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 溯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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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有耳聞顧青衫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手段,吞並收購向來不會心慈手軟,更別談什麽婦人之仁,就連後來她縷縷碰觸到他底線時,陰晴不定的脾氣,唯一的服軟應當就是前些日子劃分界限後的去而覆返吧。

錦笙在想,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變成了如今冰冷不易親近又自相矛盾的模樣了,看似青蔥少年長成了成熟穩重,做事果斷的男人,但歲月賦予他的除了這些虛無的物質,也沒能讓他多幸福,他那患得患失的壓迫感,表現的越來越重。

“陸陸,到了。”

夏梔拽了拽錦笙的衣袖,從飄遠的思緒裏回過神來時,車已經停在了老街區的巷弄大門口,巷子應當是留存很多年了,古樸的氣息迎面而來。

斑駁的墻面早已有了剝落,從大門進去,順著蜿蜒的石板小道,彎彎繞繞幾百米,穿過廊上一道拱門,兩人在找到了坐落在巷子最深處的一間鋪面,店面牌匾上寫著“秀雲鞋匠店”,幾十年的風雨在牌匾上留著深深淺淺的痕跡,鋪面緊閉著門。

“陸陸,你說把店開在這裏有人知道光顧嗎?”夏梔小聲在錦笙耳邊嘀咕著。

“咱們不就是來光顧的?”錦笙一句話,小丫頭忽的不好意思的笑了,酒香不怕巷子深,何況能讓林淵登門兩次無功而返的地方,也不是那麽容易好來的。

夏梔敲了敲門板,咚咚的敲門聲在周遭回蕩了幾遍,門依舊的合的緊緊的,夏梔改敲為拍,木質的朱紅色門面應聲掉下了小指甲蓋大小的漆層。

等待少頃,無果,夏梔拍了第三下門時,木門應聲而開。

佝僂著背的老爺爺站在門後,一臉不耐煩的看向門外站著的兩位年輕女子。

“有什麽事?”

態度說不上多好,甚至隱約能聽得出話裏厭煩的口氣。

“老爺爺你好,我們是來找人的。”

“這裏沒有你們要找的人。”

夏梔話還沒說完,老人就出聲回絕,作勢要關門,夏梔趕忙上前一步伸出小腳,抵在了門檻與木門之間。

“秀雲奶奶還在嗎?”

陸錦笙話音剛落,老人關門的手一頓,目光爍然的打量著站在離門口兩步遠的石板上,點了點頭。

“那我們能去看看她嗎?”錦笙補充道。

木門反而大方的敞開,老人放下來的雙手,背在身後,孑然一身地往裏面走,以行動來默認了錦笙的請求。

夏梔扭過頭,直勾勾盯著錦笙看,那一副佩服的表情毫不掩飾的流露在外。

“進去吧。”錦笙勾起嘴角,淺笑道。

走在最後的錦笙合上門,與夏梔一起跟上了老人的步伐,這是一座狀似長方形格局的平房,除了外面一層院墻,往裏走也就兩排瓦房,前排是一間店面,錦笙一行人進來的時候,是從牌匾處的院門進來的,穿過店面,最後走到後院一排的房子的,那個故事裏的老奶奶,就住在這樣一座靜謐和諧的院落深處的。

夏梔被留在了店鋪裏,只有錦笙隨著老人一齊進了紅瓦平房,房裏的古時四角花雕床上,躺著一位老奶奶,花白的頭發,皺紋爬滿了兩頰,微微揚起的眼角,雖然淺眠著,卻依稀能從眉眼勾勒處看得出,年輕時,應是小意風情的溫婉女子。

老爺爺坐在一旁的實木椅子上,右手擱在八仙桌子上,顫顫巍巍的抽出了一支大前門,剛抖落著手湊到唇間,目光投在床上後,又悄然放了下來,錦笙的心被這一不經意的舉動觸了下。

“秀雲奶奶她。”

“老樣子,不認識人。”

睡著時的秀雲奶奶,像個溫順的孩子,但凡醒來,常常記不得身邊的人,記憶仿佛停在了她的年輕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坐在天井裏,對著透凈的井水,將垂在耳側的黑發編成兩股辮子,垂在耳側。

多年來,兩個老人一直無所出,抱養了個孩子,養到20多歲的時候,自己找到了親生父母,便是再也沒回來過,多年以來,兩個人相依為命,雖是艱苦,卻也過的安寧幸福。

在裏面坐了半刻鐘,錦笙跟在老人身後,搬了兩張只及小腿高的矮竹椅坐在天井裏,老人點燃了夾在指尖的煙,顫抖著手,送到唇間。

“小笙是第一次來吧。”

錦笙正靜默著,想著該怎麽打破這樣安靜的氣氛,卻聽到老人突然提到她的名字,從一開始,她就沒有自我介紹過,包括老人從頭到尾也不曾問過她的名字,心裏多的是詫異,臉上自然就顯露出來了。

