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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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蕾絲決定按照威廉說的那樣去向安娜道歉。他先去女孩兒們的房間去找她,卻只見到伊娃。

“安娜說想一個人去外面待一會兒,我想她可能是去了噴泉那邊。”伊娃說,看來她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

“格蕾絲,你如今天天和那些大人物們待在一起,我和安娜還配做你的朋友嗎?”她還問道。

格蕾絲羞愧地苦笑,“好伊娃,我知道自己做錯了,可你的挖苦對我來說也有點兒嚴厲了。”

“並不是挖苦,格蕾絲,我是在誠懇的詢問,也希望得到誠懇的回答。我也不是要責怪你。我們的地位本來就不一樣,如今更是懸殊,即使只做你的仆人,我和安娜也是感到幸運的,因為不會有比你更好的主人。我們會一如既往地愛你、服侍你。我只是怕我們做錯事,會讓你不滿,甚至不快,那是我和安娜最不希望發生的。如果有界線,就請你告訴我們,我們會毫無芥蒂地接受、並且遵守它。”

“沒有界線。”格蕾絲肯定地說,“你和安娜是我的朋友,你們是在幫助我、照顧我,而不是那種‘伺候’。”

伊娃終於放松地笑了,上前握住格蕾絲的雙手,感激地說:“我們真怕你會改變!”

格蕾絲也笑了,他知道伊娃說的是哪種改變,“如果是以前,我確實會被手握權力的感覺沖昏頭腦,但我現在沒有那麽傻了。”

伊娃擁抱了他,拜托他去安慰一下安娜,“她很崇拜你。”她還問格蕾絲,“奧麗莎是你從前的朋友嗎?安娜剛剛和我說,她最羨慕的人是奧麗莎,如果她能像那個女孩一樣漂亮又活潑就好了,也許就能成為你最好的朋友。”

格蕾絲提著裙子奔了出去。

他在噴泉邊看到了安娜,可憐的姑娘還在哭泣,坐在噴泉周圍的石沿上。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先用力抱住了她。

“傻姑娘,不要哭了。”格蕾絲心疼地撫摸她的頭發,又說:“對不起,我說那句話的時候,心裏其實不是那麽想的,我從來沒有覺得你輕浮。”

安娜是最好哄的,聽他這樣一說立刻就不流眼淚了,只是時不時還輕微地抽搐一下,是哭久了的後遺癥。她也忘了要問格蕾絲為什麽會那麽生氣。

格蕾絲在她旁邊坐下來,問她:“你想學寫字嗎?”

安娜點頭,“那些貴小姐們的貼身女仆也都是出身高貴的人。你比那些小姐們聰明多了,可你的貼身女仆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那太給你丟臉了。”

格蕾絲又說她是“傻姑娘”,還說她願意學習,就比絕大多數的貴族小姐都高貴了。

他問安娜:“為什麽不跟我學呢?嫌我的字體不如威廉的好看嗎?”

安娜忙擺手,卻又不說是為什麽。格蕾絲追問了好幾次,她才承認道:“我太笨了,不想讓你看到我這麽笨。”

格蕾絲忍不住再次擁抱了她,“你怎麽這麽傻?啊不是,我不是真的覺得你笨,安娜,你一點兒都不笨,威廉都誇你是好女孩,你是最好的。”

安娜都被他說得難為情了,說格蕾絲才是最好的。她忍不住向格蕾絲敞開心扉,說以前在山莊的時候,她老早就想和他說話,但總是覺得自卑,一直不敢。

“為什麽不敢呢!”格蕾絲驚訝極了。

安娜用崇拜又向往的眼神看著他,例數他的種種優點和曾經做過的“驚人”的事,用的全是最誇張的形容。

她先向格蕾絲坦白,說自己唯一一次成功和他說上話,還是格蕾絲主動走過來對她說的。

那會兒她在被年長的女仆掐胳膊,這對她來說是常事,因為她總是不討人喜歡,被掐兩下已經算是最好的。

“雞舍的那個女人那天並沒有太用力,其實不太疼,然而那天的幸運還不止如此。”

格蕾絲驚訝她竟然說這是“幸運”。

“那天你比平時更早地去了後院,正好看到那個女人在掐我的肉,就立刻跑過來把她罵一頓。你還對我說,‘不要害怕她們,你越表現出膽小,她們就越會欺負你。你得變得厲害起來,起碼要顯得厲害!’”

“我當時感到幸福極了,但我不會說話,只對你說了一句:‘我會試試的。’”她說這話時,表情猶如她形容的那般幸福。

她還記得格蕾絲用動物油脂做便宜蠟燭,把這個比喻成上帝第一天造的光;她記得格蕾絲用鏟子敲斷總愛掀女仆裙子的男仆的手指,形容這是約書亞式的勇氣;她說出的典故全是聖經裏的,卻又說格蕾絲質疑教會的那些話裏包含著令人羨慕的個性。

“是不是不管我做什麽你都覺得好?”格蕾絲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要是繼續誇下去,我都懷疑你愛上我了!”

