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福南心灰意冷之時，找到她保護她帶回她的周景峰，自然會在這時候帶給她無法代替的安全感。況且周景峰的本事就算是楚墨軒也有幾分欣賞，保護二人自然綽綽有餘。

於是安排人打點好之後，兩人就坐上了前往西園寺的馬車。

只是可憐了平日在戰場上英勇無畏的周將軍，此時也只能做了兩人的車夫。

將軍只騎過馬，沒幹過趕車的活，剛上任時駕車根本不穩，還是隨身的小廝教了幾招，才勉勉強強能穩當上路。

可平日裏嬌貴刁蠻的公主竟然一絲怒意也沒有，反倒好脾氣的去道了聲“辛苦”，引得蘇黎嘖嘖稱奇。

蘇黎其實也有話想問周景峰，福南不必避諱，這倒是個好時機。

“周將軍，玄郡王意欲南下平定叛亂一事，將軍可有耳聞？”

“略有耳聞。閩南亂事已久，想必郡王這番南下也能解決了。”

“周將軍與玄郡王同戰多年，情誼深厚。不過聽將軍此言，這一次不一起去嗎？”

兩人說道此處，福南也豎起了耳朵。

周景峰在兩人看不到的馬車外苦笑著搖了搖頭：“不了，此前在外征戰多年，冷落了家中父母，打算在二老跟前先侍奉幾年。”

蘇黎明白了。周景峰與楚墨軒多年戰友，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情分。若是讓他自己選立場，定然會毫不猶豫的跟隨楚墨軒站在太子這一方。

但周家在朝為官的不止周景峰一個人，還有其父。周家並不打算貪這從龍之功，也不許周景峰過多結交黨派。而若是楚墨軒自請南下之後，周景峰也請求前往，便沒辦法不把周家劃進太子的陣營。

心裏這般思索，嘴上卻笑著道：“如此也好，這次周將軍救了公主的事雖然不便聲張，但聖上總會知曉，說不定將軍留在京中還能升遷呢。”

周景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郡主說笑了。”

福南聽了這話，倒是面露沈思。

福南來西園寺是為了散心，而蘇黎卻是誠心想要為楚墨軒求一道平安符。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從前他的生命裏沒有她就算了，現在既然已經決定了往後的日子兩個人相攜前行，她自然要將那人放在心上。

象征性地拜了兩拜福南便尋了由頭去找周景峰，蘇黎跟著寺廟中和尚的指示，遵循著程序求了符，還拿出了自己的一半家當，上了五千兩的香油錢。

碧清在一旁看的肉疼，小姐手下的鋪子鋪子生意雖好，但是發完工錢再留出新一年的備用金還收了糧之後，可就沒多少了，這是什麽神符啊這麽燒錢。

結果主持親自遞過來的金色三角，放在昨日繡好的小荷包中，妥帖地收好。

見過世面的主持見此微微一笑，捋著白胡子道：“施主有心了，施主所求定能如意。”

蘇黎頷首道：“借大師吉言。”

主持將蘇黎送到大殿門口，蘇黎正欲說兩句客氣話，擡頭便見寺院中高大茂密的樹下一男一女交談的身影。男子本是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將士，此刻卻一手撓著後腦勺，笑得一股傻氣；女子斂了平時的嬌蠻任性，低著頭說著什麽，怎麽看都是一副溫柔如水的模樣。

主持的聲音在背後悠悠響起：“姻緣樹下姻緣生啊。”兩人頭頂的那棵樹掛滿了紅繩和同心結，可不正是姻緣樹。

蘇黎心道這老和尚不經風月卻像是一副看破了紅塵的樣子，面上依舊微笑著與主持告辭，遂向樹下的兩人走去。

幾日後風肆終於到了蘇州，還帶來了一封五爺的信。

信中無非交代的都是蘇黎在京中的那些產業的情況。總結一下便是一切如常、生意照舊、糧食收妥、靜候東家。

古越轉頭與太子合作，便沒有了再與蘇家在貨物的交易上為難的道理，加上朝中人的協調，很快就敲定了一切。

於是眾人便開始商議回程的事宜。

風肆卻在此時對蘇黎有了新的安排：留在蘇州。

她知道師傅不會隨意對她有所吩咐，所以盡管心中對京城的事物還有所牽掛，但仍然答應了下來。

而蘇逸堂和楊氏二人，也受到了來自允世侯府的信。

信是蘇逸威寫的，先是詢問了古越到蘇州所行的情況，又是詢問了楊氏大約的生產日子和兩人回京的時間，最後說了允世侯府與孟家結親之事，且言辭間還有對蘇黎的略微的譴責。

原來蘇潔快要及笄了，蘇孟兩家準備在蘇潔及笄之後就讓孟延和蘇潔成親，但是今年過年的時候，一直是乖乖公子的孟延竟然對此提出異議，聲稱自己想娶的是嘉儀郡主，允世侯府的三小姐。