“嗯。”忽然想到前兩次林淵的來訪,可能老人聽了一耳吧,可前兩次林淵明明是被拒之門外的啊,錦笙像是進了個死胡同,半天沒想出門道來。

老人吸了一口煙,垂下滿是皺紋和老繭的手,目光裏是了然的,“顧小子這些年倒是時常來。”

“顧青衫?”說到顧小子,錦笙脫口而出他的名字,腦子裏有片刻的空白。

“那小子每次來,都要念個不停,聽得我耳朵老繭子都出來了。”

“所以,‘GU’品牌的那雙鞋是爺爺做的?”下意識的問出這個跳躍性問題的時候,錦笙後悔的要咬掉自己的舌頭了,這樣的問題太直白了,老人會不會有什麽情緒,可是她來不及想那麽多,此時此刻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是‘傾下’企業的GU品牌剛面世之時,推出的唯一一款鎮牌的手工鞋,至今像標本一樣,留存在傾下的公展處,上面沒有設計者的名字,就只簡簡單單的一個標牌附加在外面,字體很小,錦笙在這之前,特意托了關系溜進去看過。

那是一雙精致的鴛鴦圖案的大紅色軟底繡花鞋,一眼看著沒什麽特別,甚至隨便去街頭小店都能買到這樣的款式,一直以來也和‘GU’品牌的現代設計理念不相融合,卻偏偏這麽多的不合適,造就了它的獨一無二。

僅此一雙,陳列在寬大的玻璃小臺上,四角的橘黃燈光灑在上面,像極了喧鬧城市裏這一座院落,仿佛掉入時空裏的舊時故事,報刊上它的模樣看著十分的孑然,除非是去親臨裏面看一眼,不然難以感受到它的珍貴,精致到完美。

“你說的是‘溯洄’?”老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繼續抽了一口煙:“溯洄是顧小子三年前死乞白賴跑過來求的,鞋面是秀雲做的。”

錦笙的心咯噔了一下,“溯洄”?溯洄從之,道阻且長的溯回?

那時候在大學的圖書館,他指著詩經裏的這一句,勾著好看的嘴角,眉眼笑意濃濃的跟她說:“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麽嗎?”

“不就是困難重重,愛而不得的意思嗎?”

“錯了,它是想說,盡管道路曲折艱難逆流而上,都會執著追尋。”

那時候的她也只是聳了聳肩,不甚為意,又不是演戲,世間哪來那麽多的曲折與磨難,兩個人相愛不就可以在一起了嗎?

只是沒想到,一語成讖,後來她們的路,真就道阻且長了。

從回憶裏收回神的時候,眼淚已經在眼眶中滾動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石頭,鼻尖酸澀,堵得厲害,老人從懷裏掏出了一方帕子,遞在錦笙的面前。

錦笙禮貌的推回,“是秀雲奶奶繡的?”

“嗯,老婆子以前腦子清楚的時候,就喜歡做些繡活。”不難想象,溯回的鞋面,應當也是秀雲奶奶的心血了,“昨兒晚上,顧小子就打了電話來,說你今天會來。”

所以,即便她沒有臨場反應說出秀雲奶奶,老爺子也是會讓她進來的。

因為,顧青衫。

虧的她昨天晚上還神叨叨的腹徘著顧青衫此行目的,怕是想跟她爭上一爭,結果不過是她小人之心了。

“爺爺,我原先也是想過來拜托您做鞋的。”

老爺子聞言一笑,“做不了,丫頭,老頭子年紀大了。”

錦笙點了點頭,沒有一絲懊惱,甚至沒有一絲的意外,她比誰都清楚,這麽多年來,老爺子再無作品面世,傳說中的世家鞋匠,寧願放棄繁華城市的名利,甘心埋沒這一方小天地裏,無非不是現在的生活裏有他的只此一生嗎。

只是讓她意外的是,溯洄居然會來自老爺子和秀雲奶奶的手中,唯一的,最後的世家孤品了吧。

和老爺子坐了少許時間,閑聊之間,說了不少顧青衫的事,往常他來,總會提起很多菜,然後蹲在老竈旁,做上豐盛一頓飯,三個人其樂融融的待過一兩天,偶爾他也會留宿,錦笙去看過他住的那一間屋子,很簡單的一床一桌,幹幹凈凈,像極了他的風格,冷漠清冽。

臨別前,老爺子送她們到了門口,最後也只給了錦笙一段話,他說,“溯洄是為你做的,他這一輩子唯一覺得艱難是走不近你的身邊,其他的他都沒放在心上。”

也只這一段話,跟錘子一樣,擊碎了她最後的堅饒,她那些頑劣的固執把顧青衫推搡的遠遠的,最後才發現,她們不過是彼此的軟肋,誰也沒曾讓誰好過過,而她們還有多少餘生經得起這樣的折騰,秀雲奶奶和老爺子的一輩子也不曾一帆風順過,只在歲月裏最長最長的那段路,是兩個人攜手走過的。

那顧青衫和自己,也能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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