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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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接通,對面是兩個很漂亮的女孩子,你一嘴我一嘴的,讓人插不上話。

“哥,聽得見嗎?”

“你這不好好的麽,眼睛鼻子嘴都在臉上,為啥不樂意視頻啊。”

“二十歲生日快樂啊哥!”

“喜奔三了!”

今天是錢悅生日?蔣京雪瞄了眼旁人,錢悅正小心翼翼地湊近手機,想再看得清楚些,但又怕被攝像頭捕捉到。

“去年生日,你的願望是希望我們不要上網搜你,我們做到了,今年你許啥願咧?”

錢悅對他使了個眼色,蔣京雪意會道:“和去年一樣。”

“啊?好吧。”如果她們有兔子耳朵,此時估計就耷拉下來了。

“對了,”蔣京雪突然將手機一轉,對向錢悅,“這我朋友,他今天也生日,說聲生日快樂吧。”

女孩們突然看到生人,羞怯地打招呼:“你好……生日快樂!好巧啊,跟我哥同一天。”

“謝謝謝謝,”錢悅本能閃躲了一下,隨後又目不轉睛,“你哥收到你們的祝福肯定很開心。”視頻掛斷後,他抱著抱枕長嚎,整個人皺巴巴的。

“原來今天是你生日,農歷?”藝人過新歷生日陣仗小不了,可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

“應該吧,我們村很多人生日都是瞎報上去的。你生日什麽時候?”

“年底。”

“生日快樂,早點休息吧。”蔣京雪打著哈欠,走來走去四處關燈。這個家的聲控系統有點亂,他還沒搞清楚怎麽弄,只好手動關。

關到還剩一盞時,背後突然傳來一聲虛弱的“對不起”,蔣京雪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對不起。”這是更清晰的第二遍。

錢悅站在唯一的光源下,像舞臺劇裏懺悔的囚徒。

“替你站上領獎臺那刻我就明白自己錯了。”

“全場金光閃閃,那掌聲跟打雷似的,大家看我的眼神充滿了肯定,從來沒有人那樣看過我,我感覺自己站在宇宙中心。”

“我鞠躬,是感謝,也是道歉,因為我不配。”錢悅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其實我也知道數字臺詞不好,只是見太多,慢慢麻木了。”

“……”

沒想到道歉會在此刻到來。

“錢悅。”蔣京雪的語氣依舊冒著寒意。

“如果到最後,我們真的換不回去,”他頓了頓,“你不用偽裝成我活著,也別顧忌什麽,過你真正想過的生活吧,這可以是一個新開始。”

“晚安。”

***

身體互換,不僅意味要穿著對方皮囊生活,更不得不背負對方的人生。家人、朋友、事業……珍視的東西變為他人的,錢悅替蔣京雪走上領獎臺,蔣京雪代錢悅接受生日祝福,此類事情會不斷發生。

他們不可能背負一輩子。

蔣京雪和錢悅決定將今年作為“共生期”。一年後若還沒換回來,他們就自由了,可百分百按照自己的意志開始新生活。

剛好,蔣京雪欠了一些錢,可以趁今年多賺點填窟窿。

“共生期”條款如下:

一、不可與他人發生戀愛關系、性關系。

二、認真處理份內的工作。

三、記賬,每月十號分賬。

四、一切行為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礎上。

從現在起,他們就是共生關系了。

錢悅把蔣京雪租的房子退了,打算搬到同小區。

錢悅:“為了防狗仔,我們得武裝一下。”

蔣京雪靜靜地等待他的表演,然後看他拿出兩套外賣騎手服。

“……”

“我們扮成騎手,戴上頭盔拎個塑料袋,保證不引起懷疑。”

“不要,太奇怪了。”

四十分鐘後,兩名外賣騎手出現在蔣京雪小區,一高一矮,一黃一藍,順順利利地通過了保安登記,沒引起什麽註意。蔣京雪家真的很臥槽,太亂了,滿地文件酒瓶,衣服亂丟,萬幸只亂不臟,沒有什麽腐爛食物。

“我以為你每天在三百平米的床上醒來。”錢悅豪門夢碎。

“想多了,我現在沒什麽錢,投資電影虧完了還負債。”

“你爸不幫你嗎?”

“不聯系。”

蔣京雪打包東西的方式毫無條理可言,看到啥就往箱子裏扔,乒鈴乓啷。錢悅在一旁看呆了,他打小收拾東西麻利,第一次見這架勢。

“蔣老師,你是不是不會收?”

