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吧，要是你留下，我馬上就走。”我說。

程飛站在那兒，動也不動，沒打算走。

我沒理他，掉頭走出酒店，一直走到湖邊。灰灰的水鳥和野鴨在湖上飛，成群的鴿子在湖邊散步。斜陽映照，一切都美得不那麽真實，卻也沒有一處是歸鄉。

一只胖墩墩的天鵝竟不知什麽時候走到我的腳邊，突然啄了我的腳背一下，把我嚇了一跳。

程飛走過來摟著我，把那只天鵝趕走了。

那只啄人的天鵝拍著巨大的翅膀飛回湖裏去，回到一群灰灰的水鳥那兒。

“腳沒事吧？”程飛問我。

“你為什麽跟著我？”我問他。

“鴿子就是跟著鯨魚的啊。”他沖我微笑。

我怎麽就無法恨他呢？我想徹底地恨，直到遺忘。

他使勁地把我抱在懷裏說：“回去好嗎？我都累死了，兩天沒睡。”

“為什麽不睡呢？”我問他。

“幫你數星星。”他說。

為什麽要登珠峰？英國登山家喬治馬洛裏說：“因為山就在那兒。”

為什麽要死死地愛著這個人，不能去愛別人？為什麽唯獨是他？因為愛情就在那兒。

潘亮留給我一大筆錢，我把一半捐給塞拉利昂的醫院，另一半捐給西區醫院。他混黑道賺到的錢，我不想要，也不該要，那筆錢應該還給這個世界。

我又回到西區醫院上班，第一天在手術室見到史立威，我發現他沒有在塞拉利昂的時候那麽黑，他白回來了，竟比我白。

史立威一看到我就皺眉，慢條斯理地說：“都說了讓你帶防曬霜。”

程飛為了賠錢給全版圖，把司徒拔道的房子賣了，是李洛替他賣的，賣了個好價錢。

房子和積蓄都耗盡了，我們搬回皇後大道西，每天爬三層樓回家。

根據雙方協議，程飛一年內不能為全版圖的幾個對手工作，幸好徐繼之介紹了幾個學生給他上門補習，學生又介紹學生，賺的錢雖然不能跟以前比，但是，我們也不需要那麽多的錢。

我沒問過，我也不想知道他和沈璐之間的事，那只會使我痛苦。能夠原諒，也就能夠遺忘。

後來有一天，我們發現那棵幸福樹竟然開出了一朵朵小花。

“開花了呢。”程飛說。

“幸福樹開花是代表幸福的吧？”我問他。

“應該是的，否則就不會叫作幸福樹。”程飛沖我笑。

把幸福樹賣給程飛的女孩，眼睛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許多年前，我答應過她，要是幸福樹開花，我會回來告訴她。

這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經過花店，發現他們還沒關門，穿著米色圍裙的女孩正忙著包花。

“我那棵幸福樹開花了。”我告訴她。

女孩雀躍地說：“真的嗎？那花是什麽顏色的？”

“黃色的。”我試著看看花店裏有哪些花跟幸福樹的花同一個顏色，我看到了一桶黃色的玫瑰。

“顏色就像那邊的黃玫瑰。”我指給她看，她現在看不到，但是，在她失去視力之前，是見過黃色玫瑰的。

“啊，太好了，那很美。”

“我遲些要訂一束新娘禮花，簡簡單單就可以，你覺得什麽花好呢？”

“你要結婚了？”

“嗯。”我點頭微笑。

“恭喜你，好日子是什麽時候？”

“十二月，還有一個月，早該訂的，我太忙了。”

“不怕，還有時間，我幫你想想。”

“哦，好，謝謝你。”

“你先生就是送你幸福樹的那一位？”女孩問我。

我笑笑說：“除了他，都沒人娶我。”

“怎會呢？我眼睛還看得見的時候見過你，不會沒人娶你啊。”女孩說。

“那你也見過他吧？”

“啊……他的樣子我不記得了，他長什麽樣子的？”

“他呀？怎麽說呢？他很高，他認為自己長得好看，我覺得是過得去吧。”我笑著說，“他就是我喜歡的那種男人的樣子。”

“啊，很甜呢。”女孩說。

我看到店裏的紅玫瑰很美，挑了幾枝，女孩幫我配了幾朵米色的小花，包好給我。

我看看手表，程飛應該補完習回來了，我付了錢，拿著花走過馬路回家。

在塞拉利昂一年多，每天在醫院裏跑來跑去，又當過守門員，我也變得像個非洲人，很能跑。我大步跑上樓梯，跑到三樓，看到程飛叉開兩條腿坐在臺階上。

“你怎麽坐在這裏？忘記帶鑰匙了嗎？”

