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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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程飛正式見面是我替史立威頂班的第二天。傍晚時分,我頂著兩個黑眼圈走進 20A內科病房,感覺好像已經有一個世紀沒有睡上一覺了。我白大褂一邊的口袋裏有一個黑色小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了當天要做的事,我把筆記本拿出來看了一遍就開始幹活。

當我走到徐繼之的床邊,程飛也在那兒,他剛剛替徐繼之去上完課,回來講給他聽,一本寫滿了物理公式的筆記簿攤開放餐桌板上,兩個人很認真地討論。以下的對話是程飛事後告訴我的。

“這是程飛,這是方子瑤。”徐繼之給我們互相介紹。

我瞇眼看了看他們兩個,然後說:”哦,你們兩個是一對兒的嗎?”

說完,程飛和徐繼之兩個同時楞楞地張嘴看著我。

而我,據說我當時就像冷面笑匠一樣若無其事,從口袋裏拿出我的聽診器戴上,準備做檢查。

“然後我就問你‘醫生,這個和他的病有關系嗎?’”程飛笑嘻嘻地說。

要不是他這麽說,那天的事我是完全想不起來。他這麽一說,我又好像有點印象。幸好當時只有我們三個,沒有別的人聽到。

程飛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們是在醫院的餐廳裏碰到。那天夜晚九點鐘,餐廳差不多打烊了,我終於可以坐下來吃飯。他和前幾天那對小兄妹坐在另一桌,就在飯堂那棵瘦弱的綠色塑料聖誕樹旁邊,據說那棵聖誕樹每年的十二月也會擺出來,這麽多年來從來就沒有換過新的,年紀比我們這些實習醫生都要大。那兩兄妹在那棵掛著幾個彩球和小叮當的老聖誕樹旁邊一邊吃飯一邊做習作,程飛看到我,沖我笑笑打招呼,走過來坐下,然後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

我當然不會承認,而且裝出一副我不記得我有這麽說過的表情。

“你為什麽會認為我們是一對呢?就因為我們那麽好?男人和男人之間就不能有純友誼嗎?你真是太俗氣了。”程飛兩條眉毛擰在一起,看我的神情分明是在捉弄我。

“你也很俗氣就是。”我看了他一眼。

“我哪裏俗氣?”

“為什麽說女孩子學好數學將來嫁人容易些?”

程飛恍然大悟:“你聽到?”

我不置可否。

“你讀理科,數學應該也不錯吧?雖然沒有我好。這是很簡單的數學啊。愛情就是關於機率,說到機率,就是數學的事。”

“如果這裏機率的意思是緣份,那我同意。”

“緣份太虛無了,機率精準得多。先不講愛情,講嫁人這事吧,因為我說過數學好的女孩嫁人容易些。你聽過數學有個‘最佳停止理論’嗎?”

“沒聽過。”

“那你就很大可能會孤獨終老。”

“你才孤獨終老。”我白了他一眼。

“不過,幸好你遇到我,你從今天開始就不會孤獨終老。”

我禁不住眨了貶眼睛,以後也常常想起他這句話。遇到他,就不會孤獨終老?他當時說得太興奮了,一心只想著表演他那個‘最佳停止理論’,並沒有意識到這句話對一個女孩子來說還有另一重意思。

“‘最佳停止理論’可以幫你找到命中註定的那個人。”他說。

“真是聞所未聞,我洗耳恭聽。”我吃著我的叉燒飯,等著程飛發表他的偉論。

“這張紙可以借我用嗎?”他說著拿走我放在餐盤上的餐巾紙,用筆在上面寫下一條簡單的公式。

“P是你找到最佳人選並且成功和他結婚的機率,這個機率其實是你這輩子的潛在情人,即是n,和被你甩掉的情人的數目r 所構成的。如果你這輩子註定和十個人交往,你找到最佳人選的最佳時機是在你甩掉前面四個情人之後,那時你找到真命天子的機率是百分之三十九點八七;如果你這輩子註定和二十個人交往 ,等等 ……”他站起身,快步走過去他原本坐的那一桌,把吃到一半的蛋炒飯和芒果冰淇淋拿過來,吃了一口飯,繼續說,“這樣的話,你應該甩掉前八任情人。那麽,你找到真命天子的機率是百分之三十八點四二。”

程飛咬著勺子,端詳了我一會,似笑非笑地說:“啊,假設你這人特別風流,追你的人比天上的星星更多,那你應該拒絕前面百分之三十七的人,那麽,你找到真命天子的機率就是三分之一!”

