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傾斜的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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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再說話了,但是格蕾絲能感覺出氣氛的緊張。

他起初並不明白國家破產是什麽意思,實際上,他是剛剛才知道,原來國王也是在借錢花。他活到這麽大,見過的最多的錢是那三十枚金路易,其中任何一枚都是一個窮人一輩子都賺不出來的。

那麽一億是多少錢呢?他知道“一億”是“一百”的一百萬倍,再多就想不出什麽了。

這時他看到威廉抓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指在劇烈地顫抖。

“為什麽會欠那麽多錢?”威廉的聲音也在微微顫抖,眼神看起來卻很兇。

“您別這麽看我,上校,”陛下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可不是我欠下的錢。我們國家在過去的一百年中幾乎時刻都在打仗;我母親掌權的十年裏,我們同時和五個國家為敵,戰場從大陸延伸到海上,後來連殖民地都不安生……您是軍官,應該很清楚打仗有多費錢……”

“說實話,我很感激您和維裏克將軍在邊境線的表現,我沒想到你們真能把敵人擋在外面。去年的這個時候,我以為我們的國家就要完蛋了……可是我不讚同您總想著繼續往戰爭裏扔錢,那是把這個國家最後的一點能量變成炮筒裏的煙。”

威廉站了起來,“可如果不把這場仗打贏——”

“上校!”陛下也擡高了聲音,“這不是人能解決的難題,我們只能接受上帝的安排……格蕾絲,扶我進屋,我有點兒累了。”

格蕾絲先將他的手仗遞給他,然後托著他的另一條胳膊,將他從沙發上扶起來。他感覺到陛下確實有些虛弱了,幾乎整個靠在他身上。

他扶著陛下往臥室走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威廉從後面追了上來,“陛下,只要再貸一些錢,將邊境的軍隊擴充到現在的一點五倍,維裏克將軍就能取得徹底的勝利!之後我們可以和敵國簽訂合約要求賠款,用那些賠款去周轉,再進行有效的經濟改革,就能徹底解決財政危機!”

他這麽快就想到辦法了,可是——

“借不到錢,上校,一鎊也借不到了。”陛下幹脆地說,“沒有銀行願意再貸款給我們。我母親打得起仗,是靠十年內增加了一百多次稅收;而我只增加過七次。人民早就被掏幹凈了,刮不出什麽了,哪國的銀行還敢再借錢給我們呢?接受現實吧,上校,就像我說的,等候上帝的安排——”

“克裏斯,”格蕾絲突然開口,“教會有錢。”

陛下怪異地盯著他看起來,“誰教你說的這些?”可他根本沒有給出回答的時間,直接揚起手仗朝威廉的頭部揮去!

威廉下意識用胳膊擋住,格蕾絲驚叫著抱住陛下的胳膊,想將他拉遠。

“你們竟然敢教他說這些話!”陛下憤怒地用手杖抽打威廉的胳膊和肩膀。威廉並未躲閃,只是擡起手臂護住了頭部。不遠處站崗的威廉的士兵和國王的衛兵都想過來,但都被他們兩人制止。

“克裏斯!”格蕾絲大喊,“沒有人教我,是我自己想到的!”他又喊威廉,“快躲開!”

他想把手杖奪過來,可是陛下將手杖高高地揚起來,像是要連他一起打。威廉沖過來護住了他。

可其實陛下並不是想打格蕾絲,他只是擡高了手不讓格蕾絲從自己手裏搶東西。但此時他不得不用手杖支撐住身體,看著格蕾絲幾乎完全被威廉的後背擋住。他就這樣看了幾秒,然後昏了過去。

陛下一下子燒得很厲害,赫爾曼醫生檢查過他手臂上的疹子後,說情況有些不好,可能是最壞的那種。

那時陛下還沒有完全昏迷,躺在床上,一直握著格蕾絲的手,問他:“你怎麽會說那種話?”

格蕾絲說:“不是別人教我說的,是我自己看到教堂都建得那麽氣派,修道院裏的家具都那麽高級,我就覺得,教會一定有錢。你說等候上帝的安排,難道什一稅也是上帝安排的嗎?上帝也和人民搶錢嗎?……為什麽不把教會從人們手裏騙走的錢用在國家需要的地方?克裏斯,這真是我自己想的,不是誰教給我的話。”

陛下眼睛半睜,嘴唇列開了些幹皮,“你太聰明了,格蕾絲,你以前只是個仆人。”

“仆人也是有腦子的,‘最好的酒都藏在仆人的櫃子裏’,這個道理我早就懂了,不僅教會有錢,那些大臣們應該也很有錢——”

