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幾個外國人一直跟錢悅叭叭，給他叭叭懵了。錢悅就初一那年學過點啞巴英語，後來就輟學了，除了基礎詞匯，最熟悉的是幾個潮牌名，以及“請問廁所怎麽走？”

“*3e^&%$&^.”

錢悅微笑：“Interesting.”

“￥&%@@￥.”

錢悅挑眉：“Wow！”

“%##*))！”

錢悅沈思：“Alright……”

在某種意義上，一切問題都能用這三個詞回答。應付了十多分鐘，主持人邀劇組主創一齊上前，應該是要演後談。

天要亡他。

這時問廁所的口語就派上用場了，他情真意切地向同事抒發自己的迫切之情，也不管對方聽懂沒，便往洗手間沖。

驚魂未定，他在隔間撥通了自己原身的電話，對方秒接。

“你是蔣京雪嗎？”他不確定魂穿自己身體的是不是蔣京雪，按套路應該是。

“是，你在哪？”

“二樓洗手間。”

“我馬上到。”

蔣京雪正打算掛斷，突然聽到錢悅問能不能別掛電話。

“……行。”

他腦子也很亂，誰能消化靈魂互換如此不科學的事？

如果這是部老天爺監制的電影，它可能屬於以下某個類別：

A. 合家歡喜劇。他與錢悅靈魂互換，在經歷一系列哈哈哈事件後，二人明白了生活真諦，走上人生巔峰。

B. 懸疑心理片。蔣京雪精神出問題，產生幻覺，最終瘋掉。

C. 愛情片。不可能，直接排除錯誤選項。

當二人在洗手間面對面站定，一時相顧無言。錢悅原身一米八七，兩人差十多公分，他還得低頭看他。

錢悅好奇地伸手，試圖碰一下自己的原裝臉，被蔣京雪一臉嫌棄地拍開了。

“我碰一下自己的臉都不行？！”

“現在算是我的臉。”

“什麽強盜邏輯！”

言歸正傳，這一時半會也換不回來，先解決當下問題再說，錢悅問：“一會兒演後談咋辦？”

“你順著主創們的話說吧。”

“可我不會英文。”

“……”

死寂。

世界上最遺憾的事，就是換了身體卻沒得到對方的技能。

《碎花裙》主創打電話來催人，來不及說更多，他們火急火燎地互加微信。錢悅決定裝病應付掉演後談，而蔣京雪打算先回錢悅住處，晚點找機會碰面。

錢悅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個那個，酒店，兜裏。”

蔣京雪一摸，摸到張防走失卡，有酒店地址，還有英法雙語的：你好，我和朋友們走丟了，請幫忙撥打：xxxxxxxxxx，謝謝幫助！

狗牌是吧……

***

錢悅酒店房間裏一軍隊人在開會，面色青青狀如厲鬼，把蔣京雪嚇一跳。他默不作聲地聽了會兒，才知道原來自己和錢悅的事被曝光了，經紀團隊在擬公關方案。

錢悅給他發微信：哥，我在酒店樓下

蔣京雪：沒牌你居然也能找到路

錢悅：？

沒打招呼，蔣京雪偷摸溜下樓去，兩人往海邊走，是時候看點開闊的東西，不然得被郁悶死。

蔣京雪遠眺著：“演後談順利嗎？”

“我裝病把後面的工作逃掉了，你發消息跟那幫老外解釋下吧。”

“嗯。”

原來小說電影都是騙人的，當兩個人靈魂互換，率先做的不是找換回來的方法（因為毫無頭緒），而是確保生活正常進行。

“我……呃你那邊呢？”輪到錢悅問。

“你團隊在開公關會，後來有個女孩子問我，怎麽一個人先跑回來了。”

“她是我助理粽子。”

見到大海，錢悅脫下鞋撒歡地跑過去，一腳深一腳淺，被漫上來的海水冰個激靈。蔣京雪遙遙看著他，心想這人好像壓根不在意互換的事，脫離那個軀殼，他似乎更快活了。

網上腥風血雨，而當下的一切是靜寂的。

一輩子最自由的大概就是這幾秒吧，不用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提醒下，我們現在不是在做夢。”

本想朝大海“嗷”一嗓子，錢悅聞言憋回去了。買了對龍蝦三明治，兩人坐在沙灘上梳理來龍去脈。互換總得有一個契機，為何偏偏是他們？討論了半天，唯一沾邊的就是蔣京雪看了部《互換人生》。

錢悅說那也不應該啊，他又沒看過。而且《互換人生》裏主人公是車禍後互換的，跟他倆不一樣。

三明治吃完，還喝了一肚子風，二人卻沒討論出個所以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們幹脆開始研究咋雙開微信，以及眼下幾大難題。

