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獅子張開大口，吐出一道道水柱，在空中劃出一個弧度後撞入了水池，其間叩響的動人音樂，沿著臺階，跟隨周澤楷的腳步如被撥動的弦音回響不絕。

他循著聲音轉過身，手中的花束和上衣的摩擦巧合地與愈走愈近的腳步聲交疊。過於熟悉的聲音讓他在聽到第一個字時就已認出來人。葉修難得穿了一身正裝，和周澤楷一樣從頭到腳一碼黑。出於對逝者的尊重。

周澤楷楞怔地杵在原地，雖然有想過他會來，當真正四目相對，心底的那份喜悅無法抑制地，如那頭石獅子口中吐出的水柱，噴湧而出。然而內心的小角色邪佞一笑，一記亂射朝著對手釋放，公頻上跳出一行行麥粒大小的字，初看起來很艱難，覆細讀，每個字都在心中刻下了幾道劃痕。

他不會接受你的。

不會原諒你的。

都是你的錯。

每一句話都伴隨著一聲諷刺般尖利的笑，算不上多麽刺耳，在他聽來卻似金屬的擦刮聲，冰涼，空虛。

葉修見周澤楷不動也不說話，在距離十幾公分的地方扔過去一只打火機：“這麽久沒見面，話都不會說啦？打火機，拿好。上次沒能點，這回你還想跑？”

打火機彎了個弧度，穩穩當當地落在周澤楷手心中。他迷迷糊糊地握住了機身，拇指快速地在開關處按了幾下，一簇火苗咻地冒了出來，覆開玩笑似的縮了回去。

“前輩，生氣了嗎？”

“生氣？你逗我呢？哥什麽時候生過氣你說。來來，別廢話，煙點上，饑渴著呢。”

周澤楷被“饑渴”兩個字電了一下，耳根像是要冒熱氣，紅了一片。猶豫再三，還是老老實實湊上前，點燃了打火機。葉修叼著煙，微微將頭前傾，瞇起眼，留了條縫不加掩飾地瞅向距離極近的周澤楷。

此時周澤楷低著頭，半遮半掩地剛好也在瞥葉修，這雙目一碰撞，驚得手一抖，正想收回，被葉修緊攥住手腕，依著手型向上爬，終拇指覆上他的指尖，輕輕一按，火苗似蛇信子“啪”地冒出頭，青光外圍著淡黃的火焰，攀至煙草的頂端，薄霧隨之由此擴散，有生命一般兜兜轉轉一番，遮了一雙人的眼。

手中的花束和幾個盒子零散地置於腳邊，整個路上不願放手的珍寶此時卻被主人無情地忽視。再多物件，即使奇珍或為異寶，哪裏比的上執此一人手，將其安在心尖上來得重要呢？

葉修心滿意足地一口一口吸著那根共同點上的煙，閑暇之餘開口問：“知道你會來，能查到這地不錯了啊。具體在哪，搞清沒？”

周澤楷搖頭：“沒。”

“那我要是不來，你打算怎麽辦？”

“會來。”

“我說假如。”

“等。”雙眼有神地對向葉修，“一直等。”

葉修楞了會兒，忽地一笑：“其實我猜到你會這麽說。走，帶你去。那堆東西，拾掇拾掇。”說完就走，也不管身後的周澤楷點了好幾下頭，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東西。他仔細地拍拍物件上的灰，小跑著跟了上去。

一階階的臺階左右安放著或大或小的墓碑，大的占了好幾塊地，上頭標著的鑲金字體側躺著，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金燦燦的光。小的只有普通的一半那麽大，周圍長了些許雜草，墓碑上積著星星點點的灰，看來已有不短的時間無人問津。

葉修最終停在了一塊普通大小的墓碑前，大約有兩個鄉下的青石板的尺寸，墓前零星擺了幾片雛菊，被打掃得很幹凈，像是剛剛才有人來過的樣子。碑上的人微笑著，正對著周澤楷的方向。

忽然鼻子一酸，炙熱感毫無預期地湧在眼眶附近。滾燙的淚珠明明盤旋在了眼前，視野模糊地看不清方向，卻始終沒有勇氣落下一顆。

還是不願意接受那樣的事實，內心在抵觸著那件事情的發生。照片上的人明明在數天前還對他展開如此笑靨，如曇花一現轉瞬被撕扯成一片一片，碎片自然而然地愈合，蠕動著拼湊成一句話。

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葉修背對著周澤楷，手中只剩下煙頭，周澤楷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的聲音很輕，很淡，軟得像他的舌尖，舔舐著那道血流不止的傷口。

“沒人怪你，懂嗎？別自個兒在那瞎糾結，糾結半天還不是那麽個事。回不來了，蘇沐秋。”

“……”

“有你沒你都是這麽個結果。他不在了，知道吧？但是特麽我在，你男人在！”

周澤楷瞪大眼睛，雙手捧著的花束被秋風吹散，落了一地的花瓣。

“幹嘛這麽看我？想親還是想幹？來唄，別想那有的沒的。”

“……都，想。”

“別光想，要來就來！磨嘰呢。”

“咳，這還有個人。”蘇沐橙苦笑地望著秀恩愛的一對，本來不知道到底是打斷好是還是走人好，想想這裏的地界，終是冒了句話。

“……”

“沐橙？你怎麽來了？”

“嗯……覺得會遇上有價值的東西。”

當然不是指周澤楷和葉修兩個人的打情罵俏。

“……”有價值的東西……周澤楷暗自思索，將手中的花和小盒子擺在墓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賬號卡。

“秋木蘇。”

三個人互相對望一會兒，幾乎是同時拔起腿就跑，跑下了臺階，跑過了石獅子，噴水的聲響還在，卻似加快了速度“咚咚”地將小石子投入池中。

擡手就爛了輛車，目標是最近的一家網吧。左顧右盼地在車中搜索了很久，眼前終於浮現了一家網吧的牌子。迅速付了錢下車，到門前一看。

停業整頓。

情緒高昂的三人被潑了盆水似的洩了口氣，再去打車，不料花了不少時間，好不容易等到一輛，葉修也不想再多糾結，開口就報：“興欣網吧。”

網吧離這也不算太遠，顛簸了十幾分鐘也就到了。周澤楷搶在了前頭，直直就往興欣網吧跑。曝光率極強的他一眼就被認了出來，網吧有幾個小女生滿眼紅心地湊了上來。葉修一個胳膊攔下，“不好意思，有主了。”抓起手臂就往裏間跑，周澤楷神情恍惚地一個踉蹌追了上去，留下幾個妹子你看我我看你，楞沒猜透那句話說給誰聽。

迫不及待地打開電腦，插入賬號卡，登入榮耀界面，游戲顯示讀取中。蘇沐橙和周澤楷圍在葉修身邊，直楞楞地盯著屏幕，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然後游戲顯示讀取成功，蘇沐秋停在了那晚所在的地方。

葉修心中莫名冒出一句話。

您的好友[蘇沐秋]上線了。

異常真實，好似近在眼前般的真實。

游戲的信件處閃著光，提示收取了新的信件。葉修把鼠標懸浮在信上，鼠標的尖端一閃一閃發著藍光：“我開了？”

“……”不約而同地點頭。

打開信件，第一封信赫然出現在眼前。

謝謝你們給我的幸福時光。

我一直堅信，一切不過是從頭再來罷了。

我，非常高興。

致最愛的沐橙，騷包的葉修葉大大，還有，乖巧的小周。

光標停在了句號處，不停閃爍著，恰似夜晚的霓虹。

未被忽略的，還有微小的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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