“格蕾絲……”陛下虛弱地喊他。

“好吧,我不說了……克裏斯,你先睡一會兒吧,你需要休息。”

陛下閉上眼睛,“你不該知道這些,你不該想這些的,太危險……”他這樣念叨著,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陛下連續四天都在高燒,幾乎一直在昏睡,而在他僅有的一點兒半清醒的時刻,他會反覆確認兩件事:和格蕾絲確認沒有多餘的人進入過臥室,和威廉確認夏宮被防守得很嚴密,沒有流言傳出去。

威廉勸陛下換個人來照顧他,只有格蕾絲一個人太辛苦了,格蕾絲需要睡覺。但是陛下無論如何都不肯,他說格蕾絲想睡的時候就可以睡,但他不允許別人進自己的房間,就連他最貼身的侍從都不行。

赫爾曼醫生說他從沒見過像陛下這麽柔弱的人,過於精細的食物和缺乏戶外運動讓陛下比貴婦還嬌弱,奢侈的生活又徹底摧毀了他作為男人的剛毅,使他變得像個女人。

格蕾絲讓他不要說這種話,說自己見過很多女人比男人還要堅強,他不相信女人的骨頭天生比男人軟這種說法。他還對醫生說,如果實在忍不住想發牢騷,也請在離開陛下的臥室以後再說,因為陛下可能會聽到,然後治他的罪。

“好了,醫生,格蕾絲,”威廉在一旁制止住他們火氣十足的對話,“這幾天我們的情緒都過於緊張,睡眠也嚴重不足。醫生,聽我的建議,您現在就去休息,您需要好好地睡一覺。格蕾絲,你跟我來,我有話和你說。”

他將格蕾絲帶到一間沒人的屋子,臉色是超乎尋常的嚴肅,“格蕾絲,你一會兒需要收拾一下必要的物品,不要太多,帶兩套可以替換的便利的衣服就可以。如果陛下真的……你就離開,我已經做好安排。”

格蕾絲感覺自己也快病了,額頭像被一根線緊緊纏著那樣緊張。他很害怕,問威廉:“如果陛下真的因為接種牛痘死了,會怎麽樣?”

威廉猶豫了一下,還是解釋給他聽了:“陛下沒有繼承人,可能會發生大亂子。”

“我是說我們!你,還有艾倫,還有赫爾曼醫生,所有支持給陛下接種的人……”

威廉忽然緊緊抱住了他,用力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你不會有事的,格蕾絲,你一定不會有事。”

到了接種後的第六天,陛下的情況有所好轉,雖然還在發燒,但是他可以在格蕾絲的幫助下坐起來吃些東西了。

格蕾絲扶他去小藏衣室方便時,陛下在鏡子裏看到自己臉上也長了幾個膿瘡,立刻就背過身去,問格蕾絲:“你這幾天就是對著這樣一張臉在照顧我嗎?”

格蕾絲在他背後輕輕地拍他的肩膀,“我見過別人也有長這種瘡的,伊娃就是。不用害怕,我確定這些瘡最後都會消失的。”

“會留疤嗎?”

“我不騙你,克裏斯,可能會留下淺淺的一個小疤,但是你膚色淺,那種小疤在你臉上不明顯。”

陛下沒有轉過身來,但他似乎不像剛才那麽激動了。過了一會兒,他問格蕾絲:“你也認為我是個軟弱的人嗎?就像那位老醫生想的那樣。”

格蕾絲驚訝於他的敏感。他沒有回答,因為面對這樣的敏感,騙人的安慰的話是沒用的。同時他覺得,陛下如此敏銳,為什麽不去為國家解決難題呢?

“其實我並不畏懼死亡,格蕾絲,相反,我對其始終懷有一絲期待。一出戲劇最精彩的地方在結尾,那才是整部劇的高潮。我只是害怕死得沒有尊嚴。真遺憾,你對戲劇不感興趣。”

格蕾絲想否認,可陛下一下子拆穿了他,“你這麽聰明,卻總是記不住臺詞,我們的那部劇已經排了兩個多月,卻幾乎沒有進展。不止是戲劇,美食、舞會、衣服、牌桌、奉承、錢……人們像蒼蠅看見甜食那樣圍著這些東西打轉,你卻統統都不喜歡。”

格蕾絲不吱聲了,因為陛下又提到錢,而他還沒想到非常好的謊話來解釋那消失的三千鎊。尤其接下來,陛下又說:“你只對斯頓上校想做的事感興趣。”

“格蕾絲,”陛下轉過身來,“從你的地位得到提升的那一刻起,主戰派便開始占上風了。如果我這次能活下來,上校和他的盟友能得到更多,但前提是你能陪我到最後一刻。”

