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故人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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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朋友。”◎

溫定蘭單手撐著傘,小鹿即將撲進他懷裏的那一刻崴了腳,連滾帶爬地摔入他的懷抱,他半蹲下來,迎頭接了少女滿懷,風雪傳來他帶笑的嗓音,一如往昔。

“哎喲,看看給我們小鹿嚇的,怎麽了這是?有人欺負你了?”

他帶笑的眼睛掃過橫七豎八的屍體,五指在小鹿雪色的發間穿插撫摸,平息她的懼意,擡眸的那一瞬,千萬雪花的盡頭,露出宋懷顧那雙淺紫色的眼睛。

溫定蘭楞了楞,然後攬著小鹿站起來,露出個驚訝的表情:“……阿顧?”

宋懷顧仿佛被雷擊中了一般,整個人猛地一晃。

阿顧,阿顧。

蘭哥,你要是走了。這世間再沒有人叫我阿顧了。阿顧再也沒有家了。

宋懷顧呼吸驟然粗重起來,冰冷的空氣在他的胸腔裏積壓、碰撞,然後又順著嘴巴呼出。他難過得喘不上氣,只能死死壓著翻湧的情緒,定定地看著溫定蘭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別過來。

宋懷顧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別過來……

“溫公子。”長臂一伸,裴辭冰攔住了溫定蘭的去路,溫定蘭仿佛才註意到他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後客氣地笑了下。

“閣下是……?”

“天水臺,裴辭冰。”

這是裴辭冰第一次見溫定蘭本人,與上次冷冰冰的牌位大有不同,眼前這人會呼吸,是溫熱的,那雙眼睛裏漾著淺淡的藍紫色,像是一束鳶尾花開在眸子深處。

溫定蘭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然後了然地點了下頭:“啊——原來是天水臺少宗主。我與你有緣。”

裴辭冰皺皺眉:“什麽?”

溫定蘭卻輕輕擋開他的胳膊:“你與阿顧是朋友?”

“他是我——”裴辭冰理直氣壯的“道侶”忽然卡了個殼兒,不知道為什麽,他在薄野臨面前都能理直氣壯地跟宋懷顧擺架子,可在溫定蘭面前,那股“娘家人”的審視意味猝然重了幾分,壓得裴辭冰理不直氣也不壯了起來。

宋懷顧輕輕吐字:“朋友。”

裴辭冰猛地回頭,對上宋懷顧冷靜下來的眼神。

目光相觸只有短短一瞬,他們什麽都沒有說,卻又好像什麽都說完了。宋懷顧先垂下眼睛。

是了,按照虛無之境的時間而言,宋懷顧一直在溫定蘭身邊長大,沒道理忽然蹦出來個連溫定蘭都不知道的道侶,如宋懷顧所說,溫定蘭極其聰明,即刻會發現破綻,屆時想動手出去,難上加難。

但裴辭冰就是不痛快了,鬼知道為什麽。

“原來如此。”溫定蘭擡手拍了拍裴辭冰的肩膀,觸碰的那一瞬,裴辭冰明顯覺得自己的靈核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你們怎麽來這兒了?”

“這是你的宅子?我從來都沒聽你提過。”

“對,這裏風景多好啊。青山綠水、白雲藍天,地勢也高,能將四周看得清清楚楚。可惜了,這古宅多年沒人住占了好風光。我就盤下來了。”溫定蘭伸了個懶腰,“我走一步你退一步,幹什麽?又跟我鬧脾氣?”

雪色遮擋住他的一部分視線,自然也看不到宋懷顧眼眶裏氤氳的水光。

“不就是上次偷吃了兩塊帶給你的桂花糖麽?我就嘗個味兒,阿顧,我怎麽教你的,要尊老愛幼的知道不?不許那麽小氣。”

宋懷顧只是輕聲說:“沒、沒有。”

“行了,都別在這裏站著了。”溫定蘭一掌拍在裴辭冰後背,搡了他一個趔趄,“今天風雪大,我做東,給你們弄個古董羹吃。”

“等一下。”

溫定蘭疑惑地看著他。

“這到底、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宋懷顧故作輕松地笑了笑,裴辭冰眼瞧著有淚痕從他眼角滾落,轉瞬消弭,“小鹿姑娘、小鹿姑娘被人追殺逃到這裏,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溫定蘭低頭瞧了一眼抽抽噎噎的小鹿,聞言,小鹿正巧擡起頭,那雙大眼睛裏還滾著淚花。

溫定蘭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收起來,那雙藍紫色的眼睛中漸漸黯淡了光輝,他嘆了口氣:“阿顧,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其實妖族在這個世界上是很卑微的。”

其實妖族在這個世界上是很卑微的。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天下多幾座萬妖城,能夠保護那些手無寸鐵的孩子們,不要再被抓走去做爐鼎,不要再去作為一個又一個修煉法寶來對待,他們是活生生的,有生命的。

“我這座宅子呢,買下來一來給自己個落腳點,二來也給他們一個庇護。”溫定蘭輕輕點了點小鹿的臉頰,“有危險就往這裏跑,進了宅子,就安全了,沒人奈何得了你了。對不對?”