“後天有個頒獎典禮，這個還是要去一下。”蔣京雪淡淡道，看起來馬上要上山出家，“你好好活著就行，善用翻譯軟件。”他沒錢，沒工作，沒團隊，沒朋友，與家裏人關系也不好，相當於就算今天死了也只有媒體會在意，沒什麽好擔心的。

而錢悅的條條框框可就多了：“工作，你直接看置頂的‘不幹活就沒飯吃’群，裏面寫很細，重點是我有個偶像劇馬上殺青，緊跟著新電影《當鐘聲響起》要上了，得跑路演。我最近在健身，回去一日三餐你都要聽助理的，珍重。游戲我一般打王者和吃雞多點，如果你是大佬，麻煩幫我上上分，太菜的話請你登自己的號。要聽歌的話可以直接用我號，都有VIP，但別把歌放我歌單裏，你自己建新的。微博有大號小號，可看不可發，用左手刷微博！用左手刷微博！用左手刷微博！人際關系的話你先記住我們團隊吧，長得像數學題那個是我經紀人曹戚，面對她你就嗯嗯啊啊噢噢好的沒問題。粽子你也見過了，她在箍牙就別請她吃面條哈。頭發五顏六色的是造型師冬哥，剛失戀，不要跟他提戀愛和男人。我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哥哥在國外，一時半會你也見不到他們……”

蔣京雪：“你整理成文檔發我吧。”

***

次日蔣京雪隨團隊回國，錢悅則在F國多留幾日，參加頒獎禮。

同時，錢悅團隊的洗白四部曲出爐了：

一、鋪營銷號，將嚴肅話題娛樂化，順便賣慘

1.聯動狗仔，炒作#錢悅腦子被驢踢#話題，配上錢悅進出醫院的畫面

2.安排#錢悅參加碎花裙首映#通稿，暗示兩人已和解

二、錢悅發布道歉信

1. 覆述事件，立正挨打

2. 表示將跟隨多名演員前輩、導演進修表演，定期發布Vlog記錄學習進度

三、以#當紅不努力過氣徒傷悲#為主題，與蔣京雪做一期對話節目，聊聊流量演員如何破局，聯動同司藝人帶tag發小作文，鼓勵錢悅（待定）

四、參演一部話劇，樹立不為名利，踏實演戲的形象（待定）

曹戚問他怎麽看，蔣京雪說：“你們自己是傻子，然後把其他人也當傻的。”然後也不顧對方啥反應，偏過頭閉目養神了。

還想一起做節目？發夢吧你。

如果錢悅替他say yes了，他就上街裸奔。

蔣京雪睡了幾小時，醒來發現身旁人變成了粽子，小姑娘縮成一團。估計曹戚要商量工作，去後排了，也有可能是被氣走的。

他叫住路過的空姐：“你好，麻煩給她蓋件毯子，謝謝。”

還有六小時到A市，也就兩三部電影的功夫。這家航司的電影庫存很少，蔣京雪基本看過了，於是切到紀錄片區。《錢悅的水晶鞋：午夜十二點，魔法消失了嗎？》突兀地夾在各種旅游風光片之間。

粽子伸懶腰揉揉眼，毯子滑到了地上。之前有毯子嗎？她睡糊塗了記不清。

身旁老板少見的沒有呼呼補覺，而是戴著耳機看視頻。遮光板被拉上去，外頭是絲絨的夜，他看起來跟往常不太一樣，眼神有種狼的冷銳感。不過沒有什麽攻擊性，是月光下散步的狼。

趕著回國，他們只買到經濟艙，兩人之間沒有擋板隔著。老板在看啥呢……她瞟了一眼。

臥槽，在看自己的紀錄片。

《錢悅的水晶鞋》是和官媒合作出品的，相對而言批判性質會重一些。除了介紹錢悅的經歷，還討論了一些圈內生態。

視頻上正播到錢悅的出道作片段——傍晚，路旁小攤亮起了燈，於天幕下匯成一道銀河，少年在街道上赤腳飛奔，腳上黏著血和塵。

這部《百花深處》聚焦農民工子女的生活，錢悅可謂是本色出演。他是農村孩子，全家六張嘴等著吃飯。七歲隨父母進城，在打工子弟學校念書，初中父母去世後，他就輟學出來打工養家了。

剛出道時，公司反覆炒作他的出身，但粽子知道錢悅本人不太樂意。一方面是他覺得自己沒苦到哪去，媒體渲染過頭，再者，沒有誰喜歡不斷被揭傷疤。

粽子想象不出那些日子是怎麽樣的，因為錢悅提到過去的生活，也只是講“過年時拿炮仗嚇鄰居家的牛，嚇得牛三天沒下奶”這種搗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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