“威廉不是為了得到什麽。”格蕾絲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你會痊愈的。”

陛下忽略了他後面那句,“我知道,所以我雖然不喜歡他,卻依然選擇依賴他。但你不能指望其他人也像斯頓上校一樣高尚。我們打個賭吧,格蕾絲,如果三天之內有流言傳出去,我又沒有死的話,你要允許我吻你的嘴唇——當然,我會等我的臉重新變得好看起來的時候。”

“不會有流言傳出去的,”格蕾絲固執地說,“士兵們很盡責,一直將這裏守得好好的,沒有人出去說閑話。這幾天收到的重要的信也都回覆過,用你事先準備好的有國王簽名的紙,不會有人猜到你病了。等你好了,人們才會知道國王接種了牛痘。”

陛下虛弱地笑了,“那我認為你接下這個賭約了。”

第七天的清晨,這個國家的大主教帶領一幫保守派貴族和他們的親兵騎士闖進夏宮。

格蕾絲當時還在睡覺,聽到聲音後警覺地跳下床,撩開窗簾向外看去。宮殿前高高的臺階上全是人,威廉的士兵和衣著漂亮的貴族騎士已經沖突成一團。

衣著漂亮的騎士們比軍人的數量要多。

一個大貴族打扮的人高喊是主戰派們用牛痘毒害了陛下,並趁陛下病危挾持了他。格蕾絲認識這個人,在一次宮廷宴會中,這人曾罵他是“平民婊子”。

他還認出大主教,他曾經從這個老頭手裏嘗過聖體。此時這老頭正在宣布威廉是罪人和叛亂者。

但幸好沒有人真正地使用武器,雖然劍和槍都已經握在手裏。

房間的門被從外面撞開,是威廉的副官,沖進來對格蕾絲說:“上校讓我帶您離開!”國王的幾名近衛兵也堆在門口,神色緊張地朝屋裏看。

格蕾絲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他伸手指向還在睡覺的陛下,副官直接跑過來攔腰抱住他,扛到肩上,朝門外奔去。

“放我下來!”格蕾絲腦袋倒懸著被晃了好幾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自己可以走!”

副官將他放到地上,格蕾絲立刻就轉身跑回陛下的臥室,並將門鎖上。副官在門外用力敲門,格蕾絲撲到陛下的床邊,抓起他的一只手舉到自己額前,不自覺地開始祈禱。但他很快就放棄禱告,把掛在墻上用作裝飾的劍拿下來緊緊握在手裏。

陛下終於讓他吵醒了,問發生了什麽。

格蕾絲沖到窗前打開窗戶,外面的喧嘩聲立刻闖了進來。

“扶我起來,格蕾絲,我去問問我們的大主教想要什麽。”

格蕾絲跑過來扶住他的胳膊,幫他下了床,又為他穿上晨衣。做這些的時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你看,嚇成這樣,那之前為什麽還要摻和這些事?”陛下說,“讓我看看你,小臉是不是都嚇白了?”

格蕾絲擡起頭,不僅臉上沒了血色,連嘴唇也在哆嗦,“到底發生了什麽?克裏斯,這是政變嗎?為什麽一下子就發生這麽可怕的事?”

“天平剛開始傾斜的時候,誰能預料到它會斜到什麽程度呢?一定是有人散播消息說國王得了天花,沒準還有人說我已經死了。”

“不可能有消息傳出去!”

“得了吧格蕾絲,現在還說這個?把劍放下,挑件漂亮的晨衣給自己穿上。我們得趕緊出去,讓他們看看國王還活著呢。”

作者有話說:

捋一下政治線:各派本身是平衡的,從格蕾絲進宮開始,因為他是阿倫德爾伯爵推薦的,又是斯頓家長大的,威廉還為他決鬥過,在別人看來,格蕾絲就是主戰派的代表——>格蕾絲和德內爾夫人競選“首席情婦”,就是主戰派和保守派的競爭——>國王為了讓格蕾絲贏,把德內爾夫人的靠山,也就是保守派在貴族內的中心人物瓦爾納公爵幹死了——>格蕾絲的“爸爸”頂了公爵的位置,天平開始傾斜——>威廉能打仗又有錢,太能幹了,尤其給軍隊接種牛痘的事,讓軍中的老舊派和教會同時感到威脅。艾倫當時擺的茶杯,這兩方都是保守派——>國王帶著威廉和格蕾絲來夏宮,再加上流言,保守派裏的兩股迅速團結。那麽問題來了,是誰把國王接種的消息傳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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