“所以,小鹿姑娘死後,還心心念念著來這裏,就是想有人保護她,讓她生前死後,都能安寧地過日子,不受傷害。”

宋懷顧這次是看著溫定蘭懷裏的小鹿說的,少女眼睫顫了顫,茫然地看著他。

溫定蘭面露疑惑:“什麽?阿顧,你今天有點不對勁啊。”

宋懷顧卻不再說話了。

他背過去,單手抵住裴辭冰的肩膀,輕輕在他耳邊說:“動手吧。”

動手吧。

我們出去吧。

動手吧。

“你……”裴辭冰垂下眼,就看見清亮的淚珠從宋懷顧的眼睛裏滾落,大顆大顆,他大大地睜著眼睛,眼睛中的淡紫色隨著他的悲傷蔓延成霧,充滿了破碎感,明明都已經用盡最後力氣說完了那些話,卻還硬逼著自己往前走。

他動不了手,他不可能動手,他怎麽能動手。

但他們要出去。

這是假的。宋懷顧這樣告訴自己。都是假的。

“阿顧?阿顧你說話?到底怎麽了?阿顧——”

宋懷顧捂住耳朵蹲下身,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蒼白的黃昏,他也是這樣蹲下,用自己的膝蓋去頂自己的胸口,仿佛這樣就能將所有的難過扼殺在搖籃裏。

“阿顧?!”

他聽見了裴辭冰長弓張開的聲音,迎著冰雪,火鳳燎空。

他也聽見了扶影雙刀出鞘。

“嗖——”利箭破空而去的那一瞬間,宋懷顧終於沒忍住,倉皇地回了頭。

阿顧。

他聽見了溫定蘭破碎的聲音,也聽見了小鹿破碎的聲音,更聽見了整個世界破碎的聲音。

兩年了,他最親近的家人,他唯一的哥哥,他已經兩年不再聽見他的聲音,可沒想到再度於夢中重逢,卻要如此分離。

“蘭哥——”

淩亂的風雪扯碎了他的面容,他的傘、他的頭發、他的手指、他的大氅,整張畫卷被蘸了墨汁的風雪扯個粉碎,恍惚間,他好像看見盡頭的那個人沖他輕輕地笑了。

蘭哥。

我會好好照顧小棠,好好照顧自己,我會在你之後扛起這個家。

蘭哥……你會看見的嗎?

雕梁畫棟的古宅在靈流中分崩離析,頹唐又衰敗,上面的字被歲月侵蝕,一點一點變成了如今這副荒無人煙的慘淡模樣。

六角亭中的爬墻虎悄然坍塌,燃著光芒的符箓也一張一張掉下,中間那縷怨氣晃了晃,猝然變成了一抹純白色的元神。

她繞著六角亭轉了兩圈,又繞著他們三個人轉了轉,變換中好像還沾染著霜雪冷意,最後她終於確定了物是人非,在宋懷顧面前蹦了蹦,輕輕點了下他的鼻尖。

“謝謝你們。”

元神如生前那般在山中自由生活的小鹿,活潑地跳了跳。

裴辭冰看了一眼蹲在一旁沒作聲的宋懷顧,開口道:“……你還真是因為被我們追怕了?”

“其實不是的。”元神晃了晃,不知為何,總能感覺到她是在笑的,“只是冥冥中覺得,如果真的要離開人間,總要有個地方,是需要最後去一趟的。”

“溫公子好像已經很久沒回來了。”她嘆道,“我其實只是想對他說聲謝謝的,只是如今看來,是沒有機會了。如果可以的話,有勞你們幫我帶一句了。”

她沒有發現驟然凝固的氣氛,元神在空中又靈巧地蹦了蹦,然後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三人一時無話。

“咳,”扶影單手攥拳咳了一下,“還、還挺有心的,那我們出去吧?一會兒真把靈戒仙宮搬過來可鬧笑話了……”

“扶影。”宋懷顧終於說話了,裴辭冰看著他慢慢站起來,背對著自己,好像之前所有的脆弱都不覆存在。

但他能感覺到,那些只是被宋懷顧再一次壓進了靈魂深處。

一陣不為人知的蒼白無力感也隨著宋懷顧的起身,無聲無息地在裴辭冰心裏泛濫成災。

他垂下頭,伸手撥了撥長弓的弓弦,聽見宋懷顧問道。

“你早就知道這座宅子是溫定蘭的了,是不是?”

作者有話說:

誰因為自己道侶不承認自己身份醋了?

裴辭冰:我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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