覺得她們比自己某些劇組同事要認真。

《一天》裏有段臺詞寫:“太陽往下掉,樹葉往下掉,心情往下掉。秋天的午後,什麽都在往下掉。”無厘頭的句子。

“所以我該用惋惜的語氣去說嗎?哀悼一切都在逝去?”錢悅問。

“不是啊,”女孩說,“你想想看,當那瞬間你意識到什麽東西都在掉,除了傷感,也會覺得‘哇,好神奇’吧。”

錢悅想象了下那個情景,若有所思:“也對。”

孩童們的想象力是沖鼻的。

開嗓熱身時刻,他們幾人化身花叢中的惡鬼,表情扭曲,四肢猙獰,嘴裏含糊不清嚎些啥。在附近玩的小朋友就會跑來圍觀。

他們組的魯班一號小男孩問:“你們幹啥呢?好嚇人。”

“熱身,放松肌肉。”

“錢老師,原來你真沒整容啊,居然能做這個表情。”他扒拉了個鬼臉。

錢悅和蔣京雪:“……”

隨著時間推移,作品完成度越來越高。一些孩子會坐旁邊看,也算是玩累了找個地方休息。蔣京雪剛開始還趕他們:“劇透了劇透了。”但大家笑嘻嘻不走,後來他習慣多帶幾張野餐墊給他們坐。

某次排練結束,魯班一號同學上前問:“現在我還能參加麽,加點戲來得及不。”

蔣京雪:“你不是要玩王者榮耀嗎?”

“總是贏,沒意思。”

蔣京雪猜他估計是輸太多不樂意玩了。

“加戲來不及了,但是還缺舞臺監督。”他把自己的大筆記本遞給他,“控場類輔助。”

最後,他們的第一批小小觀眾裏,有三人申請調出道具組,試試別的活。

***

夜裏下了場大雨,景區老板文珠在大群裏發消息,說附近綠山有個撿石頭的寶貝溪澗,雨後會有新石頭被沖出來,不如明早去撿雨花石吧。

活動純屬自願,只來了一小撮人,小孩居多,畢竟大家都想多睡會兒。太陽還沒升他們便坐大巴出發了,每人發一小桶,桶裏配小噴壺和鏟子。

路上透過車窗玻璃看到了日出,錢悅小聲對蔣京雪說:“還是我們那次看的最美。”

蔣京雪點點頭。

“哪次哪次?”有小孩聽到了,扒著椅背探出腦袋。

蔣京雪和錢悅異口同聲:“秘密。”

“啊?小——氣——”

眼神交匯,他倆雙雙移開目光,一個劃手機一個看風景。下過雨的綠鎮霧蒙蒙的,山尖與、陽光都被吞掉一大口,讓人忍不住伸手去探。想問彼此“怎麽就是秘密了”,可都沒問出口。

綠山路修得好,不過文珠口中的溪澗要從獸道穿過去,路面有些泥濘,幸好大家都穿了雨靴。她經常來這撿石頭,邊走邊科普雨花石的由來和種類,還給大家打預防針:“今天不一定能撿到非常漂亮的,看有沒有緣分了。”

“都說撿石頭是開地球盲盒。這些小石頭,從千萬年前翻山渡水來到你面前,我們難以想象它們經歷過什麽冒險。希望大家能找到跟自己有緣的,喜歡的石頭。”

這條溪澗半點不斯文,難以想象這種地方能有什麽寶貝。眾人抻了下胳膊開幹了,純粹是跟著感覺走,摸摸摳摳洗洗,放水桶裏看它開花,雨花石落入水裏,才真正瑩潤地活過來。

一石頭一世界。

“你們看這個花紋!就是一個歪歪扭扭問號嘛。”

“像不像車窗?雨天末班車的車窗,窗上爬著小雨滴,外頭是霓虹光斑。”

“媽呀,一盤酸辣土豆絲。”

“有羊群,有草浪,這些線條律動感好強,感覺真的被風吹著,會動呢。”

“雨花石裏竟然有極光。”

【我就這麽一問】、【996末班車】、【魔鬼辣酸辣土豆絲】、【喜羊羊】、【不同於任何意義你就是綠光】……大部分人不懂石,挖到中意的只管自己取名,也並不在意是什麽種類,剛才文珠科普的東西全拋腦後。

自己喜歡的,並不一定是廣義上的漂亮石頭。黎嘉悅挖到塊黑紫的魚籽石,看得人密恐都犯了,雞皮疙瘩掉一地,她卻愛不釋手,高調取名【大黑佛母】。

錢悅:“大黑佛母,是我們上回看的恐怖片裏的吧?”

