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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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並沒有如眾人所想的那樣,在陸止和姜若死亡的那刻停止。

在兩人的生命走向盡頭後,皇宮的一幕還在繼續。

這是不知道姜若以國禮下葬多久以後了,看樣子是隔了很長一段時間了,依舊是奢靡浮華的蕪蕪行宮,飄蕩的柔靡幔帳尤如這個王朝最後的亡國之音。

姜耀坐在行宮中央的寶座上,輕紗幔帳被風吹拂著,如同妓子的柔荑輕撫他的臉,只是此時他面上不再有初時的飛揚張狂,而是一種陰郁萎靡到近乎陰鷙的表情。

他整個人如同沒有骨頭的皮肉空殼一般堆在華貴的王座上,垂下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顯出一種沒有靈魂的空茫來。

不知道癡傻地在王座上坐了多久,姜耀眼中突然透出極度的恐懼來,他如同神經癥患者一般,不停地揮動著手臂,整個人越發地瑟縮了起來,口中大呼:“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要!”

沈浸在千年前事情中的陸止回過神來,驚愕地看向了姜耀:“他這是怎麽了,莫非是姬家對陛下下手了,這姬家也太無法無天了吧。”

“他這是愧疚,應該是愧疚。”原本在安靜看著的褚離突然出聲道,他看了看時光長河中的姜耀,又側目看了一眼身邊的姜若,眼中透著叫人捉摸不定的情緒。

姜若靜靜地站著,漆黑的雙眸靜靜地凝視著發瘋的姜耀,她那雙黑眸黑的如同深潭,平靜的沒有半分屬於活人的情緒,甚至因為被宮殿角落的陰暗籠罩著,而顯出一種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般的可怕來。

不管陸止和褚離說了什麽,姜若都沒有回應,她如同一個隱藏在時光長河中的幽靈,又尤如一個忠誠的看客,平靜無波地看著曾經發生在自己生命中的慘淡過往。

“愧疚?陛下怎麽可能愧疚……”

陸止嗤笑了起來,雖然褚離極有可能與張成玄有關這件事給了他極大的威脅感,然而此時褚離的話卻讓他產生了一種隱秘的優越感。

不管褚離跟張成玄可能有什麽關系,但是當年的事情畢竟是他和殿下一同經歷過的,論對當年人事的了解,褚離絕對比不過他,也只有他才能陪著殿下千年時光,只有他才是最懂殿下的。

姜耀的品性當年他們都見識了,對方所做的事情從頭到尾哪裏有半分後悔愧疚可言。

姜耀心中有的從來都是自己,所謂的江山永固也是為了讓他自己永生享樂罷了,所以後來大黎的覆滅,簡直就是對姜耀赤果果的諷刺。

“不是我,不是我害得你,是姬家,你去找姬家,去找……去找他們啊!”

寶座上的姜耀神色越發瘋狂了起來,他不停地揮動著手臂,整個人愈發限於癲狂之中,好像有一個看不見又可怕的存在藏在陰影之中窺伺著他威脅著他。

不需要指名道姓,在場的人都知道姜耀說的是誰了,明明姜若已經死了,可是姜耀還在恐懼著看不見的姜若,甚至幻覺姜若出現在自己面前,朝著自己追魂索命,陸止的臉色沈了下來。

“雖然我不了解大黎皇室也不了解姜耀,但是我了解玄術……”褚離淡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陸止陰郁地看了褚離一眼,兩人俱都不再做聲,而是靜靜地看著寶座上的姜耀。

蕪蕪行宮不知道何時暗了下來,平地刮起的一陣陰風將整個行宮內吹的愁雲慘淡,被風吹的亂舞的帳幔如同鬼怪的獠牙利爪,舞的行宮中唯一的活人愈發驚恐失措。

陸止驚訝地看著行宮中的一幕,舞動的帳幔中突然出現了姜若的身影,陰郁的天色映照下,愁雲慘淡陰風陣陣的行宮中,冷不丁出現的姜若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如同惡鬼一般地看著上方的姜耀。

“啊啊啊啊啊——”

姜耀嘶聲尖叫起來,他的五官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瘋狂扭曲了起來,他突然從王座上沖下來,沖向了那個姜若站著的地方,他瘋子似得咆哮著:“你已經死了死了,你被封起來了,你被封成了鎮國國柱,你現在根本沒有辦法傷害我,沒有!”