安娜臉上有點兒紅了,說:“你還這樣愛笑,笑起來還這樣好看,笑聲也那麽好聽。”她看著格蕾絲,臉上更紅了一些,卻又是很認真地說:“幸好你是個女孩子。如果你是男人,我肯定會愛慕你,但你一定看不上我。”

格蕾絲的笑容定住了,他歪過頭,認真地思考起來。

過了好半天,他終於理出些頭緒,嚴肅地對安娜說:“如果我能像一般男人那樣娶老婆,我會娶你的。還有,不要羨慕奧麗莎。你要覺得幸運,所有活著的人都要感到幸運,如果真有什麽需要感謝天主,那就是這件事。”

安娜又對他顯露出崇拜了,說:“我有時候真的覺得你很像男人……啊!我不是說長相,你這麽漂亮……我是說性格,你總是充滿活力,還有說話的方式,因為你總是那麽有主意……”她看到格蕾絲驚奇地揚起了眉毛,越發的語無倫次了。

格蕾絲忽然起身,走向旁邊的山毛櫸樹籬。

他從樹上摘了片葉子,抿在唇間,腮幫子稍微鼓起來,吹出嘹亮的聲響,就像築巢期嗓門最大的那只雄鳥的叫聲一樣。他也像那只愛炫耀的雄鳥一樣,一聲一聲叫個不停,把整個花園都穿透了。

他笑著問安娜:“現在是不是更像男人了?”

安娜也忍不住地捂著嘴笑起來。她很害羞,因為宮殿門口和花園裏的侍衛都在扭著頭看他們。她朝格蕾絲點點頭,又搖頭,“不像,倒像是約翰那樣的調皮的小男孩兒。”

格蕾絲笑得咯咯響,坐回到安娜身邊。他雙手撐在身側,兩只腳輪流地朝上踢著玩兒,過了一會兒又用鞋底撚地上的石子,冷不丁問安娜:“你覺得別人也會覺得我像男人嗎?”

“別人?誰?”

安娜很單純,不像伊娃總是想很多,然後擔心很多。所以格蕾絲對她說:“比如,威廉少爺。”

安娜果然天真地笑起來,“這我就不知道了。”

格蕾絲和安娜分別後,回到陛下的房間。陛下還在睡覺,他輕手輕腳地走進陛下的藏衣室。

陛下也有不需要配緊身襪的長褲,但和陛下的很多衣服一樣,這些長褲也大多都是紫色的。格蕾絲想給自己挑一套不那麽鮮艷的。

他最終選了一套孔雀藍的衣服,金線繡的花紋沒有那麽滿,袖口和衣襟的金色蕾絲鑲邊也只有一層,同時扣子很漂亮,都刻了花。

男人的衣服果然很好穿,套上袖子、系上扣子,上衣就穿好了。他沒有穿陛下的貼身襯衣,還留著自己身上的那件,雖然比男士的稍微長一些,但是塞進褲腰裏就都一樣了。

褲腰,比裙子的腰低一些,不再卡在肋骨上。

而最大的不同顯然是褲腿。格蕾絲異常分明地感受到兩條腿被“分開”了,下半身的各個部位都能一目了然地找到它的位置。他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麽街頭那些男人一看到女人穿了襯褲就會激動地往她腳下扔錢,但那種激動其實是來自聯想,和現實完全是相反的。最讓人不安的部位被包裹住了,才能讓穿衣服的人感到踏實。

雙腿整個被裹住讓格蕾絲覺得有些束縛。他試著走了兩步,發現並不妨礙他彎曲膝蓋,於是他推測這種感覺只是因為他還沒有習慣,而不是因為衣服不合身。等他又在屋裏溜達了兩圈後就覺出褲子的輕便了。

以上便是他穿上褲子後所有的感受。

他曾經對褲子產生過很多蠢想法,就像他曾經堅信國王有兩米多高那樣,因為太早產生了這個念頭而深信不疑。

此時他對著鏡子,在心裏笑話自己,以前怎麽竟會認為褲子能讓人變得更聰明、更理智、更讓人信服呢?進而他意識到,胡子應該也不能讓人變得更睿智,旺盛的汗毛也不能,包括別的什麽玩意兒。

或許男人生來比女人聰明也是個謊言。安娜認為他聰明,所以“像”個男人,但他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沒關系。

只有一條是真的,那就是男人的衣服確實比女人的裙子更方便。便利,也許這就是男人比女人多擁有的唯一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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