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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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年老的父母在手術室外面等著我給他們帶來好消息,可我給不了,只能站在那裏看著他們悲傷痛哭。

我不是上帝,我連天使都不是,只是個無能為力的醫生。

“那個男人、那個殺人犯,手受傷了,還在急診室。”護士長告訴我,滿臉的不屑。

我完全不需要去看那個殺人犯,我不是他的醫生,可我還是去了急診室。

我以為我看到的會是一個心狠手辣、窮兇極惡的男人,然而,躺在病床上的是個蒼白瘦弱的、二十來歲的男人,他腰上系著一條大鎖鏈,身上的白色內衣和牛仔褲染滿了鮮血,右手手掌纏著繃帶,左手的血跡幹了,這只手被銬上手銬,鎖在病床的護欄上。

一個身材魁梧的警察守在床邊。

我走過去,直直地看著這個殺人犯的一雙眼睛。

他看著我,以為我是來幫他檢查的醫生,但我什麽都不做,只是看著他,他開始覺得奇怪,甚至害怕。我就是想看看他壞到什麽程度,可我看到的只是他眼裏的怯懦。

“她死了。”我盯著他說。

聽到我這麽說,他的眼睛突然變得一片空洞,兩條腿不住地發抖。我轉身離去。

走出急診室的時候,我口袋裏的手機不停振動,是二十三樓的護士小珍妮找我。

我接電話:“小珍妮,找我?”

“方醫生,可以請你過來二十三樓一趟嗎?”

二十三樓是私家病房,不會是我的病人,那時我就應該想到是潘亮,可我首先想到的是程飛。

我已經離家四十天了。

我搭電梯到二十三樓,小珍妮在護士站裏。

“方醫生,有人找你呢,在五號病房。”

“是誰?”我問她。

“你去看看就知道。”小珍妮神神秘秘地說。

我皺眉:“好的,我去看看……”

誰會找我呢?不是程飛病了吧?

我小心翼翼地來到五號病房,看到他,我松了一口氣。

潘亮身上穿著深灰色的睡衣,坐在病床上。距離他上一次不告而別,已經快兩年了。

“方醫生……”看到我,他對我微笑,很高興的樣子。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我走到他床邊。

“有點不舒服,今天來見楊教授,他要我留院檢查。”潘亮說。

“是什麽時候開始覺得不舒服的?”

“有一段時間了……”

“那為什麽不早點來找教授?”我責備他說。

潘亮豁達地笑笑:“該來的都會來,生死有命啊,我這輩子很多事情都做過了,就是沒死過。”

我看看他,他比兩年前瘦了,臉色不太好,兩邊臉頰些微凹了下去,看來不會是好事。

“方醫生,你瘦了好多,你還好吧?不是減肥吧?女孩子都喜歡減肥。”潘亮慈愛地看著我。

瘦了那麽多的他,居然說我瘦了,這個人為什麽那麽關心我?我又累又孤單,心裏太苦了,突然聽到一句溫暖的問候,眼淚就像決堤一樣迸射而出。

我太沒用了,始終想念著那個人。

“你怎麽了?”潘亮嚇壞了,就好像他從來沒見過女孩子哭的那樣,手忙腳亂地拿起床邊的紙巾給我抹眼淚,又拍拍我的手背安慰我。

“謝謝……”我拼命擦眼淚。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他有點生氣地問我,好像要替我出頭似的。

他這麽說,害我哭得更慘了。

“對不起……”我哽咽著說。

“跟男朋友吵架了?”他溫柔地問我。

我咬著嘴唇,慢慢擦幹眼淚,告訴他:

“我剛剛失去了一個病人。”

“啊……是什麽病人,像我這麽老的嗎?”

“不,是個二十四歲的女孩,被前男友用刀刺傷,肝臟大量失血,我救不了她。”

“我最恨這種男人了,懦夫。”他鄙視的眼神。

“嗯……”

“你盡力了,醫生又不是上帝。”

“有沒有抓到那個男人?”

“嗯……抓到了。”我點頭。

“你要喝點水嗎?”

我搖頭,眼淚終於抹幹了。

“你上次為什麽不說一聲就走了呢?”我問他。

潘亮微微一笑:“我不喜歡說再見。”

誰又會喜歡呢?

我本來有點氣他那天不辭而別,可是,這天晚上看到他,聽他這麽說,我竟然原諒了他。我心裏知道,他多半是覆發了。

“我聽說,有些鳥在知道自己將死的時候會飛到很遠的地方去,安靜地死在那兒……鳥不像人,走的時候,用不著告別……”他說。

“你又不是鳥,而且,你會好好活著。”我說。

潘亮對我笑笑,那微笑說不出的蒼涼。

“方醫生,你是個好醫生,將來會是個更好的醫生。”

我疲憊地笑笑。無數的病人和病人的親人在我面前哭過,我卻在這個病人面前哭了。在這個人面前,我好像變軟弱了,變回一個小孩子,而不是一個拿起手術刀去拯救病人的醫生。

“你吃飯了嗎?”潘亮問我。

我搖頭。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飯了。

潘亮挑起一邊眉毛,笑了:“那就好,我點了兩份外賣。”

“你明天做檢查,今晚可以吃東西嗎?”

“護士說,午夜十二點之前可以吃。”他看看手表說,“我還有時間。”

潘亮在酒店餐廳點了兩份叉燒飯,還有湯和菜。上次他住院的時候,我說過叉燒飯好吃,他竟然還記得。

我坐在病床邊,吃著飯,跟潘亮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的胃口不怎麽好,但他勉強把飯吃光了。

“要是查出是癌病覆發,這一次,我不打算再做任何治療。”他說。

“假如我告訴你,明天的月亮是長方形的,你會相信嗎?”我問潘亮。

“不可能。”潘亮非常肯定地說。

“要是有個長方形的月亮,就在明天晚上,會在天空上出現,你想看看嗎?”我再問他。

他皺起了眉頭,說:“那當然想看。”

“那你至少得活到明天啊。”我說,“只要活著,你才會看到,只要活著,有些你以為不可能的事也會變成可能,一九六九年七月之前,有誰會想到人類真的可以登上月球呢?”

我接著說:“當然,長方形的月亮只是個比喻,明天你看到的可能只是一朵像玫瑰花的雲……”

潘亮微笑說:“方醫生,你很聰明。”

“不,我很笨的,什麽都不知道。”我難過地說。

說完,我站起身,把桌上的東西收拾好。

“你早點休息吧……”我對潘亮說。

“謝謝你陪我。”

“謝謝你請我吃飯。”我笑笑說,“我明天再來看你,這次別跑掉了啊。”

“不跑。”他答應我。

我走到門邊,把燈關掉,只留下床邊的一盞小燈。

這時,潘亮突然說:

“如果他做錯了什麽,給他一次機會吧……我通常會給對方一次機會。”

我怔住了,我以為我騙到他,原來沒有。

說完,潘亮拉好被子,合上眼睛裝睡。

我出去,輕輕把門關好。

他又把我弄哭了。當所有曾經完整的都破碎了,原諒有那麽容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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