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裴辭冰準備的驚喜。◎

裴辭冰言而有信, 宋懷顧在萬妖城從初二一直待到了初七。溫棠的精神瞧著確實是好了些，見著裴辭冰就往懷裏鉆，如果說從前宋懷顧不知道為什麽，那現在大抵清楚了。

幽蘭自帶療愈能力, 裴辭冰靈核深處紮著幽蘭的靈根, 溫棠親近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宋懷顧臉色瞧著一天比一天發白。

裴辭冰抱著溫棠路過他面前停了停, 上下打量了一番：“怎麽？你回家還水土不服？”

宋懷顧嘴角抽了抽：“一邊兒待著去。”

然後溫棠就咯咯咯笑起來，裴辭冰沖著小孩兒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抱著他往陰涼地方去了。

唐梨悄悄問過他怎麽辦，宋懷顧看著抱著溫棠的裴辭冰，只能老實講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要不……把蘭露帶回來算了，”唐梨遲疑道，“至於幽蘭, 慢慢再看吧。”

“蘭露帶回來給小棠治病，所要供給的靈力不小, 靈力這種東西, 給多了可能沒命。”薄野臨站在桌子前, 雙手交握抵住前額，他也很頭疼，“懷顧，我之前沒想到這件事會這麽覆雜。早知道，更不該讓你知道幽蘭背後的淵源。”

宋懷顧只是搖頭：“跟你沒關系, 臨哥。”

薄野臨忍了忍，還是開口：“你一開始的時候對裴辭冰, 倒沒有那麽舍不得。”

“那……再走一步看一步？”唐梨暗地裏敲了敲薄野臨的膝蓋, 看著因為這句話宋懷顧更加難看的臉色, 仰天長嘆道, “罷了，這個節是過不了了。”

節還是要過的，萬妖城不過，天水臺也是要過的。

按照裴辭冰的說法，天水臺對上元節很看重，或者說不僅僅是天水臺，整個荊州在上元節那天都熱鬧得堪比除夕夜，白日裏，家家戶戶就開始裝點起了門楣，不少孩子都穿上新衣出去玩鬧。

陪著宋懷顧出來買東西的於聞洲給他講：“每到上元節晚上，荊州都會舉行很隆重的儀式，每年形式各不相同，還會有煙火表演，總而言之，可熱鬧了。宋公子，晚上一起下山玩一玩啊？”

宋懷顧目光掠過一旁的耳飾鋪面，裴辭冰除夕當天給他的新春賀禮，但他沒有穿耳，只能暫且擱著存起來，如今看見那生意紅火的小店，他也有些沖動，想進去穿一下。

但到底還是作罷。

“不了。”宋懷顧轉頭，“回吧。”

“啊？不不不不了？”於聞洲跟上他的腳步，“別啊宋公子，上元節的晚上沒人在家裏待著的，都出來玩了，你一個人在天水臺多無聊啊，出來一起溜達溜達唄。”

宋懷顧面無表情：“那不是還要有人守家麽？我守著就是了。”

“好吧好吧，我投降，我說實話。”於聞洲勉為其難道，“其實是大師兄，大師兄之前跟你回萬妖城的時候，不是跟你一起賞月來著，今晚上元佳節，我知道有個地方可適合賞月了，大師兄就想邀你一同去來著。”

宋懷顧心底倏然一動：“賞月？”

他一個急剎讓於聞洲險些撞他後背上，宋懷顧雖然看著清減，卻比於聞洲還高出半個頭，因此他揉鼻梁的時候，就看見宋懷顧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睨下來。

是真的好看，難怪裴辭冰也會……

於聞洲立刻站直了：“就在一家酒樓，不遠，還僻靜，開窗就是月亮，把酒對月，多浪漫，是吧。”

宋懷顧沈吟片刻：“不用有人看家麽？”

“每年都這麽過，早就安排好了，宋公子放心吧。”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荊州繁華一片。

宋懷顧披了件大氅跟在裴辭冰後頭，為了上元節，裴辭冰特意換了一身烈焰紅色，顯得整個人喜氣洋洋，又自帶了一絲貴氣逼人，熟練地跟每個他臉熟的面孔打招呼。

宋懷顧看他告別一個年邁老翁，淡淡開口：“你還跟這些人都挺熟的。”

“老頭子身體不好之後，這些事都是我在管，年紀大了自然也容易招惹邪祟是非，接到的門令多些。”裴辭冰微微側眸，“你那是什麽眼神，這麽不相信我？”

宋懷顧藏在大氅的絨毛後：“是不相信你，我看你平時挺兇的。”

“那也不能見一個兇一個，那我成什麽了，再說了，我對你兇嗎？”

他這句話沒怎麽過腦子，今天過節高興，結果話一說完就覺得有些不對味兒，回過頭果然看到了宋懷顧一副“你說呢”的模樣。

“如果你還記得當時因為和我結為道侶而摔碎的四個盆八個碗十六個碟子的話。”

裴辭冰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哪來的那麽精確的數？！”

宋懷顧面不改色：“還有一棵荔枝樹。”

“你到底都從哪裏聽的？！”

“還有你屋裏的那張被你踹碎了紅木桌。”

“停——！！！”裴辭冰雙手合十，“宋哥，閉嘴吧，宋哥，行嗎？”

