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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空谷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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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太多年逃避那個事實。◎

宋懷顧幾乎是撲過去的, 他單手拎起姜昭越的領子,雙目通紅地看著他。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姜昭越幹枯的手指碰上宋懷顧的手腕,他像是被燙到一樣,驀地松了手, 姜昭越便又重重跌落回地上, 宋懷顧看著自己的指尖, 顫抖得說不出話。

裴辭冰按住他的肩膀:“老頭子,別玩裝神弄鬼那一套,有什麽屁話趕緊講。”

“你不能、你們不能殺我。”姜昭越啐出一口血沫,“宋懷顧,我知道關於溫定蘭死因的線索,你不能殺我,殺了我, 你蘭哥就死不瞑目了,天下除了兇手和他自己, 沒人知道隱情, 除了我……除了我!”

他吃力地看著宋懷顧不敢置信的眼睛, 陰森地笑:“很震驚嗎?找了那麽多年的答案,居然攥在我這個不屬於萬妖城的外人手裏。宋懷顧,你蘭哥比你想得要覆雜,他沒你想的那麽單純。甚至於……甚至於……你想知道幽蘭是怎麽到我手裏的嗎?”

他裂開唇角,鮮血爬滿了他的口腔, 說出來的話如同地獄裏的惡鬼:“是溫定蘭親自送我的。”

數年前,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年輕的姜昭越不斷往手裏哈著氣, 他身上一陣一陣發寒, 這樣寒冷的冬天對於他來說是極難熬的, 他本是水屬天賦, 結果築基是出了岔子,變成了冰屬靈核,從此每個陰冷天,都成了他不能安枕的日子。

他哆嗦著攏起火堆,整個人往火堆邊上縮了縮,唇角淺淺凝了一層冰霜,他用手背倉皇地抹了抹,但無濟於事,在灼灼火光邊,他眉眼上卻很快又凝了一層。

他嘆了口氣,剛想擡手,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姜昭越擡頭,是一張極其年輕的臉。

溫定蘭束著腕,上面松松繞了兩層鈴鐺,風一吹輕輕作響。他面無表情地盯著姜昭越,姜昭越卻如同看著天神一樣看著溫定蘭,驀地,鈴鐺一晃,姜昭越如夢初醒,將自己從他手掌裏掙脫出來,匆忙地就要給他跪下。

溫定蘭的手穩穩地托著他不讓他跪。

姜昭越焦急道:“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我還這麽年輕,我不想死啊!”

溫定蘭目光從他眼角眉梢的霜意落下去:“走火入魔導致靈核屬性變異,你這毛病再不治,的確活不了很久。”

“你約我出來不就是為了救我嗎?!”姜昭越反手握住他的雙臂,“求求你,求求你,你有辦法了對不對?溫公子,求求你!”

溫定蘭定定地看著他,似乎在猶豫著什麽,他那雙桃花眼裏暗潮洶湧,一點帶溫度的情緒都沒有,顯得整個人愈發冷心冷情,眸子裏的寒霜比姜昭越眼眉上的還要凍人。

姜昭越緩緩癱坐了下來,讀出了他神色中的猶疑,緩緩道:“溫公子,你遇到難處了,是不是?”

溫定蘭不說話。

“多好的買賣,你救我,我幫你,互利共贏。”姜昭越冷得打哆嗦,把自己緊緊抱著,“若不是只有我才是最能幫你的那個人,你何苦在茫茫人海中選中我這個病秧子?”

溫定蘭垂眸看著他:“我能相信你嗎?”

“說說你的條件。”姜昭越咬緊牙關,“只要我能做到,只要我能活著。”

溫定蘭一撩衣袍半蹲下來與他平視,他身上有著淺淡的蘭花香,像極了春意盎然的三月天。

“姜昭越,我可以救你,我可以把萬妖城四大家族之一的幽蘭送給你,幽蘭主療愈,你應該垂涎很久了。”

這句話仿佛平地驚雷,姜昭越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那一瞬間就連戰栗都忘記了。

他好半天才找回聲音:“萬妖城的幽……幽蘭。”

“是,幽蘭。”溫定蘭藍紫色的眼睛裏都是篤定,“但我要你答應我,陪我演一出戲,讓所有人都知道,幽蘭是被你們搶走的,不能是我送你的。個中原因,我相信你懂的。”

幽蘭是萬妖城四大家族之一,離開萬妖城進了別人家門簡直是軒然大波,薄野臨不會同意,整個萬妖城怕也沒有人會同意,一旦讓他們知道是溫定蘭送給姜昭越的,他們兩個沒有一個人會有好下場。可在這樣一個風雨飄搖的夜晚,溫定蘭上下嘴唇一碰就要送給姜昭越,簡直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昭越茫然道:“我可以……我可以演一出戲,我可以演!但你當真要送給我?那幽蘭沒有化形嗎?薄野臨能讓你拿得到嗎?你——”

“你管得太多了,姜昭越,這些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你只需要回答我能不能答應這個條件就行了。”溫定蘭起身,他拎起放在洞口的油紙傘,頭也不回地往雨幕中走去,那背影太決絕也太孤單,姜昭越半晌回過神,簡直要找不見他的影子。

他手腳並用地爬出去,終於追上了溫定蘭的步伐。

“溫定蘭,你這樣我沒辦法相信你!”姜昭越扒在一棵樹上,“我可以不問那麽多,但我不想白白冒險,一旦輸了,那就是活脫脫送死。你告訴我,你給我個定心丸,你當真會把幽蘭給我?!”

