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一刻，俞願這些話說到我心裏去了，兩個人在一起五年不算是個短日子，可是，關於過去，尤其是童年，程飛從來不多說，要是我問起，他也只說幾句，漸漸地，我都不問了。俞願說他有個同父異母的姐姐，是姐姐從孤兒院把他帶走的，這麽說，姐姐應該是個挺好的人吧？程飛只說她到處跑，兩個人很少見面。

“你很會看人。”我對俞願說。

“你會看病人，我會看人。”俞願沖我笑，“我長大的環境比你覆雜多了，我不可能太單純，太單純的話，是會死掉的啊。我希望我沒看錯孟長東吧。”

“他條件那麽好，四十歲了，為什麽從未結過婚？”

“我估計他有過很多女朋友，可是，他最後是和我結婚啊，這就已經足夠了。我這人有個很大的優點，每次和一個人在一起，我從來不問他的過去，都是對方自己告訴我的，他喜歡就說，他不說我就不問，我愛的又不是他的過去，而是現在的他。所以啊，孟長東常常說我有時候完全不像一個二十九歲的女人，倒是像三十九歲。”

“那他呢？他像幾歲？”

俞願皺起眉頭說：“男人啊，男人永遠都像個孩子，老了也是個老小孩。路易比我大十二歲，他跟我說過一句話，我永遠記得，他說，‘如果你以為男人會長大，那是你太傻了，男人只是穿上大人的衣服，假扮成大人的樣子。’”

我哈哈笑了，想起楊浩教授，他是我的老師，也是肝臟外科手術的權威，五十歲的人了，工作的時候非常認真和嚴肅，可是，他喜歡打游戲機，喜歡看漫畫，喜歡史努比。

是的，男人永不會長大，程飛有時就像個孩子，一個喜歡逃避痛苦的孩子。

“我一向覺得我這個人很冷靜，心腸挺硬的，很少哭，可是，和程飛一起之後，我好像變成了一個柔軟的人。”我自嘲地笑笑。

“你沒有變成另一個人，你本來就有這一面，是因為遇到他，你這一面才會顯露出來，這多好啊，這就是愛情應該有的樣子。”俞願說。

“我不知道變得柔軟是好還是不好……”

“無論變成怎樣，只要不是變成自己曾經討厭的那種人就好。”說完，她合上眼睛，鉆進被子裏，睡在李洛和蘇楊中間，“啊，我得睡了，我不想明天帶著兩個黑眼圈嫁人。”

我躺在床邊，毫無睡意。

光陰如飛似逝，五年了，一千八百多個日子，有時我覺得我很了解程飛，可有時又覺得我不了解他。他會在我家裏過夜，卻一直沒有放棄東邊街那間狹小的“金魚屋”，在那裏，他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以為我害怕金魚，直到我告訴他我和林靖的故事，他才知道我害怕的不是金魚，而是驟然的離別。他答應我他會好好活著，盡量不要死在我前頭。

我們說好了，等我們老些，一起去他夢想中的古巴，開一家小餐館，但是我不許他抽雪茄，不許他看古巴美女，不許他吃太多冰激淩。他聽完，抱怨說：“那我為什麽還要去古巴？”

兩年前的夏天，我們背著背包去了意大利的撒丁島，在島上住了兩個星期，然後我們又有了新的想法，不去古巴了，等我們老些，一起去意大利的撒丁島，那裏的海水讓你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最美的藍色，那藍色像天空一樣。我們在島上養一群羊，程飛負責趕羊，我負責羊兒的健康，我們在那兒開一家小餐館，餐館後院蓋一座土窯，用柴火來烤叉燒，在島上賣叉燒飯和叉燒比薩，意大利人一定沒吃過這麽好吃的叉燒。

“冬天就關上門休息吧，太冷了，到時我們去教父的老家西西裏度假。”我對他說。

“我們去了西西裏，那些羊怎麽辦？”他問我。

“都說冬天，早就賣出去做羊肉了，還賺到些錢呢。”我說。

我們有那麽多無邊無際的夢想，說著說著有時會以為是真的，竟然盼著快點變老，然後搬到那遙遠的島上過兩個人的小日子。我們要戀愛到老，要是他敢愛上別人，我就用手術刀把他那顆心挖出來給羊兒吃。

“難道你不知道羊是吃草的嗎？”他得意揚揚地說。

每當我懷疑自己的能力，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做一個好醫生，是這些虛無縹緲的夢想給了我一個出口。程飛並不完全了解我的工作，就像我也不會完全了解他的工作，有時我說了一大堆名詞他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他說了一大堆他的工作，我也不是完全明白他的苦惱和困難，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只要他在身邊就好，我倆擁有只屬於我們的一個小世界，只是，他同時也擁有自己的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是我無法進去的，他會把我擋在門外。

他是不是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為什麽他常常是個微笑背後帶著淡淡哀傷的老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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