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軒停了筷子，蘇黎背過身去讓他將自己的傷口露出來，待他收拾好了才來到他身後為他處理。

蘇黎鼻子有點酸，他背後的傷勢十分嚴重，黑衣人那一刀分明是想要他的命的，而且這傷口明顯是後來駕車還有搬東西的時候又拉開過，血肉幾乎都翻了出來。

這得多痛啊，可是他總是這樣，一聲也不吭。

“你這個傻瓜，怎麽都不知道說一聲……”蘇黎的聲音有些哽咽。

楚墨軒因她將藥灑在他傷口上的痛感繃緊了全身的肌肉，緩過來後才輕輕回答她：“沒多大點事，我挺得住。”

蘇黎眼中的淚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都是她連累的他啊。要不是今天早上跟她賭氣非要跟在隊伍的最後，那些人也不會有機會陷害她，她也不會掉下來，楚墨軒也不會因為就她而受傷。

聽到了她的抽泣聲，楚墨軒安撫道：“你不哭我就不疼了。”

蘇黎連忙抹了眼淚，“嗯”了一聲，繼續為他療傷。

等蘇黎為楚墨軒療完傷後，兩人依照之前所言熄了火，山洞中頓時一片漆黑。蘇黎抱膝坐在鋪好的被褥上，楚墨軒則靠在石壁上修養。

“你……很在意古越嗎？”楚墨軒突然開口。

蘇黎迷糊了一會，才想明白他說的是昨天的事。在意嗎？沒有辦法不在意吧。只是這種在意並非來源於男女之情，而是來自無法忘卻的前世的回憶

斟酌了一番，蘇黎說道：“我有一位長輩，自小教了我許多東西，但是不久前去世了。古越跟他十分相像，無論是樣貌還是個性。所以，我可能是代入了吧。”

楚墨軒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說起來，這兩世的楚墨軒和古越好像也一直都有說不清的淵源，戰場上兩人是對手，朝堂上兩人的新娘被換……

等等，對於換親一事就算謝煜淩和和容皇後能夠壓下大宴國內的流言蜚語，但是他們又是如何讓古越閉嘴的呢？按理說古越完全可以憑借此事向大宴發難，或者跟大宴討要好處的……

難道說，換親一事，古越也早就知道？

對，一定是這樣。就算岐北實力不如大宴，但是也不是可以任憑大宴搓圓捏扁的軟柿子。

蘇黎整個人如墜冰窖。

怪不得古越得知她的身份時什麽都沒說。她還可憐他身為岐北皇子都沒有被和容皇後看在眼裏，原來不過是他們這麽多人耍了她自己而已。

她心中對古越僅存的一點情分也蕩然無存。真是可笑，活了兩世，她竟然現在才想明白這件事。

如此說來，古越其實跟謝煜淩從現在甚至還早就開始合作了，換親一事怕是古越早就知道了。

那很有可能古越和謝煜淩早就勾結在了一起，如果真是如此，古越此次出訪大宴，便是與謝煜淩勾結的最好的機會。

蘇黎突然想到五爺和胭雲探查到的消息：工部侍郎盧涯與古越似乎多次秘密接觸。

主動與古越接觸，盧涯不會是中立的角色，定然是哪位皇子的人。她自己仔細回憶了上一世謝煜淩奪嫡之後的一番作為，盧涯似乎確實是得到了提拔。在用允世侯府全府的性命做了表面工作之後，謝煜淩根本沒有必要在拿盧涯這種不重要的角色來掩人耳目，所以盧涯的提拔定然是因為在謝煜淩奪位上有功。

這樣順下來，很多事就能說得通了。

不過她上一世竟然到死都不知古越和謝煜淩的關系，看來古越對她並非完全信任呢。

尋得一個真心人，果然不容易。

“你……之前說的不想討論感情的事……現在也不曾改變嗎？”楚墨軒猶豫地問出口。雖然兩個人現在的關系已經有所不同，但是掛念著蘇黎之前說過的話，楚墨軒仍舊無法安心，他想要尋一個答案，由她親口說的答案。