他揮動著手裏的筆,愈說愈激動:“如果你不跟隨這個策略,而是迷信你說的所謂緣份,你找到最佳人選的機率只有1/n ,也就是說如果你跟二十個人交往,嫁給對的人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五,但是……如果你照著這個策略,機率就會提升到百分之三十八點四二。”

“我覺得你都可以去開婚姻介紹所了。”我沒好氣地說。

“這個我倒是沒想過哦,基本上,我覺得婚姻是違反人性的,要是我去開個婚姻介紹所,不就是等於去做沒一件沒人性的事嗎?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不知道為什麽,我當時笑了。

“你很詼諧 ……”

“這是讚美嗎?”他做了個鬼臉。

“我還沒說完呢,你沒發現你這套理論有一個很大的漏洞嗎?現實生活中真的有那麽多潛在情人排著隊讓你選嗎?你以為每個女孩都是瑪麗蓮·夢露或者伊麗莎白·泰勒嗎?”

“哦,你說的對……”他點點頭,“這個策略還是可以簡單化,而原則是一樣的,畢竟你並不是瑪麗·蓮夢露。”

“啊……謝謝你提醒我。”我掀起嘴角假笑了一下。

“我們忘記人數,我們用時間來玩吧,假設你十五歲開始跟男孩子約會,希望四十歲的時候結婚……”

“四十歲?”那時的我覺得四十歲已經很老了。

程飛一口飯一口冰淇淋,慢條斯理地說:“只是假設,別怕。”

“我沒怕。”我不在乎地看了看他。

“假設你希望四十歲的時候結婚,那麽,在你交往時期的前百分之三十七,也就是你滿二十四歲之前,應該先不要和這個時期的男朋友結婚,而是好好了解一下戀愛市場的運作,摸索一下自己想要個什麽老公,等到淘汰階段結束,你就可以選擇第一個你認為比所有前任都更好的一個,這樣就可以大大提升你找到最佳人選的機率。當然,這個策略也是有缺點的,但是也最切合現實生活的狀況,許多女孩子往往到了二十五歲,坐二望三的時候就想要安定下來。”

我忍不住了,盯著他看了一眼,然後說:“你是不是太沒人性呢?難道一個人為了找到最佳人選就要甩掉前面幾個人嗎?二十四歲之後遇到的也不一定就比以前交往過的男人好。”

他看著略微生氣的我,好像覺得這樣的我很有趣:“不是我沒人性,我們現在說的是機率啊,世間的一切都充滿模式,愛情也不例外,當然啦,數學只是一些原則,有些女孩子一輩子可能只得一個追求者,根本就沒有機會甩掉前面的百之三十七。”

說完,他哈哈大笑。

“難道喜歡一個人和愛一個人也有機率可以計算嗎?為了嫁給最適合的人,就必須依從這個策略嗎?可有時候,人往往不是嫁給最適合的那個人,而是嫁給最愛的那個人,不管他是否最適合做丈夫。”我說。

“這個策略,贏的機會明顯大些啊。”他反駁我。

“或者有人喜歡輸呢。”我回嘴。

“誰會喜歡輸?”他不以為然。

“如果你以為每個人都想贏,你太膚淺了。”

他看著我,不服氣的樣子:“你不是喜歡輸吧?”

“我的意思是,愛情是不能計算的,要是可以計算,又有什麽值得希罕?有些事情,明知道沒有結果還是會去做,還是會去賭一局,因為沒有人能夠預知結局。”

“啊,沒想到你原來是個賭徒。”他皺眉看著我。

“每個人都是賭徒啊,不過有些人賭大些,有些人不怎麽敢賭。”

他裝出害怕的樣子:“你不會拿病人的生命來賭吧?”

“我當然不會,你當我是什麽人?”

“是你說每個人都是賭徒的啊。”他無奈地笑笑。

“有時候,即使做足準備,也還是要賭一把的啊,可能我是個宿命主義者吧。”

“你不是宿命主義,你而是個女人。”他說。

“什麽意思?我當然是個女的。”

“女人基本上都是憑直覺做事的,而不是用邏輯。”

我笑了:“這跟直覺和邏輯沒關啊,我們現在說的是愛情。茫茫人海,兩個人相遇或者錯過,也有個模式嗎?為什麽不是緣份呢?無緣見面不相識啊。為什麽是這一秒遇見你而不是下一秒?一次錯過是不是就永遠錯過?命中註定的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會出現呢?人生的悲歡離合,愛一個人的幸福和依戀,思念或者傷痛,難道也像你說的這套‘最佳停止理論’那樣,可以計算出什麽時候應該停止,不要再白白浪費時間和青春嗎?”

