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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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飛最近好嗎？”蘇楊問我。
我點點頭：“他可喜歡教書了，一開口就停不了，補習挺適合他的，學生也很喜歡他，傳統學校他肯定無法適應，學校也接受不了他，他這人太不愛守規矩。”
經過街上一家水果店的時候，蘇楊停了下來，挑了一大包新鮮的黑葡萄，付錢之後，自己吃了幾顆，又給我吃：“嗯，很甜啊，黎國輝喜歡吃。”
“喲，真的很甜啊。我也買幾個蘋果吧，程飛愛吃蘋果。”我挑了幾個蘋果，跟蘇楊說，“下星期你生日真的不要我們陪你嗎？黎國輝那天不用開工嗎？”
“他過兩天去澳門拍戲，說會回來和我過生日，畢竟是三十歲的生日唄。”蘇楊甜絲絲地說。
“那不是很好嗎？”
“可能他終於被我感動了吧，我也是值得愛的。”她吃著葡萄說，“剛才其實我還沒吃飽，可俞願好像趕著回家。”
“你當然值得愛。”我用肩膀輕輕撞了她的肩膀一下。
“我無數次想過離開這裏回重慶……”
“哦？”我有點驚訝，從來沒聽她說過。
“每次跟爸爸通電話，他也會跟我說，在這裏混不下去就回家吧，我每次都告訴他，我在這裏混得可好了，我有很好的朋友、很好的工作。”蘇楊擡頭看了看夜空，“回去了，也許不一樣呢，就像俞願說她在巴黎機場抱著雨果的娃時覺得有一種可能，那會是她的人生。假如我從來沒有來過香港，黎國輝也從來沒去過重慶，我們從未相識，我也許已經嫁給了別人，生了個娃，這個時候或許帶著娃跟老公和爸爸媽媽在吃火鍋呢，我也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個男人叫黎國輝。”
我看看她：“不要委屈自己就好。”
“愛一個人，你會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啊，你會希望自己對他死心塌地，再死心塌地一些，然後再死心塌地一些，永遠不要灰心，不要後悔，永遠不要醒過來。”她沖我笑笑。
笑完，她接著說：“有時我也不知道我愛他什麽，可有時候，愛一個人也許不是因為他有什麽優點，也不是因為那個人有多麽好而愛他，那就不是愛啊，愛是絕對孤獨的，誰都不理解，但我就是愛，我就是盲目，要有徹底的盲目，才有徹底的幸福。黎國輝的優點我說不出來，他的缺點我都數得出，或者，愛一個人，從來不是因為他的好和不好，而是我對他有多麽依戀，我在他面前有多麽的殘缺，他是一潭清水也好，濁水也好，我照見了自己。”
“你今晚很文藝啊。”我笑笑說。
“再過幾天就三十歲了，這陣子可能變得比較感性吧，我也曾經是個文藝少女啊，就像有些人曾經是理想青年，只是後來墮落了。”蘇楊哈哈笑著說。
“我以前無法想象三十歲的我是什麽樣子的，會不會很老，還有一年就三十歲了，可我覺得現在挺好的。”我說。
“啊，我的心永遠停留在二十四歲。”蘇楊說著摸摸自己心臟的位置。
“呵呵，為什麽是二十四歲？”
“二十四歲是我最相信愛情的年紀。”
“剛剛不是說要再死心塌地些嗎？”我取笑她。
“死心塌地不一定就是全盤相信啊，就只是很想這麽堅持地去愛一個人，就像沒有下一次，就像沒有來生一樣。”蘇楊沖我微笑，我在那微笑裏看到的是一片苦澀的癡心。
走著走著，到車站了。
“下次再見啦。”蘇楊對我說。
“嗯，下次見。”
我目送著蘇楊走進車站，擡頭看了看天空，天空上掛著一個黃澄澄的蛾眉月，我看看手表，程飛差不多下課了，我突然很想他。
程飛工作的那所補習學校在西環一幢商住大廈裏，是徐繼之的學長和兩個朋友開的，規模不大，經常擠滿學生，一層樓裏分成幾個教室，來這裏補習的都是在附近學校讀書或者住在附近的中學生，學費不貴，每班的學生不多，就三十個到四十個。程飛本來只是打算代課一段時間，但是學生很喜歡他，報名上他課的人越來越多，做了五年數學教科書的經驗還是很有用的，他也教得很起勁，結果，兩個月後，他就變成了全職。