此事吃虧的自然是女子，蘇逸威和孫氏當然不會讓自己的寶貝女兒有半點委屈。於是過錯就落在了蘇黎身上，潛臺詞便是蘇黎小小年紀就勾三搭四，不顧孟延跟自己的姐姐訂了親，還勾搭自己未來的姐夫破壞兩人的姻緣。

夫妻兩人自然不相信自己的女兒會做出這種事，於是連忙將蘇黎叫到跟前詢問。待蘇黎將此事的前因後果說了清楚，一家人都生著悶氣。大房做事也忒不要臉了。

蘇黎開口道：“爹娘，這事你們別管了，我自己會解決的。”

蘇逸堂想說什麽，想到女兒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況且自己許多年沒有回去了，對京中的事一點都不了解，蘇黎現在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布置，說不定做事比他還順手，便答應了蘇黎。

她給五爺寫的信尚未寄出，正好再加一頁信紙將此事的解決法子一並填進去，這才讓人將信寄了出去。

讓碧清請來的謝漣也到了，蘇黎跟謝漣說了前因後果，謝漣自然是站在蘇黎這一邊，於是答應了幫蘇黎一把。

“只是……”謝漣面帶疑慮地問道：“這事你為何不找墨軒哥幫忙？”

蘇黎面色一紅：“這事還是王爺來做合適。”

謝漣了然的點了點頭。這般涉及家長裏短的小技巧楚墨軒確實做不來，況且他不日就要南下了，也不便插手。

臨走前還是調笑了兩句：“蘇三妹妹還沒過門就開始替軒哥考慮了，看來軒哥真是找了個好媳婦呢！”

蘇黎只好佯裝氣惱地讓碧落送了客。

楚墨軒沒能在蘇州過生辰，大部隊二十五便準備啟程返京了。

二十四的晚上，穿著一身夜行衣的蘇黎猶豫再三，還是爬了自己的窗子，借著夜色掩飾自己的身影，摸進了楚墨軒的屋子。

楚墨軒原本聽到聲音時全身戒備，見到來人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驚又喜，連忙將人從窗戶上扶下來，略帶責備地道：“我正準備去尋你，你怎地這般冒險地過來了。”

蘇黎落了地後略帶忸怩道：“我這不是怕你不來嗎。”

雖然是同住在蘇府，可是兩人已經好幾天沒見面了。楚墨軒既要協調古越和蘇逸堂的貨物，又要準備回京的事宜，而蘇黎則因為不回京需要安排的就更多，況且還要幫風肆打下手調養福月的身子。

大概未來的一兩年都不能見面，兩人有些沈默。

蘇黎吸了吸鼻子，拿出早就給他準備好的荷包放在他手裏：“這是給你的生辰裏，不能陪你過了只能今天給你了。”她略微有點不好意思，五千兩的禮物怎麽看起來這般簡陋。

楚墨軒打開荷包，看見裏面放好的平安符心中微動，隨後又將荷包拉緊，放在了裏衣胸前的位置。

蘇黎見此臉皮有些紅。

楚墨軒將人帶進懷裏，擁著她問道：“三爺可定好了計劃何時回京？你是要跟他們一起回去還是另擇日期？”

蘇黎在他身上蹭了蹭腦袋道：“等我娘月子過了，身子大好了自然就回去了。不過我何時回去還要看師傅的安排。怎麽了？”

“我就是覺得，在蘇州出嫁不太方便。”

“……”蘇黎捶了他一拳。

頭頂傳來少年的悶笑。

“我就是回京你也不在。”

“閩南的事兩年之內定能解決。”

“我才十三……”

“再有一年半便及笄了。”

蘇黎又羞又急：“我又沒說一定要嫁你。”

楚墨軒聞言皺著眉用雙手捧起她的臉，額頭與她相抵，看著她的雙眸問道：“嫁不嫁？”