宋懷顧微微笑：“好的，小裴。”

小裴要被氣死了。

小孩子們提著燈籠穿梭在人群裏，宋懷顧往旁邊讓了讓，眼瞧著一串燈籠如一條小小火龍般躥過去，裴辭冰被氣得別過頭，但還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

“小棠要是能跑能跳，就能帶他來天水臺玩了。這個年紀的小孩兒最喜歡上躥下跳的了。”他忍不住道，“男孩子，多跑跑就有力氣了，他這麽躺著，將來容易養出第二個林故淵。”

宋懷顧眼中的光彩暗了暗：“……故淵也挺好的，上次他病好多了，聽說還是你的功勞？”

“沒什麽，從小的習慣而已，輸送靈力護著心脈，不算功勞。”裴辭冰脾氣去得很快，“但看著他隔三差五鬧毛病，為兄為長的，肯定心裏不舒服，想早點兒治好。”

那些被他暫時存放在心裏的事情又翻了上來，宋懷顧不知道能跟他說什麽，只好應了句“嗯”。

好在裴辭冰沒註意：“哎？前面好像有賣燈籠的。”

宋懷顧順著人群往前望，熙熙攘攘擠成一團，看不清什麽，裴辭冰比他還高些，自然看見的能夠比他更多。

於是他轉頭囑咐宋懷顧：“說什麽來什麽，林故淵不能吹風，我答應了給他帶只燈籠回去沾沾喜氣。你別亂走，就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買完燈籠回來找你。”

宋懷顧果然聽話地站住了腳步：“知道了，你且去吧。”

“別亂走啊，今晚人多，走丟了找不見你。”

“裴辭冰，我看著還沒有溫棠大麽？”宋懷顧苦笑，“你省省吧，我還不至於被什麽東西吸引走了目光就跑了，你快去吧，我就在這兒看會兒小攤，等你回來。”

裴辭冰點點頭，轉身沖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裏。

宋懷顧唇角的笑容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裴辭冰是哥哥，照顧著、關心著林故淵，他自己何嘗又不是哥哥，也牽掛著溫棠的身體與平安，可是一朵幽蘭紮在了裴辭冰靈核裏，將他們兩對兄弟之間平衡的坦途震得粉碎，劈開了一道天塹，將他們彼此推到了完全的對立面。

他知道蘭露可行，可誰又能保證拿蘭露之後，源源不斷的靈力供養不會害死另一個人。

宋懷顧百無聊賴地看著地攤上琳瑯滿目的小東西，思緒千回百轉，心底煩得過分。

裴辭冰，你會知道現在在你身後的我，正在拿著一把尖刀，對你的靈核乃至性命虎視眈眈嗎？

遠處人群冒出了一陣驚呼，應該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雜耍團正在表演雜技，熊熊火光熏透了半邊天，升入黑沈沈的夜幕裏。

“阿娘！阿娘！快看天上！天上是什麽？！”

在喧鬧聲中，小孩子的叫聲突破那些七嘴八舌的碎語，直直傳入宋懷顧的耳朵裏，他轉頭，只見所有街上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了天空，順著那孩童指的方向，振臂高呼。

宋懷顧就是在這個時候聽見於聞洲的聲音。

那聲音來自天上。

“宋公子！宋公子！在這兒！看這兒——！”

宋懷顧循聲望去，甚至還因為太過嘈雜看亂了視線，於聞洲疊聲的呼喚再度傳來，伴著數道絢爛的流光，自那熊熊火光之上沖進夜幕，勾畫出極其絢麗的一筆。

最熱烈的色彩映在宋懷顧瞪大了的眸子裏，那是一身赤紅的裴辭冰。

只見他微微傾身站在仙劍頂端，那姿勢危險得仿佛下一刻就能從上頭掉下來，可是他表面上絲毫不顯，甚至還帶了一絲驕矜，唇角微勾，目光下瞥，準確無誤地落在宋懷顧身上。

仙劍驀地升空，拉出一道長長的尾巴，就在這樣的昂揚風勢之中，裴辭冰張開了那把火紅色的長弓。

鸞鳥高鳴，引吭高歌，他踩在雲端，拉起帶著火光的重弓，松手射箭的一瞬，羽箭帶著一道火光刺破蒼穹，炸到天頂，剎那間，似乎引爆了整座星空。

這一刻，荊州的天空被煙火徹底點亮，再皎潔的月光也驟然黯淡失色。

宋懷顧瞠目結舌地看著數以百計的煙花綻放在頭頂，所有人吶喊歡呼，望向那姹紫嫣紅的花朵，在沸騰的喧鬧中，只有他猛地轉身，逆著人群的方向，看向了那緩緩收勢的弓箭手。

人潮洶湧，他依舊看到了那個人破雲而來的目光。

他的心臟狂跳，踩著煙花綻放的鼓點，眼神戰栗，似乎不敢相信所有的這一切。

裴辭冰踩著仙劍下壓，掠過層層疊疊的人群，一把抱住了宋懷顧的腰身，將他一起重又帶上了雲端。

煙花綻開的聲音近在咫尺，長風吹過他的耳畔，可他什麽都聽不見，只能看見裴辭冰那帶著饜足的側臉。

他們在空中停駐。

煙火是最好的陪襯。

作者有話說：

裴少宗主是懂浪漫的。

於聞洲：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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