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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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狐貍仔,吃飯了嗎?”程飛在電話那頭俏皮地問我。那是我在首飾店外面見到他的第二天晚上。接到電話的時候,我剛從外科病房出來,準備搭電梯到樓下。

我冷冷地答道:“還沒。”

“哦……在忙?”他問。

“嗯。”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程飛首先開口說:

“哦,那我不打擾你了。”

我多麽想負氣地說:“是的,你是不該再打擾我。”可我舍不得這麽說,我好像也不該這麽說,他答應過我什麽呢?他又沒騙我,他也不是我的什麽人,我們不過是朋友,頂多只是談得來的朋友。

“嗯,再說吧,再見。”我掛斷電話,突然覺著鼻子酸酸的。

那天在首飾店裏,程飛顯然並沒有看到我,有幾十秒的時間,我就像個偷窺者那樣,鬼鬼祟祟地隔著首飾店的落地玻璃門偷看他,想看看他和那個女孩在幹什麽,想看看他倆接下來會不會牽手。可就在那當兒,俞願折回來找我,問我在看什麽。

“沒什麽。”我說完匆匆拉著她走。

可能因為我在電話裏那麽冷淡,接下來的兩個星期,程飛再也沒有找我。他不找我,我倒是想念起他來,帶著醋意卻也意興闌珊,然後跟自己說:“他不是我的。”

再一次見到程飛,是在6A內科病房外面。徐繼之回來接受第二期的化療,入院的那天,他打了一通電話給我,告訴我,他住院了。那天我工作做完,馬上就去看他。

那天一整天都下著滂沱大雨,上午的時候,西半山發生了一起嚴重的交通事故,丈夫開車送太太上班的途中,車子因為閃避迎面撞過來的一輛失控的車子而沖下山坡,消防員花了足足一個半小時才把兩個人從完全變了形的車廂裏救出來,由救護車送到西區醫院。經過漫長的手術,丈夫被救回來了,太太因失血太多,救不回了。

我在手術室裏,身上沾滿了那位太太的血,看著她死去。她只有三十四歲,那麽年輕、那麽漂亮,稍有意識的時候,還抓住我的手,不停地問我她丈夫怎麽了,結果,離去的是她。

那一天,我們每個人都很沮喪。時間是多麽無情也吊詭的東西?她要是晚一點出門就不會遇上那輛失控的車子,即使不幸遇上了,她只要早一點送來醫院,也許就不會死。

生命如此脆弱,總是讓我們傷心難過。

晚上十點,我來到內科病房。自從轉到外科實習,我就沒有再來過這裏。徐繼之的病床在最裏面那一排的窗邊,我看到他時,他身上穿著病人的衣服,正挨坐病床上看書。自從除夕的派對之後,我們就沒見過面,他皮膚曬黑了些,沒那麽蒼白,人也胖了些,長出了許多新的頭發,比起上次見面時好看多了。

“嘿,很久沒見了。”他看到我,面露微笑。

“你在讀什麽?”我好奇問道。

徐繼之把書翻過來讓我看看書封面,說:“是喬治西默農的偵探小說。”

“啊,我也喜歡讀偵探小說,《福爾摩斯》我全都讀過,阿加莎克裏斯蒂和勞倫斯蔔洛克我讀了很多,西默農和雷蒙德錢德勒我也喜歡,但是沒有全部讀過。”

“我帶了很多書來,偵探小說最好了,再怎麽辛苦,我也會想爬起來追結局。”他說著拉開床邊櫃的第二個抽屜,裏面很多本偵探小說。

“噢,真的很多。”

“歡迎借閱。”他笑笑說。

“不看棋譜了嗎?”我問道。

“不看了,看棋譜會失眠。”他皺眉說。

我挑了錢德勒的《漫長的告別》。

“我喜歡性格有缺憾的偵探和多情的罪犯。”我說。

“我喜歡聰明的罪犯和更聰明的偵探。”他咯咯地笑。

雖然我們幾個月沒見,不知道為什麽,我就好像昨天才跟他見過面那樣,也許是因為我們有個共同的朋友程飛。

“明天開始化療,準備好了嗎?”我問徐繼之。

他點點頭:“今天做完了所有檢查啦。”

