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冷笑，“魔主真是耳目靈通，是蕓姑一直在向你匯報我的日常起居吧？”

“為娘派蕓姑去你身邊，是為了照顧你啊。”薄太後急急道：“你看，其實為娘這些年一直都在默默地關註你，你每一年的畫像，蕓姑都會親繪了托人帶給為娘，真的，葉兒，你這麽聰明，一定也發現了，你和魔窟中所有人的待遇都不一樣，不是嗎？”

是的，的確不一樣。他比所有人都擁有更多的自由，而他想要的東西最終也一定可以如願。即使遇到什麽危險，最終也肯定能夠化險為夷，即使他想在魔窟建這座高塔，魔主最終也沒有阻攔。

但他寧願從來沒有這種特權，如今真相大白便不會如此自責痛苦。

“是啊，感謝太後娘娘，讓我修了天人訣，若不是因為天人訣，千夜便不會死。”

薄太後無奈道：“天人訣是為了給你治傷啊，誰知道你在地獄門會受那麽重的傷，一直也不見好，為娘也是沒有法子啊，而且那門功夫可以保護你不受傷，你也知道的對不對？即使為娘不在你身邊，旁人也奈何不了你……”

“滅情絕愛，果然是門絕好的功夫，我是不是要叩頭向太後娘娘謝恩？”

“那所謂的情愛有什麽好？”薄太後怒道：“這世上的男人皆負心薄幸，就如陸機和明淵，無論口中承諾得再好，卻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的欺騙。”

薄太後看著千葉，“葉兒，你繼承了為娘的好容貌，但你可知道，過於美好的東西總是引得眾人趨之若鶩、瘋狂追求，為娘讓你修天人訣，是不想你被那些花言巧語、心懷叵測的妖媚女子所騙所利用，你怎麽不能理解為娘一片苦心？”

千葉好半晌才冷冷笑道：“當太後娘娘的兒子，真是這世上最可憐的事情。我和那位南越小大王雖然素未謀面，但想也知道，這些年他被你當作傀儡困在身邊，是件多麽無可奈何的事情，相比之下，我又覺得我生活在魔窟幸福多了，至少不用——天天看到你！”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一字一頓。果然，薄太後的神色瞬間難看起來，“你到底開不開門！”

“我都說過了，這塔門一落，我也是開不了的。”千葉冷哼道：“太後娘娘不相信，就自己去找出口吧。”

“千葉，你這個冷酷無情的孩子！”薄太後氣道：“困住我讓我出不去，你不也出不去嗎？真不知道這麽做對你有什麽好處！”

千葉只是冷笑，卻不答話。他看著薄太後焦急萬分，四處走來走去。

薄太後找累了，終於不顧形象坐在了地上，“千葉，為娘知道你喜歡那個丫頭，那個莫朝雲……”

千葉卻不待她說完，冷笑道：“太後娘娘記性不好，我可是修了天人訣，不會喜歡上任何人了。”

薄太後卻不理他，繼續道：“你總說我不在乎你，可其實你心裏在想什麽，為娘的最清楚了。你從前那個戰仆死了，娘知道你不開心，所以費心各種心思，幫你找到了莫朝雲。你不就是喜歡那樣的丫頭嗎？從小就帶在身邊，和她形影不離住在天人殿，後來我派人將她帶走，你還很是鬧了一場，從此不再入天人殿，而選擇和所有人一樣從頭開始，你敢說不是因為那個丫頭嗎？”

千葉不說話，他只是淡淡聽著，像和己身無關一樣。

“為娘真不明白，那個丫頭到底有什麽好，不過你喜歡娘也沒辦法。可是她背叛你，死了不是罪有應得嗎？葉兒，這世上的女人但凡美一些的，都很會騙人，你那個千夜是，紅焱不也是嗎……”

千葉終於冷冷開口，“太後娘娘說的那種女人，恐怕是您自己吧？”

薄太後卻不理他的挑釁，仍是道：“你練了天人訣，還是忘不了那個丫頭，想來是真的喜歡吧，所以娘才將莫朝雲找來送給你，就是想讓你開心啊。葉兒，娘有很多難處，真的，即使是做了南越的太後，也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為……”

千葉看著薄太後，淡淡道：“太後娘娘，你口中說著的是我們的母子情，心中想的卻是瞬間便離開這裏，一刻都不願多呆……我們母子緣淺，如果不是因為同時被困在這裏，恐怕太後娘娘終其一生，都不會願意和我說上這麽多的話。”

薄太後猛地住口，她的神色覆雜，卻終於不再說話。

“你說你是我的生母，但凡你心中惦記我一分，也不會在分別二十多年後乍一相逢時，滿腦子只想著怎麽逃出去，而不是安安靜靜和我享受咱們母子之間難得的相處時光。”