他沖到那個姜若站著的幔帳前,兇狠地用力一扯幔帳,想要把姜若抓出來,幔帳的碎布片飛揚地灑了滿地,可是後面空無一物,根本沒有什麽姜若。

姜耀癲狂地扭頭四處看著,空蕩蕩的行宮越發叫人毛骨悚然,他崩潰地抱住自己的頭,滑坐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這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當年還有這樣的後續,陸止喃喃地問出了聲。

褚離側眸看向靜靜站立的姜若,他輕輕地道:“這是當年長公主死前施下的玄術,唯有愧疚才會激發它。”

姜若依舊沒有出聲,只是負手而立站著看著。

褚離輕輕嘆了口氣,他的觀感和情緒都有些覆雜,哪怕是張成玄把所有的過去都交給了他,可是他依舊覺得千年前的那些像是隔了霧的鏡面,對他而言依舊帶著一種熟悉的陌生感。

他總覺得千年前死去的那位永嘉帝姬,和如今站在自己身邊的修羅王姜若,她們是一個人卻又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這種感覺非常模糊非常地難以描述,但是卻清晰無比地映照在他心中。

正如他是張成玄,但他不是張成玄一般。

不過褚離說完這些話後,就連陸止也側目了。

唯有愧疚才能激發,可是如果姜耀真的狼心狗肺到連愧疚和回憶都沒有,那麽當初殿下布置的一切不就付諸流水了嗎?

該……該說殿下是心狠還是心軟呢?

雖說此時算是一手覆滅大黎的人站在他們身邊,可是不管是褚離又或者自認為了解姜若的陸止,他們都沒有人敢問一問。

時間又向前滑了一點。

枯瘦陰郁如同惡鬼的姜耀坐在大殿龍椅上,他整個人被灰暗的死氣籠罩著,明明正值盛年,可是看上去卻像是形如枯槁的老頭,又或者掙紮著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怎麽回事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們姬家是不是故意的!”

姜耀坐在龍椅上發出憤怒的咆哮聲,讓人簡直不敢相信一個隨時要咽氣模樣的人能發出這麽恐怖的聲音,但正是這樣鮮明的對比,卻讓姜耀吼叫看起來更加恐怖懾人。

姬姓國師的狀態也不太好,他雖然看上去比姜耀精神多了,整個人依舊光鮮高傲,可眼神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陰郁,身上同樣繚繞著若有若無的死氣。

“殿下……”他也不如之前那樣從容淡定,看上去有幾分焦灼慌亂。

“不要跟朕扯那些有完沒完的東西!”姜耀咆哮著狠狠拍了一把龍椅,他甚至直接從龍椅上跳了下來,攥住了姬姓國師的領子:“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我們快死了,我們都快死了,這是她的報覆,是她的報覆!”

姬姓國師臉上陪著笑,安撫著姜耀的情緒:“帝姬殿下已經被我們鎮在地下成為鎮國國柱了,只要帝姬殿下鎮著大黎,陛下就可後顧無憂,大黎也可享萬世太平。”

“呸!”

姜耀雙眼通紅,尤如面臨死亡而瘋狂的困獸,他齜牙發出了醜陋可怕的笑聲:“永享太平?”

“睜大你們姬家人的狗眼看清楚,太平在哪裏,是誰的太平,是朕死了以後的太平嗎,還是說是現在到處點起了戰火的太平嗎?”

“所以,到底是怎麽回事,當初你們不是說只要我把陸止作為妃位陪葬送下去,用陸止的命格作為壓著帝姬墓的副陵墓,姜若的怨氣就會平息嗎,為什麽陸止的八字命格根本沒用,為什麽陸止的命格根本牽制不住我皇阿姐?”

“當初你們不是合了兩人的八字,還讓朕從皇姐那裏偷了她的血,做了法綁了他們二人的命格,把陸止相順朕皇姐的命格做成了定魂柱,為什麽這個定魂柱半點用都沒有!”