蘇黎又漲紅了臉，說不出嫁也說不出不嫁來。只能又埋首在他胸前，甕聲甕氣道：“早點回來，我回去等你。”

“嗯。”

兩年後，京城城郊

一身白衣蒙著面紗的少女獨自站在一處簡陋的茅蓬裏，她的面前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隊伍中的人有的衣著鮮亮有的衣衫襤褸，都安安分分地排著隊，絲毫不敢越矩。

待著最後一個人也領完了藥材，少女伸了個懶腰，利索地提著桶回院子匯報去了。今日藥材分得快，她去求求師傅，說不定能讓她多休息一會。

這個不著調的少女自然是蘇黎。

兩年之前她聽了風肆的話留在了蘇州，原本想幫著爹爹經營蘇州的生意，可是她師傅根本沒給她這個機會。

風肆看在楊氏即將生產的份上將她留在了蘇州，沒帶回風岐山，卻派了慕陵慕蕊一家人來督促她日日練武鍛煉身體，而且也不讓她爹娘進京。

後來她才想起，京中的瘟疫就是在封先十六年十月爆發的。從風岐山趕回來的風肆當機立斷要帶著蘇黎去救治瘟疫，蘇逸堂夫妻二人自然有所阻攔，但是風肆卻只說了一句：“這是她欠下的。”

來到這裏後，風肆從容地領著她在郊外的一處院子裏安置下來，帶著她配藥、試藥、給附近染上瘟疫的人分藥。

湯藥見效的消息很快傳到了朝堂上，皇帝派王醫正來過才知道是風肆的功勞。於是按照師徒兩人的吩咐，將染了瘟疫的人都聚集在了郊外，他們院子附近，另外還承包了救治瘟疫所用的藥材。

風肆救治病患只看先來後到和病情輕重，有身份高的人不服氣想插隊，師徒二人身為醫者也自有陰損但無傷大雅的藥物收拾他們，有了一兩個人做示範，這些人很快就老實了下來。

後來不只京城中的，還有其他地方的災民也在官府的安排下聚集到了此處，了解了二人的行事作風之後也輕易不敢造次。

瘟疫的到來伴隨著饑荒，皇帝已經下令開倉放糧，但是還遠遠不夠。就在此時琉璃齋獻出了蘇黎屯了一年的糧食，牟掌櫃稱琉璃齋東家是糧商，見突發瘟疫就將原本打算拿來賣的糧食捐了出來，並說明琉璃齋的收益也不少，東家不差今年的糧食錢，百姓的性命要緊。除此之外，琉璃齋還給聚集在郊外的病患捐了被褥和厚衣裳，一時之間，將琉璃齋的名號打了個響亮。而只捐了不到琉璃齋一半糧食的五福館的善舉，猶如大海中落下了一顆小石子，掀起來一圈漣漪又很快平靜了下去。

蘇黎相信皇帝會有疑慮，她不敢欺君太甚，已經跟牟掌櫃想好了說辭。將她是東家的消息告訴皇帝，至於這糧食的來路，便說是以前發現有人屯米，以為以後糧價會漲，本想借此賺一筆，沒想到竟然碰上了瘟疫。她覺得皇帝會相信她的說辭，而後調查的重點對象，就是五福館了。

一直到翻過了年頭，瘟疫才算控制住，此時的師徒兩人只待疫情徹底穩定後，便可回去了。

“師傅，分完了。”

“先把藥喝了。”風肆端給她一碗藥，蘇黎一飲而盡。

兩人一直待在感染的人群中當然不敢掉以輕心，風肆偶爾會做一些預防的湯藥喝。剛開始蘇嫌藥苦黎說什麽也不肯喝，風肆便給她數了數所用的珍貴藥材，蘇黎心疼地哆嗦著手喝了個幹凈。再後來喝著喝著就習慣了。

“師傅，我瞧著咱們院子周圍的人越來越少了。”蘇黎說道。

“再過上半個月，咱倆的任務就完成了。”

“也不曉得恩恩還認得我不。”恩恩是蘇黎的親弟弟，蘇承恩。前年二月十八，楊氏將大肚子卸了下來，因為蘇逸堂已經得了入京的旨意，為了感恩皇帝就取名蘇承恩。

風肆抿了口茶道：“恩恩已經在來京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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