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上課

關燈
最近曹戚在愁話劇的事。

錢悅最近一身風雨,獻禮劇是輪不到他了。琢磨來琢磨去,她看中了李明表演工坊出品的《等待戈多》,老牌劇團新演繹經典之作,適合錢悅去打打醬油,鍍鍍金。

結果對方負責人說:“錢老師適合演戈多,但我們不需要。”

她搜了下,發現戈多一角從頭到尾就沒現身。

人家還補充,除非是搞行為藝術,否則沒人會用錢悅。態度很客氣,但侮辱性極強。

背前科的藝人再就業難啊,有名有姓的劇團都對錢悅避如蛇蠍。別說面試機會了,人家鳥都不鳥你。

此路不通,曹戚把目光轉向缺錢的中小團體,流量藝人能幫他們拉投資和關註。蔣京雪也沒幹等著,用自己的私人關系另尋機會,有許多組訊是非公開的,只有一小圈人知道,裏面當然不包括錢悅團隊。

另一頭,錢悅開始上表演課了,每日早九晚八,老師是蔣京雪前同事推薦的,叫柳楊。

聲臺行表,他從最基礎的吐字歸韻練起,練發音、發聲、唇齒力量及氣息掌控,一切為了表演時能自如地傳遞情緒。前輩們已總結出系統的練功法,他要做的就是不斷練習加調整。練基本功都是枯燥的,沒辦法,每天完事兒了都想仰天長嘯。

柳楊震驚於“影帝”基礎之差,但錢悅不動聲色,課該怎麽上就怎麽上,人不要臉天下無敵!誰沒事會懷疑別人靈魂互換?

只可憐蔣京雪風評被害。

受害人問他:“學得如何了?”

錢悅:“唉,又不是頁游,哪能一刀999級呢……”

***

錢悅早上練基本功,下午上影片賞析,晚上排小片段實戰演練。

柳楊的工作室有練功房和多媒體教室,缺點是離家遠,一來一回四十分鐘,所以錢悅幹脆在教室午休。今天他外帶了樓下的牛腩米粉,教室外頭正施工,聲音聽著像大象哀嚎。“嘩”一下關上窗,錢悅坐空調口下邊嗦邊刷手機。

中午兩點半,柳楊裊裊婷婷地走進教室,錢悅沒見她穿過重樣的,不過包永遠是那只很能裝的白色托特包。她長得“模糊”,但有自己獨特的味道,放從前能當特工,而現在適合當演員,泥人似的,捏捏就成了另一個角色,戲路廣。

柳楊撥了撥長卷發,開電腦投屏:“中午吃什麽了?”

“樓下那家牛腩粉,賊香。”

“你能吃辣嗎?能吃的話推薦這家的酸辣粉。”她笑著調出視頻,“今天我們討論《下課》。”

影片賞析課,第一遍聽聲不看畫,柳楊領他討論,然後再完整看一遍,分析總結。

《下課》是部充滿遺憾的校園片,演員們演技天然去雕飾,奈何劇情稀爛。當年很多人看到三分之二想退場,但又舍不得,憋一肚子氣看完了,出了影廳又罵又誇。

柳楊放的是《下課》結尾:“高考前夕,兩名女孩上完高中最後一節課,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噠”一聲後,影片開始播放。閉上眼,人對聲音的感知更敏銳,萬物有聲,聲音有靈。

先入耳的是單車鏈條聲。

“居然就這樣畢業了。”

“是啊……沒什麽實感。”

一粗一細,兩把不算動聽的嗓子。片刻安靜後,蟬鳴聲登上舞臺,錢悅仔細聽,隱約聽出附近有球場。

“還以為自己會哭,但班會吃蛋糕我鼻子都沒酸。”

撕包裝聲,插吸管聲,喝東西聲,一氣呵成。

細嗓子:“嘖,我們班大部分人都沒哭吧……反正我覺著畢業挺好,再學下去得瘋,趕緊畢業吧!我都懶得回去拿畢業證。”

“啊?不見大家最後一面嗎?”

“讓我爸幫我拿算了,老實說,我高中生活也就那樣,沒什麽留念的。”

“唉——”

“唉——”

這兩聲嘆息是蓬松的,裏頭沒塞什麽愁緒。

有高跟鞋聲匆匆路過。

“考完去染頭嗎?”

話題轉換得毫無征兆,美妝博主、明星同款發色、娛樂圈八卦……她們嘰裏咕嚕的,頻繁打斷彼此。錢悅有點跟不上她們的速度。

“咚”一聲忽然終止熱聊,低呼和球的彈跳聲緊隨其後,“噠——噠噠……”

“抱歉抱歉,我的球。”由遠及近的男聲,“你OK嗎?”