陸止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了半步。

雖然千年中他從怨恨裏冷靜下來後,回憶起當年的事情曾經覺得奇怪,但身為怨鬼的本能壓制了他的思考,讓他更多的註意都放在了自己與姜若未成的婚禮上,放在了姜若當年不曾回應他心意的怨意上,卻從來沒有想過他本身會作為壓制姜若的一顆棋子在,甚至這種壓制謀害連死亡後都不肯放過。

姬姓國師臉上的笑有些扭曲,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郁憤恨,低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唾沫。

就聽姜耀冷冷地威脅道:“如果你們還搞不出所以然的話,朕就把你們姬家謀害長公主的事情大白天下,朕相信你們玄術界中有很多人樂於取代你們姬家的位置吧。”

“!”

姬姓國師忍氣吞聲:“我盡量。”

“不是盡量,而是一定要成功,朕不想去地底下享受榮華富貴你聽到嗎,更不想還沒到了地下,大黎的江山就丟了,朕這個皇帝成了笑話,你聽明白嗎!”

姬姓國師點了點頭,他從大殿中退了出去,只是離開了皇宮之後,他的臉色陡然陰沈了下來,陰冷冷地瞪了大殿一眼,轉身快步走出了皇宮。

又過了幾天,姬姓國師又來了,他的神色比前幾天的還要憔悴,身上籠罩的死氣更濃郁了,他看向上方的姜耀,姜耀整個人已經變得十分可怕,簡直像是籠罩在黑暗中見不得光的骷髏。

他雖然神色看上去更加陰郁可怖了,然而卻沒有像之前那次那樣咆哮癲狂,反而透出一種無力的暮色沈沈。

“姬家……現在怎麽樣了?”

姜耀開口,並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同姬姓國師爭吵起來,而是十分艱澀地關懷起姬家的情況。

“陛下。”

不管曾經姜耀和姬家之間可能存在什麽齷齪,可是事到如今他們已經被絕境逼到了一起,姬姓國師說話同樣艱難:“姬家……應該是詛咒……”

“怎麽會這樣。”

姜耀喃喃地跌坐在了龍椅上,過了好一會兒他眉宇陰沈地開口:“朕的皇陵建造的怎麽樣了?”

“差不多快要完工了。”姬姓國師帶著幾分疑惑:“陛下為何要這麽快建好皇陵?”

姜耀削薄的唇蠕動了幾下,透出一股扭曲又癲狂偏執的神色來:“皇姐不會放過我們的,只要我們活著,所以朕要到地下去,唯有如此說不定才會有一線生機。”

姬姓國師驚愕:“陛下是要活葬?”

姜耀點了點頭,眉宇間透出一種垂死掙紮的瘋狂來:“朕給你們姬家也留了位置,如果實在不行的話,你們姬家可以下了陵墓陪著朕,繼續做朕的護國國師。”

姬姓國師沒有說話,作為陵墓的主持建造者之一,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皇陵的厲害,可是偌大的姬家,近千年的底蘊傳承,就是因為一個死在他們手裏的人被逼的茍活在地底,姬姓國師還是覺得十分不甘。

“陛下就真的做了決定了?”

姬姓國師還是十分不甘,明明姜若死在他們手中,明明死了以後也被他們送去做鎮國國柱,明明被封在了地底永不可能超生,可是為什麽那個女人死了都能給姬家帶來無盡的壓力和陰影。

姜耀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頹然來,他苦笑著:“不然呢,能怎麽辦,留在地上做垂死掙紮嗎,還是說你們有別的辦法?”