我來到補習學校的時候，前臺的職員已經下班。程飛上課的教室在走廊盡頭，是最大也最熱鬧的一間教室，我老遠就聽到他講課的聲音。教室的門沒有完全關上，我走近，看到一個女人站在門邊，不動聲色地看著裏面上課的情況。看到我的時候，她咧咧嘴，不知道算不算是個微笑，我也對她微笑。
她約莫三十六七歲，身材苗條，穿一件黑色半高領短袖毛衣、一條駝色九分褲、一雙黑色尖頭高跟鞋，留著一頭有點淩亂的及肩短曲發，化了個淡妝，眼睛大大的，顴骨有點高，既漂亮又幹練的樣子。
她看到我來就馬上離開，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一股嫵媚的香水味，是那種只要聞過就很難忘的味道。
我從門邊探頭往教室裏看，已經過了下課時間，程飛和學生好像都沒有想走的意思。他看到我，微笑著朝我點點頭，示意我等他。
我坐在教室外面的一把椅子裏，把那袋蘋果放在大腿上，好奇地看著他上課。
程飛坐到他那張桌子上，問學生：“假設你在賭場賭大小，已經連續開了二十八局大，你認為下一局繼續開大的機會是不是大一些？認為是的舉手。”
班上幾乎所有學生都舉手。
程飛搖搖頭，故意長長地嘆了口氣：“每一局開大和開小的概率其實都是一半一半的，認為下一局會開大，只是錯覺。回去想想吧，這就是數學迷人的地方，如果你學好數學，你就能賭贏世界上任何一個賭場，成為富翁，然後被他們列入黑名單，以後也不讓你進去，每個賭場的保安室也會有你的照片，每個人都認得你，恭喜你，你成名了。”
學生們的笑聲此起彼落。
“當然啦，如果是我，看到連續二十八局開大，下一局我肯定會押大，除非我錢太多，想跟自己過不去。”
學生們又笑了。
“你們當中可能會有人說，連續二十八局開大也是一個概率，下一局多半是開大。是的，當然可以這樣說，但是，我現在說的是某一年某一天某一段時間裏在某一張賭桌上的情況，如果把全世界賭場同一時間所有賭大小的賭桌一並計算，結果就不會這麽傾斜了，基數越大，偶然的可能性就越少。開大的多，還是開小的多？概率最後一定是平均的，如果你連續輸了二十八局，只能說你剛好很倒黴。”
程飛說得手舞足蹈，學生們全都聽得很入神。
“我在這裏不是教你們賭大小，而是教你們考試，並且盡量保證你們每一個人都合格，否則我就飯碗不保了。”
說到這裏，學生們都笑了。
程飛接著又說：“但我更希望你們愛上數學，只有當你愛上它，你才不會覺得痛苦，你才會想去了解它，想去分析它，想要得到它的芳心。你可能永遠都無法征服數學，它沒有缺點，它太完美了，但是你可以跟它玩啊，數學比你們想象的好玩得多了，有人說，就算這個世界滅亡，數學還是會存在……”
一個男生這時舉手發問：
“為什麽呢？”
“問得好！因為數學是一個法則，法則超越一切物質的變化，它是沒有形體的。”程飛興奮地說。
我看著他，他看起來神采飛揚，比起他在出版社的那些日子快活得多。我們每個人終其一生不都是在尋找一個屬於自己的舞臺嗎？手術臺是我的舞臺，程飛也終於找到他的了，只要他快樂，我希望他可以一直留在那兒。
“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程飛拿起桌子上的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水，喝了幾口，他問學生：“今天晚上會看到星星嗎？”
學生們紛紛看向窗外的夜空。
“今晚看到星星的概率有多大？你們不用現在回答我，明天告訴我你的答案。”他說。
學生們陸陸續續收拾東西走出教室，一個個看起來都很快樂。
