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七點，樹葉縫隙中有東西閃著光，太陽出來了。他們走過很多地方，卻第一次在臭水溪邊看日出。飽含生命力的太陽從飄著浮油的水面緩緩升起，穿過垃圾堆和樹叢，宛如神跡。

這是他們看過最美的日出。

錢悅隔著淚：“蔣京雪。”

“嗯？”

“我好牛逼，我現在能看到好幾個太陽。”

回市區他們又跑了些地方，沒到飯點蔣京雪就撤了，趕工作。他走的時候腳步虛浮，哈欠連天，錢悅過意不去，尋思著送點東西道謝。蔣京雪幾乎把所有空閑時間都給了他。

搞點實用的，錢悅把他Steam願望單清了，又去商場買了最新代iPad和配件。蔣京雪一臺iPad走天下，看書看片都在上面，還會掃描劇本再做筆記，據本人說是因為懶，所以愛把東西集中在一塊。

他網購電子書居多，然而有些新書電子版沒那麽快上架，於是錢悅下一站是書店，打算把他最近提的兩本買了。

N市這家書店很有名，連錢悅這種不讀書的都知道。如今路過一些書店，裏面飄的不是書香了，而是咖啡香，不這樣沒法活。

在店員幫助下找到那兩本書，錢悅考慮多送本當驚喜：“我還想買本送人，有什麽推薦嗎？”

店員小哥一本正經：“《愛你如同愛生命》。”

“……”

聽名字錢悅以為是本言情小說：“有沒有別的？”

“或者同學你可以看看我們的盲選系列，都是精心挑選的。”蔣京雪長相顯小，奔三的人了，出門還常被當學生。

“有三種：書加香水、書加明信片、書加酒。”

“書和酒吧。”蔣京雪老酒鬼了。

功夫做足，錢悅還買了張明信片，本想寫點土的抖機靈，但坐在咖啡區看著來來往往的過路人，浮光掠影，他改變了主意，一筆一畫寫滿了寄出去。

***

接下來的事蔣京雪更料不到——錢悅要去看他錄綜藝。明星游戲類室內綜藝，從下午錄到深夜，他偷偷問粽子要了票，打算潛伏於觀眾席。主要是好奇蔣京雪工作的樣子。

他請粽子幫忙保密：“我怕他知道我去會尷尬，我就瞜一眼。”

“可以可以，我懂我懂。”粽子忙不疊應下，“都是自己人，蔣老師有什麽需要盡管提。”

錢悅：“謝了哈！”好熱情，果然請客吃宵夜能拉好感。

節目在N市電視臺錄制，附近有家口碑響亮的汽鍋魚店。錢悅湊巧趕上粉絲“團建”，五名嘉賓五種應援色，幾家粉絲各據一方，穿戴著一些標志性元素，性質與球迷穿球衣看比賽差不多。

怕被認出來，錢悅心道此地不宜久留，但店內香氣把魂勾下了。算了，來都來了，他饞汽鍋魚久矣。

拿著小票，等位時他正正好對著一桌自家粉絲。女生把棉花娃放身邊座位上，娃娃捯飭得可帥，錢悅忍不住盯著，目光藏於墨鏡下。

然後眼見醬料打翻在它身上。

錢悅：“……”啊！

女生連忙把娃娃衣服扒了，小跑去洗手間，起身時娃娃掉到了地上，約莫是視線死角，她同伴也沒發現。攘來熙往，小錢悅光溜溜地躺在地上，還在勇敢地微笑揮手。

錢悅風一般撈起娃娃放好，又飛奔回原位裝作無事發生。

午飯吃得挺順利，他坐大叔阿姨那堆，沒人留意他。酒足飯飽的錢悅往電視臺溜達，場外一名藝人家有冰淇淋車應援。

“PP娛樂倒閉了！”

他按要求喊了串口號，免費甜筒到手。

遠處一輛面包車在電視臺側門停下，有人高喊：“錢悅來了！”人潮蜂擁而至，他身邊空了。漫天霞光下，易拉寶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跟遠方的呼聲仿佛處於兩個世界。置身事外地看著一切，奇異的游離感在錢悅心中破土生長。

如果一直互換下去，這輩子會如何？

為低調，他找粽子要的是普通位子名額。入場後他拉好漁夫帽，戴上口罩，大半張臉被遮住，有些觀眾怕鏡頭帶到自己，也會全副武裝，所以他並不突兀。錢悅來過幾次這檔節目，還是頭回以觀眾視角看舞臺，原來是這種感覺……擠得慌，坐過道上的估計更難受。

導演出來cue流程，底下沒什麽人聽，錢悅旁邊是名女歌手粉，她搭話道：“你來看誰啊？”

“隨便看看，朋友送的票。”

“羨慕了，我找牛買的。”

錄制在尖叫中正式開始。開場舞又土又甜，蔣京雪穿梭在各色早茶點心道具中，蹦來跳去，最後和嘉賓們齊跳近期短視頻火爆的舞。一遍不過還錄了第二遍，他也沒甩臉色，臉上的笑容直接覆制粘貼。

