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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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亮住院四天,做了各種檢查,這天晚上,我去病房看他,他睡著了,臉色蒼白,一頭白發亂蓬蓬的,檢查報告就放在他病床邊,我是不該看的,我不是他的主治醫生,但我偷偷看了。

一如我所料,肝臟的癌細胞覆發,並且已經擴散到肺部,沒有什麽可以做的了,只能給他止痛藥舒緩他的痛苦。

癌癥從來就是俄羅斯輪盤,只要擁有這個身體,就被逼著玩這個游戲,有些人幸運些,沒中槍,有些人卻沒那麽幸運。我站在床邊,難過地看著潘亮,我要失去這個朋友了。這個難得的忘年之交,在我最痛苦的時刻,他陪伴過我,安慰過我。

我突然明白,唯一永不落幕的,是人生的聚散。

他睡得很熟,我沒有任何地方要去,也沒有人等我,我靜靜地坐到病床邊的椅子裏陪著他。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緩緩醒了過來,看到我。

“嘿……你醒啦?”我站起身。

他對我微笑,那微笑滿是痛苦。

我幫他把床背調高一些,讓他靠著床背坐著。

“啊……方醫生,你在這裏很久了嗎?吃飯了沒?我睡著了,忘記叫外賣。”

他竟然還惦記著我們的晚餐。

“我不餓。”我說。

“啊,不,我現在打電話叫。”他伸手去床邊櫃那兒想要拿他的手機。

“真的不用了,我吃啦。”我不讓他拿手機。

“吃一點點吧,我也餓了。”他明明是撒謊,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想吃東西。

“不用了,真的。”我堅持。

他的錢包和手表、手機放在一塊,他剛睡醒,太虛弱了,跟我搶手機的時候不小心把錢包推掉了。

我彎下身去替他撿起那個錢包,一張發黃的舊照片從他錢包裏掉了出來。我撿起那張照片看了看,是我三歲生日那天在家裏拍的照片,我也有一張一模一樣的。照片裏的我穿著一襲黑色天鵝絨的娃娃裙,裙子的領口打了個白色的緞帶蝴蝶結,爸爸媽媽給我買了一個黑森林蛋糕,我拿著叉子吃著蛋糕,望著鏡頭害羞地笑。

“你為什麽會有這張照片?”我拿著照片問潘亮。

他看著我,沒回答。

“你是誰?”我看著他的一雙眼睛。

他沈默而痛苦。

這個人突然在我生命裏出現,無緣無故對我那麽好,那麽關心我,躺在手術床上面對生死的時候,不是害怕,而是拼命搜索我的身影,要知道我就在他身邊。

楊浩教授選我做手術的助手不是因為我有多好,而是潘亮的要求吧?

他甚至有一雙和我一樣的眼睛。

“你到底是誰?這張照片是誰給你的?”我再一次質問他。

“是你爸爸寄給我的。”他終於說了。

“我爸爸為什麽把我的照片寄給你?你為什麽會認識我爸爸?”

“你爸爸方志青是我的好朋友,我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你只有一個月大的時候,我把你交給他。”

“你什麽意思?什麽你把我交給他?”我的嘴角在抖。

潘亮看著我,微微一笑:“你是我女兒。”

“你胡說什麽?”我不肯相信。

“那時我被仇家追殺,要離開香港,不能把你帶在身邊,怕他們會傷害你。”

“你說的我一點都不信,你是不是瘋了?如果你是我爸爸,那我媽媽是誰?”

“她叫鐘芳儀,是個大學生,我們沒結婚,她生了你之後,被她爸爸媽媽送去國外,我以後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他說著眼睛紅了。

“你是說,你不是好人。在我看來……我早該看出來了,你多半是混黑道的,否則也不會被仇家追殺,你和一個不自愛的女大學生好上了,生下了我,她的家人反對她和你一起,把她送到國外,不讓她再見你,而你因為要躲避仇家,把我送給了你的好朋友……你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到香港,但是你一直都沒有找我,兩年前,你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就來找我……”

潘亮點頭。

我禁不住笑了:“你是不是電影看太多了?”

他什麽也沒說,痛苦地看著我。

“還是你腦袋壞了?”我拿起他的病歷,一頁一頁地大力翻過去。

可是我很清楚他腦袋裏面沒有腫瘤,他腦袋沒壞,是肝臟壞了。

“你以為我是傻的嗎?為什麽你們都以為我是傻的,都可以騙到我?我不相信你。”我把他的錢包和那張照片扔在床邊,也把病歷丟下,怒沖沖地走出病房。

我離開二十三樓,跑到醫院頂樓,天空下著微雨,那兒只有我一個人。

我拿出手機,打給爸爸。打的時候,我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多倫多的時間是早上,這個時候,爸爸媽媽應該在吃早餐,吃完早餐就會回雜貨店。

“爸爸……”

“嘿……毛豆……”

我一聽到爸爸的聲音就哭了,我捂著嘴,說不出一個字。

“毛豆,你怎麽了?沒事吧?”爸爸很緊張地問我。

“爸爸,你認識一個叫潘亮的人嗎?”

我期待的是爸爸告訴我他不認識這個人,不認識一個姓潘的。

我聽到的是沈默。

沈默就是回答。

長長的沈默之後,爸爸問我:“你見到他了?他怎麽了?”

“在醫院,肝癌,快死了。他說我是他女兒,是嗎?”

爸爸在電話那一頭嘆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震顫:“是的。”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毛豆,你還在嗎?”

“哦,再說吧。”我掛斷了。

我太知道了,潘亮沒騙我。一個快死的人,為什麽要騙我呢?

他跟其他病人完全不一樣,他看我的時候不像是一個病人在看醫生,而是像一個父親在看他的孩子,慈愛也驕傲。他想辦法接近我,他知道我喜歡吃黑森林蛋糕。

他和我一樣的血型,同樣對撲菌特這種藥過敏。

從來沒有人說我長得像爸爸媽媽,都只說窩窩長得像他們,窩窩常常取笑我,說不知道我是在哪裏撿回來的。可是,當我第一次見到潘亮,就覺得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是白狐,我是小狐,我和他一樣,有一雙像狐貍的眼睛。我長得那麽像他。

我看著雨,看著眼前的一片空無。

我的媽媽是沒有月經的,她肚皮上有一條小小的疤痕,是手術留下的。她生我的時候血崩,得切除子宮保命。如今想起來,她是騙我的吧?她沒生過我,是生窩窩的時候血崩,那時就已經做了子宮切除手術,以後再也不能夠生孩子。

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媽媽打來的電話。

我按下了通話鍵。

“毛豆,對不起,一直沒告訴你,是為了保護你。”媽媽哀傷地說。

我的心碎了。

“嗯……知道了。”說完,我掛斷電話。

我的父母不是我的親生父母,我的生父快死了,我的生母不知道在哪裏,我愛得那麽深的那個男人背叛了我,我的世界是不是快要崩塌了?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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