溫定蘭腳步一頓,偏了偏頭。

他束著高馬尾,側臉過來的時候眼神鋒利,全然沒有他平時對待小妖們那般氣質柔和。

“你想要個保證?好,那我給你。”溫定蘭笑了笑,姜昭越發誓,那是他見過最決絕也最孤傲的一個笑。

“我就是幽蘭,我把我的本體送給你,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一道驚雷破天而下,砸在宋懷顧的腦海裏,瞬間讓他慌了神。

幽蘭,溫定蘭。

不對,這不對,這怎麽可能?!

宋懷顧身體撐不住似的往後倒,裴辭冰一把托住了他,神色中也帶了一絲震顫。

都說、都說當年萬妖城四大家族沒人化形,上天垂憐,才不世出了那麽兩個師兄弟,薄野臨與溫定蘭。如果溫定蘭本身就是幽蘭化形,那他為什麽要放任薄野臨上位自己去照看宋懷顧他們,為什麽又要將本屬於自己的城主之位拱手讓人?

而且溫棠呢?他不是溫棠的親哥哥嗎?

“很吃驚、很吃驚是不是?”姜昭越低低地笑,“我當年也很吃驚,我不敢相信他,他怎麽會是幽蘭呢?可我真的拿到了幽蘭,我真的用幽蘭延續了我的命,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了,溫定蘭沒有騙我。”

姜昭越說:“因為我通過將自己的靈核與幽蘭相連接,在溫定蘭靈力不穩的時候,我是可以看到他的視角的。宋懷顧,我不是誆你,我親眼目睹了溫定蘭的死亡,不信,我們可以對一對那天的經過,那是個黃昏,對吧?你也在的,對吧?”

宋懷顧動了動唇:“別說了……”

“你要是信我,你就不能殺我,我可以幫你,我可以幫你把溫定蘭的死因查清楚,你不能殺我!!”

宋懷顧捂住耳朵:“別說了……”

姜昭越簡直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天是個黃昏,你、你趴在溫定蘭的背上,你的腿受傷了,他跟你說讓你撐一撐,你跟他說讓他看,月亮出來了——”

“別說了!!!”

淩寒槍險些將姜昭越捅了個對穿,裴辭冰一把抓住了槍身,他對上宋懷顧戰栗的眼睛,確定他不會再有什麽動作,才緩緩松開手指,轉而將他的雙肩扶住了。

“看著我。”他按住宋懷顧,“看著我,宋懷顧,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麽嗎?在你回去省親的那個夜晚,我們在萬妖城的院子裏,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麽嗎?”

——萬妖城也好、整個修真界也好,總有一些人值得你信任,去講一些話,不必什麽都放在心裏。

當時宋懷顧與他兩兩芥蒂,說出來的話也不是真心。宋懷顧還在騙他,騙他自己沒有目睹過溫定蘭的死,騙他只是“沒等到溫定蘭回家”。

沒關系,都沒關系。

裴辭冰用力地按住他的肩膀,將他的腦袋按進自己的頸窩,盡全力去安撫他瀕臨崩潰的情緒。唐梨同他講過所有的利害,他也能夠體會得到這些年來宋懷顧過得有多辛苦,溫定蘭就是他心上那塊不能觸碰的傷疤,一碰就痛,一碰就難過。

但現在他有裴辭冰了。他的道侶會將他的傷心難過一同接納過來,與他並肩而立,和他一起面對所有的事。就像在虛無之境裏,宋懷顧許諾給裴辭冰的一樣。

他們不再是孤身一人。

裴辭冰緊緊地摟著宋懷顧,宋懷顧眼神低垂,難過的情緒在慢慢蔓延,他用力地閉上眼睛。

太多年了,他已經太多年逃避那個事實,也太多年逃避去回想。

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說不想反倒證明是陳年舊屙,只會留下來愈發深重,最後長成心魔,唯有刮骨療毒才是最好的解法。

但真的太痛了……

宋懷顧擡起眼,對上裴辭冰的眼睛,勉強扯了些表情出來,讓自己不要看上去那麽難過。

“……他說得對,”他哽咽了一下,“蘭哥……死在我眼前。”

“小裴,你知道嗎?那種至親死在你面前的痛苦,你什麽都做不了,我從沒體會過那種感覺,那種崩潰的痛。”宋懷顧松開手,淩寒槍化為烏有,“你之前也問過我,為什麽會對小棠那般上心,不只是因為責任,更多的是因為我有愧。”

“他死在我眼前,我撕心裂肺地喚他,他卻再也睜不開眼睛。”

作者有話說:

久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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