“我在等你。”他看著我說。

“傻了嗎？幹嗎坐在這裏等？快起來吧。”

他沒站起來。

“你看，這花好看不？”我晃晃手裏的花。

“好看。”程飛對我微笑，疲憊的樣子。

“你怎麽還坐著呢？”我皺眉看他。

他坐在那兒，痛苦而蒼白，我連忙丟開手裏的東西跑上臺階，可是，我跑太慢了，他從臺階上掉下來，整個身體沈甸甸地掉到在我懷裏，我差一點就接不住。

他答應過我，他會好好活著，會用盡全部的力氣活著，他再次騙了我。

我們說好了，等我們兩個老了，要住到意大利的撒丁島，在島上養一群羊，他負責趕羊，我負責羊兒的健康，我們在那兒開一家小餐館，餐館後院蓋一座土窯，用柴火來烤叉燒，我們在島上賣叉燒飯和叉燒比薩，意大利人一定沒吃過這麽好吃的叉燒。

“冬天就關上門休息吧，太冷了，到時我們去教父的老家西西裏度假。”我對他說。

“啊，如果有來生，我想做一只鯨，”我說，“自己頂著一個噴泉，到哪裏都帶著，想要什麽時候許願都可以。”

“那我到時候就做一只鴿子吧。”他說。

“為什麽是鴿子？鴿子有什麽好啊？我在海裏，你在天上。”

“因為鴿子都愛飛到噴泉邊乘涼啊。”程飛說。

“那好，約定啊，你不要半路被人抓去做紅燒乳鴿才好。”

“只要還沒把我燒熟，我就會飛來找你。”

那個突然破裂的腦血管瘤把一切希望和約定都帶走了，我們從來不知道它的存在，事前毫無征兆，連告別的機會也沒有留給我。

他就掉在我身上，掉到我手裏，那麽軟弱、那麽無助，我救過那麽多人，卻救不了我愛的人。

二〇〇〇年的那個早上，我們坐在海邊，喝著小香檳，吃著冰激淩，程飛問我許了個什麽願，我不肯告訴他，那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喜歡我。

我在日出時許的那個願，是希望和他在一起。

如今是永遠不會如願了。

既然要離開我，為什麽又要回來我身邊，給了我希望？為什麽不幹脆讓我留在非洲？

從今以後，漫漫長夜，誰在我身邊幫我數星星？

“不過，幸好你遇到我，你從今天開始就不會孤獨終老。”那一年，在醫院裏，青澀的我，青澀的他，他明明是這麽對我說的。

程飛離開兩年了。我每天上班下班，時間一逝不返，可是，有些傷痛永遠不可能治愈，有些牽掛，超越了生死。我恨過他，怨過他，卻始終愛他。無論以後在人生中遇到什麽事情，我永遠忘不了那個遙遠的十一月，那個衣衫襤褸、臉上卻帶著明亮的微笑的大男孩，是他在我心裏投下了一顆星星。

無論他後來變了多少，那顆星星雖曾暗淡卻始終在那兒，要是他還活著，他依然是當初那個內心善良也動蕩不安的人，就好像他是被一只大手生生地扯進這個世界似的，無辜又慌亂，也註定了今後的孤獨與漂泊。

可我們當中有誰不是陰差陽錯被生生地扯進這個世界的呢？有誰來的時候是笑著的、是情願的啊？都是哇哇大哭。

我把程飛的骨灰撒在撒丁島的大海裏，那是我們說好了要一起終老的小島。我會常常跑去那裏陪他，跟他說話，也跟身邊的每一只鴿子說話。

這一年的除夕，我在醫院當值。早上的手術做完，我在便利店買了咖啡和一個圓面包，坐到主樓外面的院子那兒吃我的午餐。

我喝完咖啡，站起來，準備回去，就在這時，我看到她。

是沈璐，她推著一張輪椅，輪椅裏坐著一個虛弱的老女人。

她看到我，我也看到她了。她停在我身邊，說：“我媽媽，媽媽，這是方醫生。”

輪椅上的老人對我微微點頭。

“還好吧？”我問了一聲。

沈璐難過地微笑：“還好，明天做手術。”

我以為我會恨沈璐，可是，我不恨她。

我回到主樓，回去病房看我的病人，我剛剛幫這個十二歲的漂亮的鬈發男孩拿掉他肝臟上的一顆腫瘤，他會活下來。

窗外陽光正好，再過幾天，我就放假了，可以去撒丁島看程飛。

天冷了，撒丁島也許正下著雪。我要告訴程飛，我今天救了一個孩子，一個像他一樣天生鬈發的男孩；我要告訴他，活著真好，活著就能夠在每個夜裏數數天上有多少顆燦爛的星星。從今以後，就換我來為他數星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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