“隨便搞搞就行,省事兒。”

“這樣很占空間,我們一會兒搬也不方便。”錢悅嘆了口氣,哄小孩似的蹲下來,“我來收吧……晚點我請個保潔來收尾。”

***

新家第一天,錢悅睡得不錯。

他醒來時突然發現,自己清楚知道,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星期天,天氣晴。在過去的幾年裏,他失去了這個功能。

窗開著,外頭有鳥叫。原來活著是這種感覺。

錢悅出門剪了個頭發,順便四處閑逛。陽光熱辣,這是個新鮮的,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夏天,冒著酸溜溜的汁水。他每走幾步就想跳一下,還想小跑起來。上次如此放松地走在街上是什麽時候?他不記得了。

商業街人人摩肩接踵,沒有多少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他隨著人流漫無目的地向前,然而慢慢的,某些泥狀的物質又重新灌進他身體裏。蔣京雪說這段時間他愛幹啥幹啥,可這份“自由”好沈,背著它的錢悅是只負重五十公斤的無頭蒼蠅。從前他也迷茫,但有工作推著他走,如今沒東西在身後推了。

錢悅家有個房間專門放粉絲信件,東西是粽子整理的。出於逃避心態,他很少來,今天卻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這扇門。

隨機抽了一張,他用拆信刀利落地劃開封口,小心翼翼將心意取出。

“錢悅狗兒子你媽忌日就是你生日因為我在火葬場操了你媽才生下你你的狗爹已經在投胎轉世的路上準備去操你兩個妹妹然後和奸殺你哥,不過你長得那麽醜可不能怪你爹我畢竟你媽被硫酸潑毀容爛逼只能生出你這種貨色我操你媽時吐了她一身嘻嘻……”信封裏還掉出張性病圖片。

……瘋子!

錢悅把它撕碎沖馬桶,回來接著拆另一封,依舊很小心。

這封信不長。

To 悅哥:

展信安。

這些話其實可以私信給你,但被看到的幾率很小。而且網絡有它的不確定性,幾十年後,私信或留言會淹沒在網絡這片大海,成為電子游魂。信不會,信就在那。

今天是普通的社畜的一天。開局不利,早會就被老板痛批,傻逼老板說:“你給公司提供的都是負價值!是你在剝削我!居然還敢跟我提勞動法。”為安慰自己,我中午咬牙點了四十五一份的燒鵝套餐,結果老板忘塞梅子醬。

下班後男朋友接我去看電影,結果他又路怒,開快車差點出事故,我哭著中途下車了,坐在公交車站發呆。太陽慢慢落下,紫霞的紋理像中午的燒鵝,T百貨的巨屏上剛好在放你的腕表廣告,畫面天色與當下的一模一樣,多麽美妙的巧合,我心情平靜多了。

晚飯我就下了點餃子草草解決,邊吃邊補你的舊綜《夏日鏘鏘鏘》,裏面有段拍你環湖晨跑,湖旁有個倒掉的狗頭垃圾桶,臟兮兮的。你每次跑過都會與它對視,跑到第五圈,你叉腰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長嘆口氣,皺眉把它扶了起來。這段沒什麽特別,但看得我一直笑。

我們常說看你的東西很解壓,你可能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你是下班路上的晚霞,是舊衣服兜裏的五十塊,是餐廳老板多送的一碟小菜,是疲憊生活裏的簡單安慰。

隔著屏幕的好處是,你見不著我的狼狽,卻能一直陪伴我,撐我一把。但當你遇到困難,我們不一定能知道,安慰不了你。

悅哥,我們嘴上叫“哥”,心裏還是把你當弟弟。你最近好像有點浮躁,發生什麽了?你那麽年輕,如果不喜歡現在的生活,還有機會改變,還有好多風景你沒見過!我們都支持你——作為一種遙遠的力量。

願你健康快樂。

沒有署名只有日期,是數字臺詞事件之前寫的。

錢悅把信挪開,眼淚滴在牛仔褲上,沒弄臟信紙。

讀書成績爛,戲演不好,工作態度有問題。現在靈魂互換,哥哥妹妹成別人的了,自己縮了十多公分,連廚房最上面的櫃子都夠不著。

他哭得像個反水馬桶,腦子嗡嗡的,他都想回信說:你快點爬墻吧,粉我圖啥啊!回頭是岸好好生活!

……

下一步該怎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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