蔣京雪:“嗯。”

錢悅:“突然感覺有陰風吹過。”

“你——相信——祝福嗎?”

“啊!!!!!”

黎嘉悅突然從背後來了個jump scare,把錢悅嚇到小孩那堆去了。

蔣京雪沒挖到喜歡的,便稍微走遠了點找。越往深走泥越軟,他只好像馬裏奧一樣在凸起的草堆上跳來跳去,人群的嬉鬧聲變得微弱。

鏟子不太趁手,他幹脆撿了根小樹枝四處戳戳,避開小魚和蝸牛。其實天氣怪濕熱的,坐下來扇扇風也許更自在,但蔣京雪執拗勁已經上來了。

撿石頭還是要靠點運氣。水流把石頭送到你眼前,嵌在泥裏,然後因為你和它有緣,就這麽巧,給扒拉出來了。

有點像人與人相遇,都是開宇宙盲盒。

灰頭土臉,他洗了下臟兮兮的手,然後掬水潑了下臉。水珠掛在睫毛上,這麽看去,陽光斑斕。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找到珠子了。

遠處有人歡呼,估計是又出什麽好貨。然而在周邊找了快一小時,蔣京雪還是沒遇到什麽。無論是石頭還是親友,在“相遇”的運氣上,他似乎始終差了點。於是慢慢的,他也沒太多勇氣,愈發笨拙。

他提起桶,思考要不要繼續找,然後被跑來的錢悅喊住了。

“你找到啥了?看看你的。”他一手插兜一手提桶,有些滑稽地奔向他,“他們說再過十分鐘就撤了。”

蔣京雪揮了下輕飄飄的桶,搖搖頭。

錢悅探頭看了眼:“是不是你要求太高了?”其他人都人均四五顆。

他又只是搖頭,不太想說話。垂著眼,豆大的汗從臉頰上滾落。其實也有找到漂亮的,只是他不喜歡。

“……”

“這樣,”錢悅把手從兜裏抽出來,輕輕拉他胳膊,“她們說前面那好東西多,我們去看看。”

蔣京雪跟著他走,到了一個看起來相當不咋地的地段,一眼望去只有平平無奇的小石子,感覺出貨率更低了。

“時間不多了,咱玩點刺激的吧,你閉上眼隨便摸,就撿第十秒摸到的那個。”

“你現在就閉眼,我牽著你走。”

被那句“我牽著你”打動,蔣京雪懷著占便宜的心態,勉強答應了。

手指松松搭住手指,錢悅領他在溪邊蹲下,扶著他的手探下水。

蔣京雪:“十、九、八……三、二、二、二……”

一直在“二”,是因為他沒有摸到想拿起的。

錢悅突然在旁邊高歌《雨花石》:“我是一顆小小的石頭,深深地埋在泥土之中~”

真是直擊心靈的歌聲——直擊心靈的難聽,難怪錢悅演戲再爛也沒考慮過進軍歌壇。

“雖有萬千語,不知怎麽去表白~”

在重覆到不知道第幾個“二”時,蔣京雪摸到一個埋在土裏的光滑表面。心頭微顫,他使勁把它摳了出來,五指緊緊合上。

舉起石頭對著陽光,石頭有點傷,裂紋明顯,但他看到了宇宙最美的一角。這塊石頭裏竟然有片星雲,兩個模糊的,米米大的人影漂浮其中,似乎在探尋什麽答案。星星閃爍,無法回答他們。

錢悅,這好像我和你。

***

回程錢悅一直在猛誇,什麽我靠牛逼,運氣之王,給我摸摸。吹完了還跟他炫耀自己的戰果:“我的【忍者神龜大戰金剛狼】和【兄市蛋花湯】也不錯啊,上品。”

蔣京雪心情好,很縱容地笑著點頭,看上去百分百真誠。

“咳,”錢悅摸摸鼻子,“這是不是你開過最好的盲盒?”

“不是。”

“那你跟我換,我這兩個換你一個!”錢悅立馬橫眉冷對。

“……”

蔣京雪側過臉,打起貓呼嚕裝睡。

你是我小時候在老家溪邊撿的小石頭,放在口袋裏帶回家玩,沒想到越磨越漂亮。

這才是我宇宙盲盒裏開到的,最好的存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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