他皺眉,好像在咀嚼我剛剛一口氣說的話。

“女人並不是只想在適當的年齡把自己嫁出去,而是想要和愛的人在一起。”我接著把話說完。

“啊,你太感性了,我承認,數學是不實際的,不像醫學。數學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就好像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座高山是人類無法登頂的,總有一塊肉是永遠吃不到的……”

剛剛把一塊叉燒送進嘴裏的我被他逗笑了:“你這都什麽比喻?”

他笑了:“有一天,我希望我能夠幫你計算出緣份的機率……假設真有這個機率的話。”

我吃了一口飯,說:“借用你的比喻吧,雖然你的比喻有點古怪,這麽說吧……我認為總有一片星空是沒有人見過的,於是我們以為它不存在,醫學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就像緣份偶爾也會遺忘了某個人。”

程飛點點頭,讚賞的眼神:“你的比喻……意境的確比我的高一些。”

我為自己居然說出了“總有一片星空是沒有人見過的,於是我們以為它不存在……緣份偶爾也會遺忘了某個人……“這兩句話而沾沾自喜,禁不住得意地笑笑。

“你剛剛說醫學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那麽,徐繼之他有機會嗎?他會好的吧?”他問我。

“這個要看他對化療的反應,化療也不是只做一次,那真的是漫漫長路,我只是個實習醫生,我沒有辦法,也沒有資格回答你。”

“我看他一臉福相,肥頭大耳的,應該不會那麽短命吧?”

“他哪裏是肥頭大耳了?”

“宿舍裏大家都叫他大頭,你居然沒看出他頭很大?”

我哈哈笑了起來,問程飛:“你們感情很好?”

他點點頭:“我一個人從安徽來香港讀書,人生路不熟,他很照顧我,常常請我吃飯,帶我到處去,衣服都讓我隨便拿去穿。”

我禁不住看了一眼他成天穿在身上的那件又破又舊的藍色西裝外套。

“哦,不是這件,這件是我自己的,好看吧?我就喜歡西裝外套。”

要不是我穿著白大褂坐在醫院的餐廳裏,那一刻,我真的想趴在桌子上大笑。

然後他說:“跟你玩的,我這人穿什麽都無所謂,我不愛美,因為我本來就美。”

我終於沒忍住哈哈笑了起來。

程飛滿臉笑意,說:“大頭是個頂好的人,人厚道,不功利,與世無爭……唯一的缺點,就是棋技太爛。要是他吃了那麽多苦還是無法活下來,那也太慘了,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

“即使還有另一個世界,也不一定就比這個世界公平,所以,還是好好活在這個世界吧。”我說。

他皺皺眉,好像想說些什麽又沒說,然後把他那盤蛋炒飯吃得一顆不剩。

“你不吃了?”吃完,他望著我面前的叉燒飯。

“我吃飽了。”

“還剩那麽多就不吃了?你減肥?”

“我又不肥。”

“太浪費了,我幫你吃吧。”

“我吃過的,你不介意?”

“沒關系,我不客氣了。”他把我吃剩的叉燒飯拿過去倒進自己的盤子裏,吃得津津有味。

吃著吃著,他若有所思地說:“你剛剛說,即使還有另一個世界,也不一定就比這個世界公平……我倒是相信,是有一個更好的世界,比這個世界好太多了,就像你說的,有一片星空我們還未曾見過,但是它一直都在那兒。”

我靜靜地看著程飛,他和我素昧平生,衣衫襤褸,頭發亂糟糟,但是眉目好看,數學很好、瀟灑、聰明、風趣、重朋友,喜歡調侃別人,飯和冰淇淋會放在一塊吃,又有很多古怪的想法……這一切都和我無關,直到一天,我們遇見。

他的家鄉,我從未去過;他以後會去的地方,我也從未知曉。他偶爾停留在我出生和長大的這座小城,我對他卻生出了一種如故如舊的感覺,跟他聊天就好像跟一個老朋友聊天,聽著他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我會忘記身體的疲累和壓力,開懷大笑,然後趁他不覺的時候偷偷補擦口紅,想讓他看到我最好的一面。

生命中的某一天,有個人突然闖進來,而你覺得他很特別,比你所遇過的每一個人都要特別,會不會就是危險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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