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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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醫院，程飛已經到了，在他那輛銀灰色的小汽車裏等著我。
我打開車門上車。
“嘿……你剪頭發了？”我摸摸他的發尾，他把頭發剪短了。
“今天是你生日啊，我特地去剪個頭發。”
“什麽嘛，又不是你生日。”
“好看嗎？”他摸摸頭。
“我能說不嗎？”我故意說反話。
“不會吧？這個頭剪得可貴了。”他瞄了一眼後視鏡，把車子駛出路口。
“我還是喜歡你的泡面頭。”
“我改改形象啊。”
“你形象不是已經改了嗎？還要改？”
經過沈璐的改造，這兩年，程飛就像脫胎換骨似的，不再是以前的他。雖然依舊穿他喜歡的西裝外套，卻不再只有深藍色，也有黑色和深灰色，裏面配白色、藍色和各種灰色的小V領T恤衫，全都是大品牌；褲子也不再是牛仔褲，而是斜紋棉布褲；廉價的球鞋是不能再穿了，統統換成時裝品牌的皮革運動鞋。沈璐要求她旗下每個補習老師上課時也要穿得時髦些、好看些，要有突出的個人形象，說這樣才會吸引更多學生。
程飛一開始不習慣，慢慢就覺得無所謂了。他這人是穿什麽都無所謂，我倒是有點懷念剛認識他時那個衣衫襤褸的他，外套永遠皺巴巴，那麽隨意，才像他。
兩年前，沈璐和程飛頭一次見面就談了五個小時，兩個人說不出地投契，沈璐開出了讓他無法拒絕的條件和一片光明的前途，把他拉到她一手創辦的全版圖教育中心，跟他簽下一紙十年的合約。
一開始，沈璐給他三個助理，三個月後，他已經有六個助理了。然後是鋪天蓋地的廣告，沈璐把他打造成數學科的補習天王，到處都看得到有關他的巨幅廣告。
報名上他課的學生越來越多，程飛一星期要走幾所分校，每班一百多個學生，學生太多，一個教室擠不下，有些學生只能在另一個教室看現場直播，助理們負責課堂上的分組輔導、編寫教材、批改作業和測驗卷。
程飛就像一夜走紅的補習界明星，許多女孩子上他的課是為了看他，也因為他而愛上數學。
短短兩年，他的助理增加到二十六個，他自己組公司，自己養活二十六個助理，跟全版圖分成，學生越多，賺到的錢就越多。他在尖沙咀的分校附近租了間辦公室，只要不上課就是和助理們開會，有時開會開太晚了直接就在辦公室睡覺，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他也不住那間金魚屋了，而是住到我家，這樣我們才能有更多時間見面。他助理那麽多，常常來我們家的是小柯。小柯是程飛從前的補習學生，徐繼之住院的那會兒，程飛常常帶著小柯和小柯的妹妹來醫院補習，我見過他，那時還是個少年，再見時，已經長大了很多，卻還是有張娃娃臉。大學畢業之後，小柯換了幾份工作，人生有點迷惘，程飛知道了，就像大哥一樣把他帶在身邊，小柯可仰慕他了。
“為什麽要跟沈璐一起過生日啊？我跟她又不熟，我們兩個人吃頓飯不就可以了嗎？”我說。
“她從來都沒說過她什麽時候生日，上星期突然說要請大家到她的新家開生日派對，然後我說我女朋友也生日，不能去她的生日會，她知道你和她同一天生日，就說一定要把你也請來，說兩個同一天生日的人應該要認識一下。我都不好意思推，我以為你喜歡熱鬧些。”
“我倒寧願兩個人去露營。”我伸長兩條腿，往後靠在椅背上，“啊，她幾歲了？”
“比我們都大幾歲吧，我不懂看女人的年紀。”
“那你知道我幾歲嗎？”
他瞧瞧我：“至少也有九十七歲吧？你就是個千年老人精。”
“唉，竟然被你看出來了，我就戴了一張三十一歲女人的人皮面具。”我扮了個鬼臉。
他捏了捏我的臉：“這張小狐貍面具手工真好，跟真的一樣。”
“啊……你別說我像狐貍，今天有個病人，是個老男人，一頭白發，他才真的像狐貍，是狐貍裏的白狐。”