姬姓國師抿著唇不說話。

“那就這麽定了吧。”

“好。”

姬姓國師艱難應聲。

時間過的很快,姜耀和姬家合計了之後,就開始匆匆地為國葬做準備,普天之下像姜耀這樣活葬自己的瘋子皇帝應該沒幾個了。

皇帝要活葬自己的消息傳出來舉國震動,然而姜耀此時根本顧不上太多,他急匆匆地將剛滿三周的太子推上皇位,就開始按照姬家的指導開始了國葬。

這大概是姬家最後風光的時刻了,穿著隆重國服的姬姓國師面容嚴肅地指揮著陪葬品一個一個送到皇陵中去。

不管是陪送的宮人侍衛也好還是擡著東西的工人也好,每個人臉上都蒙著一層灰暗的死氣,這個送葬隊伍因為這種暮色沈沈的死悶顯出幾分詭異,讓這一幕看起來簡直不像是皇帝的送葬隊,而像是陰間的惡鬼出游。

但是此時此刻根本沒人有心情計較這個了,因為送葬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們將皇帝送進陵墓後,他們自己也無法活著走出皇陵了。

一切準備就緒,只剩下姜耀入陵墓這個步驟了。

在姬家秘法的幫助下,姜耀可以毫無痛苦地沈睡在棺材中,只等著未來可能出現的活命的機會。

姬家的玄術師已經準備到位,姬姓國師開始對著棺木中形容枯槁的姜耀施行秘法,然而姬姓國師的法術剛剛開始,送葬的儀式進行到後半截變故突生。

棺材中的姜耀突然無法抑制地嘶吼慘叫了起來,他瞪大了眼睛拼命掙紮著想要從棺材裏爬出來,可是他的胸口不知道何時裂開了一道裂紋,黑的濃稠的可怕液體汩汩流出,沒過多久就流了大半個棺材。

姜耀也變得越來越可怕,他身上最後的活人氣息開始消失,肌肉紋理在黑色的液體中剝落,將他變成了一個如同骷髏般的可怕怪物。

他拼命尖叫著想要從棺材裏爬出來,掙紮著朝姬姓國師伸出手,張大的嘴巴顯然想要說出什麽話,可是極度的痛苦讓他只能發出尖叫。

姬姓國師也臉色狂變,他本能地想要撲向棺材:“陛下,陛下!”

陪葬的隊伍惴惴不安,姬家的玄術師們也同樣不安地晃動著,姬姓國師臉色難看地朝著周圍玄術師們嘶吼:“快檢查法陣,檢查皇陵的法陣!”

玄術師們四散開來,迅速地檢查著姬家布置下的陣法還有陵墓的各種設備,隨著時間推移姬姓國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直到最後一個玄術師過來匯報:“家主,法陣並沒有任何問題,問題很有可能出自陛下自身,是……是陛下身上的……”

那名玄術師的話並沒有說完,但是姬姓國師和他都明白是什麽意思,是陛下身上曾經被姜若擊傷的地方,依舊隱藏著他們沒有查出來的玄術,那個大長公主姜若,果然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玄術鬼才。

姬姓國師頹然地看著棺材中掙紮越弱的姜耀喃喃地道:“她……她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

就在這時皇陵外傳來一陣兵戈交擊的聲音,還有各種各樣亂糟糟的腳步聲大聲嚷嚷聲。

姬姓國師變了臉色,他重新站立起來,看向了周圍:“發生了什麽事?”

“不好了……不好了,是叛軍攻進來了,說是要燒了皇陵,砸了那些害人的巫術和巫師。”

姬姓國師皺起眉。

這會兒陪葬的隊伍亂套了,他們蜂擁著想要逃離皇陵,大黎如何皇室如何他們漠不關心,此時他們只關心著自己的小命。

姬姓國師冷笑了起來,他神色冷獰嘲諷地道:“一群螻蟻真以為自己能為所欲為,我姬家縱然中了姜若的毒計,可也不是這群螻蟻可以隨意妄動的,國葬繼續。”

姬姓國師冷酷地揮了揮手,皇陵瞬間發生了變化,陪葬隊伍中哭嚎聲不絕於耳。

“他們中好像有其他玄術師幫著打進來了,家主怎麽辦?”

眼見皇陵遭受攻擊開始晃動,姬姓國師冷著臉:“姬三、五、六、十帶隊退守皇陵,一定要守住陛下的棺木,姬家其他人隨我出門迎戰。”

隨著姬姓國師帶人離開皇陵,畫面突然晃動起來,接著不知道怎麽回事,像是血海倒灌,他們視野之中變的一片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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