“沒事。”

應該沒事。男生走後,她們還討論起他的長相來,誇他眼睛好看。

“對了,”粗粗的聲音,“差點忘問你……你今天有沒有找那個劉什麽合影啊?”

錢悅沒聽見回答,些微沈重的拍肩聲給出了答案。單車鏈條聲戛然而止,幾聲啜泣讓人想到輪胎被紮的爆音。

終於,一場大哭淋了下來——來自聲稱“不想回校拿畢業證”的女生。

“怎麽就畢業了呢?”她沒頭沒腦道。

歸巢倦鳥鳴叫,樹葉沙沙響,多麽平凡的旋律,這個黃昏再普通不過。“噠”,視頻到此為止,錢悅睜開眼,心想,也許她不光是為那個男孩掉眼淚。

“有什麽感想?”柳楊問。

錢悅撓撓額頭:“感覺像走在路上,不小心聽見後面路人聊天。”

誰沒試過呢,在街上離路人太近,不得已“偷聽”人家說話。錢悅曾在中學附近的理發店打工,早晨上工時常遇到高中生。路就那麽點寬,他聽了不少學生們的酸甜苦辣。

校園片難演,因為它離觀眾太近,就連裏頭有風拂過,人們都能在記憶中尋到相似的一縷。唯有“真”才動人。

“今天的議題就是:真實自然的臺詞對白。”非常基礎的內容。

柳楊這人鮮少發表觀點,喜歡不斷提問引導他思考,這種教學法叫蘇格拉底助產術,而錢悅管它叫“十萬個為什麽大法”。

“你剛才說,這段聽上去像路人聊天。”柳楊道,“那跟表演比,日常交談有什麽特點?”

錢悅:“呃,很多演員會給臺詞做預設,比如劃節奏,標強弱之類的。生活裏誰這樣幹啊,就算要打腹稿也沒那麽誇張。”

“你拍戲試過預設臺詞嗎?”

“試過。”

“它對表演有幫助嗎?”

“對我沒有。”錢悅心虛了,眼睛向左上方看。他本人就是反例。

剛出道那會兒,公司給他進行過簡單培訓,老師說設計臺詞很關鍵,於是錢悅逐字逐句摳,給每句話整上了豪華設計套餐。

劇播後,人送外號:內娛小愛同學。

方法錯了那就改,可還沒改呢,電視劇配音潮和天價片酬一同湧來,淹沒了他寥寥的好勝心。他不用再在意臺詞這事,公司、市場、導演……甚至觀眾,都把這題從卷面上劃掉了。

“展開說說?”柳楊道。

錢悅回想了下大家是咋罵的,道:“有時精心設計臺詞吧,演出來反而像機器人朗誦,很刻意。”

“我能不能這樣理解,你的結論是:預設易使臺詞喪失生命力?”

錢悅猶豫地點頭。

柳楊在玻璃板上寫下這句話。每梳理完一部分內容,她會提煉錢悅的觀點,不評對錯,先記下來。

她話鋒一轉:“既然日常中沒有臺詞預設,那人的說話狀態受什麽影響?”

“情緒。”

“情緒是短期的,還有嗎?”

“心境和性格吧,這倆長期的。”

“還有嗎?”

“看對方是誰。”

“還有嗎?”

“……”錢悅卡克了。

“讓我們回到起點。在你看來,人與人為何要對話?”

“表達需求,達成某個目的。”

“然後呢?別忘了對話是一種互動。”

錢悅恍然想起和蔣京雪在一起的許多時刻。初識,針尖對麥芒,兩人動不動就吵。後來成了朋友,他們偶爾會把脆弱的肚皮翻過來,說些心裏話。不愉快也好,愉快也罷,每次對話,有一點恒久不變。

“人想被傾聽,而且希望得到反饋。”他不是慣於思考的人,只能一點點磨出答案。

對話是一個輸出,接收,反饋的過程。當演員不聽對手演員說話,只是卡點念臺詞,接收和反饋這兩步就沒了,剩輸出。

“演員只有互相傾聽,才能給出最自然的反饋。與其做預設,不如讓自己沈浸在對話裏。”柳楊拿起筆,“深究臺詞演繹前,我們需要還原對話的本質。”

“每個人的理解不盡相同,這是你的理解。”她洋洋灑灑寫下關鍵詞,將“傾聽”二字圈了起來。

註:本章表演教學內容參考朱迪絲·韋斯頓《如何指導演員:導演的必修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