“你頭發現在變得好長啊。”我指了指他的頭。

他用手撓了撓頭:“幾個月來都舍不得剪短,明天開始又會掉光光啦。”

“會長回來的啊,重新長出來的頭發會更漂亮呢。”我安慰他說。

“好像真的是,我以前明明是直頭發的,重新長出來的頭發好像微微有點卷曲。”

我看了一下,他耳邊的頭發好像真的有點波紋。

“所以不用擔心掉頭發啊,這次化療之後,再長出來的頭發可能更卷曲呢,說不定會像混血兒。”我沖他笑笑。

“別像程飛那樣變成泡面頭就好。”徐繼之笑著說。

我沒笑,咧咧嘴,說:“不會啦,像他有什麽好啊。”

“啊,你來之前他剛剛走。”

“是嗎?”我沒有表情地說。

“噢,他忘了拿雨傘。”徐繼之指了指床腳,一把濕淋淋的黑色雨傘擱在那兒。

我看向窗外,雨很大,劈裏啪啦地打在窗子上,不帶雨傘根本走不出去,程飛很快就會跑回病房。

“我還有工作要做,我明天再來看你,你早點休息吧。”我急匆匆地說。

“哦,好的,你忙,你不用特地來看我。”徐繼之體貼地說。

“沒關系的,我們在同一家醫院啊。”我笑笑說,“明天見。”

說完,我拿著書快步走出病房。

可是,太遲了,我剛走出病房,就在走廊上碰見程飛。他頭發和肩膀都被雨淋濕了,背包挎在一邊肩膀上,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

“嘿。”他沖我笑。

“嘿。”我咧咧嘴,下巴繃得緊緊的,笑與不笑之間。

“雨太大了,走出去幾步就淋濕了,想偷懶不回來拿雨傘也不行。”他笑笑說。

“我剛看過大頭。”我不怎麽起勁地說。

“你今晚夜班?”

“嗯,我得回去了。”我幹巴巴地說。

這麽說了之後,我和他兩個人面對面窘了一會兒。

對於我突然的冷淡,程飛臉上浮出困惑不解的神情。可為什麽困惑的會是他?我也同樣困惑啊,那個女孩子到底是他什麽人?他喜歡和我耍嘴皮,跑來我家找我,送我一棵幸福樹,深夜送飯給我,這都代表什麽?他跟其他女孩子也是這麽好的嗎?

明知道他一定會來看徐繼之,我為什麽還要來呢?我到底是想見他,還是不想見他?終於見到了,卻又心裏有個疙瘩,既惱火也不舍。然而,這一刻,站在我面前的程飛,那麽好看、那麽困惑,甚至突然之間有點脆弱,就好像他受到了傷害似的,我多麽想假裝沒事發生,假裝我什麽都沒見到,然後繼續和他好,又或者,繼續做他的朋友。他會是個很不錯的朋友。

我對他動過心,如此而已。他知道或者不知道,也不重要了,最好還是不知道吧。

“晚了,護士不讓進去的啦,快去拿傘吧。”我口氣軟下來了。

“哦好。”他咧咧嘴。

“再見。”我說完從他身邊走過。

走了幾步,程飛突然回頭跟我說:

“我發了第一個月的薪水啦。”

他說過發了第一個月的薪水就請我吃飯。

這時我白大褂口袋裏的呼叫器響了起來,及時解救了我。我看看呼叫器,是外科病房的護士找我。

“你去忙吧。”他沖我微笑。

“嗯,再說吧。”我說完,轉身大步往前走,我不知道我到底還想不想跟他吃飯。

走了十幾步,確定程飛已經不在走廊上,我放慢了腳步,拿出手機,回了電話給病房護士,拐了個彎,走到另一條走廊,回去外科。

雨越下越大,我拿著《漫長的告別》穿過長長的走廊、漫長的雨夜,幽幽地想起那個早逝的少年。他是那樣喜歡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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