蘇黎怔了怔，沒有回答。

她怎麽會不明白自己這段日子的所作所為有多過分。明明允許了他的靠近，可是卻無法說服自己將前世的事放下全心全意地接受他。還有師傅交代給她的任務在前，她也沒有辦法確定形勢是否允許他們兩人再進一步。

所以她昨天才會那般別扭。因為她看到古越受傷沒有辦法不出手，可是她那麽做的原因卻沒有辦法跟楚墨軒交代清楚，她是氣她自己明明已經動搖，卻沒有勇氣把握住自己想要的東西和想要的人。只不過是沒有辦法，才跟楚墨軒賭氣罷了。

楚墨軒見她沈默，以為她是仍不願意接受他。壓下心中的苦澀，他閉了閉眼問道：“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那非做不可的事，到底是什麽？”

“我不過……是想要護家人平安罷了。”

她的任務和她想要做的事並不沖突，因為楚墨軒身份關鍵而且立場並不確定，所以她根本沒有辦法確定他是不是她可以接受的人。

“我知道你與尋常女子不同，可是憑你自己的力量，你又真的能護得了他們嗎？”楚墨軒不經意提高了音量，“你應當知道，允世侯府在當今朝堂之中的關鍵之處，此事僅憑你一人之力，何以左右呢！”

蘇黎說不出話來。她當然知道楚墨軒說的是實話，如果靠她自己的本事，根本沒有辦法完成那什麽“換天子”的任務，也沒有辦法保護她想保護的人。可是她一直覺得有師傅在她身後，此事總會解決，根本就沒有正視她重生以來什麽都沒改變的事實。

楚墨軒嘆了口氣，準備將自己的底線擺在她面前：“黎兒，你聽我一言。”

蘇黎擡頭看向他在黑暗中模糊的身影。

“允世侯府與皇室的關系決定了不可能從皇子奪嫡中抽身而出。所以蘇三爺他們若想保全自身，唯有在皇子的鬥爭中站對立場。幾位皇子中有可能登上皇位的只有太子和二皇子，二皇子生性冷酷，和容皇後和允世候夫人的關系並不足以說明他登基後一定會保下整個允世侯府，而且從之前和容皇後對你的敵意就可以看出來，他們將允世侯府的各房分的清清楚楚，且有蘇三夫人和皇上的傳聞在前，和容皇後很有可能不會放過你和你爹娘。太子賢明敦厚，若是蘇三爺堅定地站在太子這一隊，還有……希望。”

蘇黎自然知道楚墨軒這番話有多掏心掏肺，有多正確。

她很想跟他說，其實謝煜淩比你想象的更加冷血。他不只是不放過三房，他是將輔佐他奪位的整個允世侯府都斬了來換他的賢名。

不過既然楚墨軒這麽說了，是不是代表，他已經在皇帝的授意下，站在了太子謝煜隆這一方？

能將自己的立場毫不遮掩地告訴她，他到底有多相信她？或者是，有多在意她呢？

“所以……”楚墨軒頓了頓，“你不如嫁給我，只要我或者我一定護你和你爹娘周全……”

蘇黎呆呆地望向他的方向，似是又看到了秋獵那一夜他幽深的眼眸中泛出的星光，她很想立刻答應他。

但是此事事關重大，不容許她倉促決定。

“我再想想……”

“好。”楚墨軒應道，“我隨時等你。”

半夜被雨聲驚醒，蘇黎深覺兩人倒黴。春日雨水不多，他們卻還能在此時碰上這般大雨。

隱約可以看見兩人所在的洞口被遮住了，不知是為了掩飾蹤跡還是為了遮擋外面的風雨。楚墨軒的外衣被架在她跟山洞之間，又給她加了一層防護。

她裹了裹被子，卻發現馬車裏的兩床棉被都在自己身上，那楚墨軒呢？

楚墨軒仍倚在石頭上休息，他身旁有一堆沒燒的柴火，看來是冒雨出去撿幹柴了。

蘇黎走到他面前，他就睜開了眼睛。因身上背負的責任太多，就是睡著時他也是警惕的。

“你怎麽起來了？”楚墨軒問道，語氣裏有明顯的虛弱。

蘇黎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果然燙的厲害。

這人受了那麽嚴重的傷，奔波了半日，淋了雨後還穿著濕衣服休息，就是鐵打的也該生病了。

蘇黎焦急道：“你發燒了！你快去被褥裏休息，下半夜我來守。”