千葉走在薄太後近前，低下頭打量她，“你說我冷酷無情，可論起來無情，誰又是太後娘娘您的對手？自己的親子可以拋棄利用，自己的親夫可以殺掉取頭……這樣的女人才是最會騙人的吧？您說的沒錯，女人越美越會騙人，魔主您就是最好的例子。”

薄太後語氣終於冷了下來，“你真的不開門？”

千葉淡淡回，“此門開不了。”

“你滾！我再也不想見到你！”薄太後終於歇斯底裏道：“我苦苦等待煎熬了多少年，才終於到了今日，沒想到一切最終卻毀在了我的親生兒子手中，我真後悔當初為何生下你，又為何把你養在魔窟直到今日！若沒有你，今日的一切都會不同。”

千葉好半晌沒說話，許久後，他忽然淡淡笑了，“也好，母親你終於對我說了一句真心話。”

*****

莫朝雲用力抱住千葉，小聲問道：“然後呢？”

千葉聲音有些疲憊，“或許我並不想她死，所以才會在塔中預留下了食物和各類物品……朝雲，如果是你呢？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莫朝雲沈默了好半晌，終於道：“我也不知道……真的，千葉。以為自己是孤兒，乍一聽聞還有個姐姐時，盡管知曉她已不在世上，還是忍不住為她難過，更何況那是你的母親，她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就算她……十惡不赦，我恐怕也下不去手，將她……”

“可是不對她動手，就覺得對不起所有人，那些為了助我達成目標而犧牲掉的所有人，那些因為我母親而被傷害過的所有人……”

“那不是你的錯，千葉，真的。”

千葉擡起莫朝雲的下巴，“我可是魔主的兒子，朝雲，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明白。”莫朝雲果斷點頭，“但那又怎麽樣？”

千葉一楞，“真難相信，你會這麽說。”

莫朝雲一笑，“反正我現在是個女魔頭，是武林公敵，此生要麽孤獨終老，要麽……”她笑嘻嘻望著千葉，“就只能嫁給個男魔頭。”

千葉有些哭笑不得，卻聽莫朝雲道：“你是因為這個，所以才決定再也不見我的嗎？”

千葉沒說話，他只是細細打量她，從眉梢到唇角，無比認真。

“千葉，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我對你的心意也不會變，從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他擡起手，輕輕撫摸過她的臉，“莫朝雲，你怎麽一點正邪是非的原則都沒有了呢？”話雖這麽說著，可是手指間的動作，卻無比溫柔。

“反正我是個女魔頭，什麽正邪是非，我統統不知道。”她笑瞇了眼，“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有個男魔頭願意娶我。”

“你真的還願意嫁我嗎？”千葉問完，卻又立刻阻止她，“先不要回答。”

他牽著莫朝雲的手，繼續拾階而上。

她問，“去哪兒？”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麽從鎖魔塔出去的嗎？”

困在鎖魔塔的日子對於千葉而言，只是習慣，而對於魔主來說卻是煎熬，是牢籠、是枷鎖，是揮之不去的陰魂。

她養尊處優慣了，鎖魔塔的日子於她而言，簡直就是噩夢。千葉每日都將食物遞到她面前，可是她總是吃的時候少，不吃的時候多，所以她很快便病病殃殃、有氣無力。

這世上最奇怪的相處，大概便是同坐囚牢，成為囚徒。但他們還和普通的囚徒不同，不，遠遠覆雜得多。他們既是母子，又是仇人，彼此怨恨卻又血脈相連。

在黑暗永遠多於光明的鎖魔塔裏，相伴是彌足珍貴的，哪怕原本是生死仇敵的兩個人，終究會敗給度日如年的時間。

薄太後精神不好的時候，千葉會替她梳頭。她真是天生奪目，即使到了這個年紀，一頭烏發依舊滑潤無比。

“整日裏只會怨我，可若不是我，誰將你生得如此好看。”

自戀至極的女人，不過千葉懶得嘲諷她，於是道：“好看與醜陋，最終都要掩埋在黃土之中，所以要來又有何用？”

薄太後罵他的時候，精神頭最好，“真希望陪在身邊的是懌兒，他可是個很聽話的孩子呢。”

懌兒。聽名字，千葉就決定討厭他到底。幸福地生活在萬眾矚目下的孩子，怎麽可能不惹人討厭？

可是終有一日，他和這個討人厭的孩子不期而遇了。

“美人哥哥。”這是那個孩子對他說的第一句話，而彼時千葉已經安然而待必死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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