“有人比你更像小狐貍嗎？”
“啊，他有雙狐貍眼睛，很神秘的樣子，挺帥的……沈璐結婚了嗎？”
“不清楚啊。”
“今晚還有些什麽人？”
“學校所有人今晚都在她家裏，大家都想認識你。”
“你都怎麽說我的？”
“啊，放心，大家對醫生的外貌不會有太大期望，尤其是女醫生。”
“什麽意思？”我拍了他的大腿一下。
“這是好事啊，沒有期望才有驚喜。”
“我就怕他們等下見到我太驚喜。”
車子駛上花園道頂一幢漂亮的房子，門口的兩個尼泊爾警衛登記了車牌號碼之後就讓我們進去，指示我們停車的位置。
“你來過嗎？”我問程飛。
“她新買的房子，我也是頭一次來，她以前住跑馬地。”程飛說。
我們把車停好，走下車，房子前面偌大的空地上有一座非常氣派的歐式麻石噴泉，泉底亮著柔和的燈光，感覺好像去了意大利的羅馬或者維羅納。
“啊……噴泉呢……很美。”我禁不住讚嘆。
程飛拉著我的手走到噴泉前面，問我說：“要許個願嗎？”
幾朵冰涼的水花濺在我臉上，我閉上眼睛默念了一會兒。
程飛取笑我說：“哪裏會有人像你這樣，每次見到噴泉就想許願。”
“我都說了來生要做一只鯨。”
“你剛剛許了個什麽願？”
“只有三個字，你猜吧。”
“我愛你？”
“我愛你是個願望嗎？我想你愛我才是願望啊。”我擡頭看了一眼這幢二十幾層高的房子，“她住哪一層？”
“頂樓，走吧，去過生日。”
“這裏很美。”我說。
“她是香港第一代補習天後，賺的錢可多了。你喜歡的話，將來我們也在這裏買一座吧。”
“我就喜歡你這麽樂觀。”
程飛咧嘴笑著說：“啊，我說的是噴泉，一座噴泉還是買得起的。”
我們坐電梯到頂樓，出了電梯右拐就是她的家。沈璐親自來開門，四只雪白又好客的薩摩耶犬跟在她後面，一看到我和程飛就走上來在我們腳邊轉來轉去，不停用鼻子哄我們，好像要聞一下我們是什麽味道的。
“來啦，都在等你們呢，請進來。”沈璐對我微笑。
兩年前我在補習學校見到的那個女人原來就是她，那天晚上她在教室外面靜靜地看著程飛上課，那時就已經想要挖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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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你生日啊，我特地去剪個頭發。”
“什麽嘛，又不是你生日。”
“好看嗎？”他摸摸頭。
“我能說不嗎？”我故意說反話。
“不會吧？這個頭剪得可貴了。”他瞄了一眼後視鏡，把車子駛出路口。
“我還是喜歡你的泡面頭。”
“我改改形象啊。”
“你形象不是已經改了嗎？還要改？”
經過沈璐的改造，這兩年，程飛就像脫胎換骨似的，不再是以前的他。雖然依舊穿他喜歡的西裝外套，卻不再只有深藍色，也有黑色和深灰色，裏面配白色、藍色和各種灰色的小V領T恤衫，全都是大品牌；褲子也不再是牛仔褲，而是斜紋棉布褲；廉價的球鞋是不能再穿了，統統換成時裝品牌的皮革運動鞋。沈璐要求她旗下每個補習老師上課時也要穿得時髦些、好看些，要有突出的個人形象，說這樣才會吸引更多學生。
程飛一開始不習慣，慢慢就覺得無所謂了。他這人是穿什麽都無所謂，我倒是有點懷念剛認識他時那個衣衫襤褸的他，外套永遠皺巴巴，那麽隨意，才像他。
兩年前，沈璐和程飛頭一次見面就談了五個小時，兩個人說不出地投契，沈璐開出了讓他無法拒絕的條件和一片光明的前途，把他拉到她一手創辦的全版圖教育中心，跟他簽下一紙十年的合約。
一開始，沈璐給他三個助理，三個月後，他已經有六個助理了。然後是鋪天蓋地的廣告，沈璐把他打造成數學科的補習天王，到處都看得到有關他的巨幅廣告。
報名上他課的學生越來越多，程飛一星期要走幾所分校，每班一百多個學生，學生太多，一個教室擠不下，有些學生只能在另一個教室看現場直播，助理們負責課堂上的分組輔導、編寫教材、批改作業和測驗卷。