“不用……我沒事，你回去好好睡……”

蘇黎見了他虛弱至極還要逞強的模樣怒氣蹭蹭蹭地往上漲，幾乎忍不住要開口訓斥他。可是又於心不忍，最終忍者怒氣說道：“那我睡裏側，你睡外側，你必須要好好休息！”

楚墨軒一怔，無力地笑了笑：“我們同處一處已是越矩，若是再同寢，你還要不要做人了。”

蘇黎臉紅得跟發燒的楚墨軒差不多一個顏色，可惜兩人都看不見這一幕。她心道此人真是不識好歹！可是這樣下去他非得燒出毛病來不行，怎麽辦呢？

這時蘇黎腦子裏浮現了兩人之前說過的話，如果她應下了，是不是就有理由說服他了……

終於是下定了決心，蘇黎咬了咬牙說道：“那我……答應你，總可以了吧。”說罷快速鉆進了被窩連頭一起埋在了裏面，往裏拱了拱只占據了最裏側的一小半位置。

楚墨軒好久才反應過來她是答應了嫁給他的事！

喜悅從心底翻滾而來，不給她反悔的機會，楚墨軒連忙撐著身子走到被褥旁笑著說道：“那就依黎兒所言。”

蘇黎藏在被子裏的臉又紅了幾分，悶聲道：“你用被子遮著，把中衣也脫下來，我去給你烘幹。”

“好。”楚墨軒爽朗地應道，立馬照做。

不一會鉆出來的蘇黎手上就出現了楚墨軒的中衣，跟外衣一樣是玄色的。看到他一副你還有什麽要求我全都滿足的表情，她更加羞惱。

蘇黎摸了摸他露出來的裏衣的領子，見是幹的，這才去將中衣也搭在那楚墨軒支起的架子上。

拿水浸了帕子，搭在楚墨軒的額頭上，然後就摸索著支起了鍋給他熬藥。

楚墨軒將她熬好的藥一飲而盡，用眼神示意蘇黎到內側躺下。

蘇黎無語地照做。

她是個會享受的人，所以棉被又暖和又大，蓋了兩人還綽綽有餘。

楚墨軒將兩人中間的棉被壓下隔開了兩人，讓她自在些。

兩人背對背，一時之間十分安靜，洞外嘩嘩的雨聲顯得更加清晰。

“我似乎能明白你喜歡雨天的理由了。”楚墨軒輕聲說道。

他記得他們初見的那天夜裏，蘇黎曾經說過：“哪怕外面是狂風暴雨聽得心驚，嘩嘩的雨聲敲在心上敲得心涼，但是也知道自己此刻受不到半點雨半點風，你不覺得，這種感覺很好嗎？”

可是他現在，是因為將自己最想守護的人護在身後，自己能替她遮擋風雨知道她絕不會在自己之前受到外來的苦難而感到安心。

蘇黎“嗯”了一聲，卻覺得今天的她比他們初見那日更有安全感。

“你後悔嗎？這樣答應了。”她今天頗有一些被迫答應的意思，楚墨軒很怕她哪一天就後悔了。

“沒什麽好後悔的，你提的條件確實很誘人，而且可行。”她確實是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那就好。”她這樣客觀理智的回答讓他心疼，他的追妻之路似乎還很漫長。

“而且……”蘇黎低聲說道，“你挺好的。”

楚墨軒笑出了聲，不過也不是沒希望。他轉過身來拉下了她蓋在頭上的被子，揉了揉她的頭頂：“好黎兒。”

蘇黎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嗡著聲道：“睡覺！”

楚墨軒笑著道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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