教室空了，我走進去，程飛正在把桌子上的筆記塞進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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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他可喜歡教書了，一開口就停不了，補習挺適合他的，學生也很喜歡他，傳統學校他肯定無法適應，學校也接受不了他，他這人太不愛守規矩。”
經過街上一家水果店的時候，蘇楊停了下來，挑了一大包新鮮的黑葡萄，付錢之後，自己吃了幾顆，又給我吃：“嗯，很甜啊，黎國輝喜歡吃。”
“喲，真的很甜啊。我也買幾個蘋果吧，程飛愛吃蘋果。”我挑了幾個蘋果，跟蘇楊說，“下星期你生日真的不要我們陪你嗎？黎國輝那天不用開工嗎？”
“他過兩天去澳門拍戲，說會回來和我過生日，畢竟是三十歲的生日唄。”蘇楊甜絲絲地說。
“那不是很好嗎？”
“可能他終於被我感動了吧，我也是值得愛的。”她吃著葡萄說，“剛才其實我還沒吃飽，可俞願好像趕著回家。”
“你當然值得愛。”我用肩膀輕輕撞了她的肩膀一下。
“我無數次想過離開這裏回重慶……”
“哦？”我有點驚訝，從來沒聽她說過。
“每次跟爸爸通電話，他也會跟我說，在這裏混不下去就回家吧，我每次都告訴他，我在這裏混得可好了，我有很好的朋友、很好的工作。”蘇楊擡頭看了看夜空，“回去了，也許不一樣呢，就像俞願說她在巴黎機場抱著雨果的娃時覺得有一種可能，那會是她的人生。假如我從來沒有來過香港，黎國輝也從來沒去過重慶，我們從未相識，我也許已經嫁給了別人，生了個娃，這個時候或許帶著娃跟老公和爸爸媽媽在吃火鍋呢，我也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個男人叫黎國輝。”
我看看她：“不要委屈自己就好。”
“愛一個人，你會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啊，你會希望自己對他死心塌地，再死心塌地一些，然後再死心塌地一些，永遠不要灰心，不要後悔，永遠不要醒過來。”她沖我笑笑。
笑完，她接著說：“有時我也不知道我愛他什麽，可有時候，愛一個人也許不是因為他有什麽優點，也不是因為那個人有多麽好而愛他，那就不是愛啊，愛是絕對孤獨的，誰都不理解，但我就是愛，我就是盲目，要有徹底的盲目，才有徹底的幸福。黎國輝的優點我說不出來，他的缺點我都數得出，或者，愛一個人，從來不是因為他的好和不好，而是我對他有多麽依戀，我在他面前有多麽的殘缺，他是一潭清水也好，濁水也好，我照見了自己。”
“你今晚很文藝啊。”我笑笑說。
“再過幾天就三十歲了，這陣子可能變得比較感性吧，我也曾經是個文藝少女啊，就像有些人曾經是理想青年，只是後來墮落了。”蘇楊哈哈笑著說。
“我以前無法想象三十歲的我是什麽樣子的，會不會很老，還有一年就三十歲了，可我覺得現在挺好的。”我說。
“啊，我的心永遠停留在二十四歲。”蘇楊說著摸摸自己心臟的位置。
“呵呵，為什麽是二十四歲？”
“二十四歲是我最相信愛情的年紀。”
“剛剛不是說要再死心塌地些嗎？”我取笑她。
“死心塌地不一定就是全盤相信啊，就只是很想這麽堅持地去愛一個人，就像沒有下一次，就像沒有來生一樣。”蘇楊沖我微笑，我在那微笑裏看到的是一片苦澀的癡心。
走著走著，到車站了。
“下次再見啦。”蘇楊對我說。
“嗯，下次見。”
我目送著蘇楊走進車站，擡頭看了看天空，天空上掛著一個黃澄澄的蛾眉月，我看看手表，程飛差不多下課了，我突然很想他。
程飛工作的那所補習學校在西環一幢商住大廈裏，是徐繼之的學長和兩個朋友開的，規模不大，經常擠滿學生，一層樓裏分成幾個教室，來這裏補習的都是在附近學校讀書或者住在附近的中學生，學費不貴，每班的學生不多，就三十個到四十個。程飛本來只是打算代課一段時間，但是學生很喜歡他，報名上他課的人越來越多，做了五年數學教科書的經驗還是很有用的，他也教得很起勁，結果，兩個月後，他就變成了全職。