程飛就像一夜走紅的補習界明星，許多女孩子上他的課是為了看他，也因為他而愛上數學。
短短兩年，他的助理增加到二十六個，他自己組公司，自己養活二十六個助理，跟全版圖分成，學生越多，賺到的錢就越多。他在尖沙咀的分校附近租了間辦公室，只要不上課就是和助理們開會，有時開會開太晚了直接就在辦公室睡覺，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他也不住那間金魚屋了，而是住到我家，這樣我們才能有更多時間見面。他助理那麽多，常常來我們家的是小柯。小柯是程飛從前的補習學生，徐繼之住院的那會兒，程飛常常帶著小柯和小柯的妹妹來醫院補習，我見過他，那時還是個少年，再見時，已經長大了很多，卻還是有張娃娃臉。大學畢業之後，小柯換了幾份工作，人生有點迷惘，程飛知道了，就像大哥一樣把他帶在身邊，小柯可仰慕他了。
“為什麽要跟沈璐一起過生日啊？我跟她又不熟，我們兩個人吃頓飯不就可以了嗎？”我說。
“她從來都沒說過她什麽時候生日，上星期突然說要請大家到她的新家開生日派對，然後我說我女朋友也生日，不能去她的生日會，她知道你和她同一天生日，就說一定要把你也請來，說兩個同一天生日的人應該要認識一下。我都不好意思推，我以為你喜歡熱鬧些。”
“我倒寧願兩個人去露營。”我伸長兩條腿，往後靠在椅背上，“啊，她幾歲了？”
“比我們都大幾歲吧，我不懂看女人的年紀。”
“那你知道我幾歲嗎？”
他瞧瞧我：“至少也有九十七歲吧？你就是個千年老人精。”
“唉，竟然被你看出來了，我就戴了一張三十一歲女人的人皮面具。”我扮了個鬼臉。
他捏了捏我的臉：“這張小狐貍面具手工真好，跟真的一樣。”
“啊……你別說我像狐貍，今天有個病人，是個老男人，一頭白發，他才真的像狐貍，是狐貍裏的白狐。”
“有人比你更像小狐貍嗎？”
“啊，他有雙狐貍眼睛，很神秘的樣子，挺帥的……沈璐結婚了嗎？”
“不清楚啊。”
“今晚還有些什麽人？”
“學校所有人今晚都在她家裏，大家都想認識你。”
“你都怎麽說我的？”
“啊，放心，大家對醫生的外貌不會有太大期望，尤其是女醫生。”
“什麽意思？”我拍了他的大腿一下。
“這是好事啊，沒有期望才有驚喜。”
“我就怕他們等下見到我太驚喜。”
車子駛上花園道頂一幢漂亮的房子，門口的兩個尼泊爾警衛登記了車牌號碼之後就讓我們進去，指示我們停車的位置。
“你來過嗎？”我問程飛。
“她新買的房子，我也是頭一次來，她以前住跑馬地。”程飛說。
我們把車停好，走下車，房子前面偌大的空地上有一座非常氣派的歐式麻石噴泉，泉底亮著柔和的燈光，感覺好像去了意大利的羅馬或者維羅納。
“啊……噴泉呢……很美。”我禁不住讚嘆。
程飛拉著我的手走到噴泉前面，問我說：“要許個願嗎？”
幾朵冰涼的水花濺在我臉上，我閉上眼睛默念了一會兒。
程飛取笑我說：“哪裏會有人像你這樣，每次見到噴泉就想許願。”
“我都說了來生要做一只鯨。”
“你剛剛許了個什麽願？”
“只有三個字，你猜吧。”
“我愛你？”
“我愛你是個願望嗎？我想你愛我才是願望啊。”我擡頭看了一眼這幢二十幾層高的房子，“她住哪一層？”
“頂樓，走吧，去過生日。”
“這裏很美。”我說。
“她是香港第一代補習天後，賺的錢可多了。你喜歡的話，將來我們也在這裏買一座吧。”
“我就喜歡你這麽樂觀。”
程飛咧嘴笑著說：“啊，我說的是噴泉，一座噴泉還是買得起的。”
我們坐電梯到頂樓，出了電梯右拐就是她的家。沈璐親自來開門，四只雪白又好客的薩摩耶犬跟在她後面，一看到我和程飛就走上來在我們腳邊轉來轉去，不停用鼻子哄我們，好像要聞一下我們是什麽味道的。
“來啦，都在等你們呢，請進來。”沈璐對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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