錢悅笑彎了腰，第一次見蔣京雪這樣，認真勁兒裏冒傻氣，怪有意思的。

剛開場，蔣京雪幹啥他都樂。他私下愛大爺癱，上臺卻坐得板正，日常說話風格是打三巴掌再撒點糖渣，現在倒笑瞇瞇好說話，好一朵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太陽花。

到游戲環節錢悅就笑不出來了，直白點說，蔣京雪就是個沒綜藝感的人，接不上梗，玩游戲不會制造爆點。他在臺上像個局外人，卻還是掛著符合人設的笑容，出了糗也只是笑笑。

蔣京雪不開心。

在觀眾席一波波的哄笑裏，錢悅輕微的嘆氣聲被淹沒。當人需要強顏歡笑，不開心的程度會翻倍。蔣京雪此刻在想什麽呢？

“錢悅綜藝感越來越差了。”旁邊那名自來熟的觀眾吐糟，“我不是他粉，但他以前的綜藝我還是愛看的，可能因為醜聞打擊太大，最近他上綜藝狀態很差。”

“說他變了吧，好像也沒，但整個人就感覺不一樣了，某股氣兒沒了。”

“演戲不行，綜藝感又這樣，嘖嘖……”

錢悅沒搭腔，前排有名他的粉絲本來可勁揮拍手器，現在不揮了，不知臉上是什麽表情。

***

臺上蔣京雪在想什麽？他剛挨了一鍋蓋（游戲懲罰），有好幾個念頭。

——想下班想下班想下班。

——腦海中循環開場的土味神曲。

——昨晚的手抓餅好好吃，錢悅真會加料。

參加綜藝累心，但僅限於此，蔣京雪不會因自己不上道而苦惱。面對推不掉又不擅長的工作，他使七分力，其餘隨緣，省點電量給自己真正愛的。

世上本沒有摸魚，上班上多了，便學會了見機摸魚。他偶爾放放空，或觀察底下觀眾收集表演素材。

沒想到今天錢悅也來了，開場舞時臭小子笑很開心嘛，回去再算賬。

晚上，蔣京雪洗完澡去敲門，今天開門的不是綠面魔頭，是紅面魔頭。錢悅開口第一句：“敷嗎？”他指指自己的臉。

蔣京雪：“敷了明天會變成大紅棗嗎？”

錢悅嚴肅道：“有可能。”

“那我試試。”

試探了幾句，他假裝自己沒去看錄制，蔣京雪也懶得揭穿他。一個轉身的工夫，錢悅變出幾個大盒子，說是謝禮。意外之喜，誰都希望自己的付出被珍視，蔣京雪大方收下了。

拆盲選書，是王小波的《愛你如同愛生命》。錢悅盯著封面滿頭問號。

蔣京雪：“你怎麽這個表情？”

“沒什麽……你看過這本嗎？”

“看過，不過不是這版。”

錢悅翻了下：“原來不是言情小說啊。”

塗上面膜，倆大紅棗靠床上邊喝酒邊看《伯德小姐》[1]，蔣京雪說：“我的青春期跟她的很像。”沒有更多展開。一點多，他們靠在床頭聽片尾曲，誰也沒道晚安，酒的度數不高，沒上頭，微醺。

電話鈴打破了無言，粽子說他房間被私生突圍，保安已經上來了：“要不你今晚在蔣老師那睡吧，這邊亂哄哄的。明早我叫你起床。”錢悅在旁邊比個“OK”，蔣京雪便幹脆住下，想到那些私生頭就疼，不想動。

King size的床睡兩個大男人綽綽有餘。也許是酒精作用，蔣京雪今晚莫名精神，還有點沒由來的緊張。錢悅每一點響動，每一次翻身，都搞得他心裏“突突突”的。

“蔣京雪，參加綜藝是不是很浪費你時間？”錢悅知道他沒睡。

“確實。”

“那你現在當我，是不是很不開心？”

“活著就是有開心的事，也有不開心的事，這跟當不當你沒關系。”

“……”

“我還是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歡的事。”

黑暗中蔣京雪失笑：“你放心，我有。”錢悅今晚怎麽了？

“……”

他忽然鄭重道：“蔣京雪，你錯過了電影節頒獎禮，我給你補一個吧。”說著便拔掉了手機充電線。

“嗯？”

手機手電筒的大光圈投在天花板上，“鏘鏘鏘——”錢悅晃著手機，模擬頒獎禮聚光燈。

“第六十四屆SP電影節‘回響’單元最佳男主角就是——蔣京雪！牛逼！恭喜！”錢悅還鼓掌、拍被子、嗷嗷叫，一人頂八百名觀眾了，排場給足。

拋下一句平平淡淡的“謝了”，蔣京雪翻身掖好被子，背對錢悅道了晚安。

錢悅：“怎麽反應那麽平淡，不酷嗎？”

“酷酷酷，”蔣京雪低聲說，“傻的……”

他攥著被子的手在抖，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與澎湃。

怎麽辦，他喜歡上這個傻小子了。他被照亮了。

[1]《伯德小姐》（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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