我來到補習學校的時候，前臺的職員已經下班。程飛上課的教室在走廊盡頭，是最大也最熱鬧的一間教室，我老遠就聽到他講課的聲音。教室的門沒有完全關上，我走近，看到一個女人站在門邊，不動聲色地看著裏面上課的情況。看到我的時候，她咧咧嘴，不知道算不算是個微笑，我也對她微笑。
她約莫三十六七歲，身材苗條，穿一件黑色半高領短袖毛衣、一條駝色九分褲、一雙黑色尖頭高跟鞋，留著一頭有點淩亂的及肩短曲發，化了個淡妝，眼睛大大的，顴骨有點高，既漂亮又幹練的樣子。
她看到我來就馬上離開，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一股嫵媚的香水味，是那種只要聞過就很難忘的味道。
我從門邊探頭往教室裏看，已經過了下課時間，程飛和學生好像都沒有想走的意思。他看到我，微笑著朝我點點頭，示意我等他。
我坐在教室外面的一把椅子裏，把那袋蘋果放在大腿上，好奇地看著他上課。
程飛坐到他那張桌子上，問學生：“假設你在賭場賭大小，已經連續開了二十八局大，你認為下一局繼續開大的機會是不是大一些？認為是的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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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飛搖搖頭，故意長長地嘆了口氣：“每一局開大和開小的概率其實都是一半一半的，認為下一局會開大，只是錯覺。回去想想吧，這就是數學迷人的地方，如果你學好數學，你就能賭贏世界上任何一個賭場，成為富翁，然後被他們列入黑名單，以後也不讓你進去，每個賭場的保安室也會有你的照片，每個人都認得你，恭喜你，你成名了。”
學生們的笑聲此起彼落。
“當然啦，如果是我，看到連續二十八局開大，下一局我肯定會押大，除非我錢太多，想跟自己過不去。”
學生們又笑了。
“你們當中可能會有人說，連續二十八局開大也是一個概率，下一局多半是開大。是的，當然可以這樣說，但是，我現在說的是某一年某一天某一段時間裏在某一張賭桌上的情況，如果把全世界賭場同一時間所有賭大小的賭桌一並計算，結果就不會這麽傾斜了，基數越大，偶然的可能性就越少。開大的多，還是開小的多？概率最後一定是平均的，如果你連續輸了二十八局，只能說你剛好很倒黴。”
程飛說得手舞足蹈，學生們全都聽得很入神。
“我在這裏不是教你們賭大小，而是教你們考試，並且盡量保證你們每一個人都合格，否則我就飯碗不保了。”
說到這裏，學生們都笑了。
程飛接著又說：“但我更希望你們愛上數學，只有當你愛上它，你才不會覺得痛苦，你才會想去了解它，想去分析它，想要得到它的芳心。你可能永遠都無法征服數學，它沒有缺點，它太完美了，但是你可以跟它玩啊，數學比你們想象的好玩得多了，有人說，就算這個世界滅亡，數學還是會存在……”
一個男生這時舉手發問：
“為什麽呢？”
“問得好！因為數學是一個法則，法則超越一切物質的變化，它是沒有形體的。”程飛興奮地說。
我看著他，他看起來神采飛揚，比起他在出版社的那些日子快活得多。我們每個人終其一生不都是在尋找一個屬於自己的舞臺嗎？手術臺是我的舞臺，程飛也終於找到他的了，只要他快樂，我希望他可以一直留在那兒。
“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程飛拿起桌子上的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水，喝了幾口，他問學生：“今天晚上會看到星星嗎？”
學生們紛紛看向窗外的夜空。
“今晚看到星星的概率有多大？你們不用現在回答我，明天告訴我你的答案。”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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