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從來不會隨著鐘表變化。時鐘會停，時間卻不會。時間的流逝就像止不住的細沙，無論你擺出什麽樣的姿態，都會從指縫中緩緩流去，直到手中不再殘留一分。

大到月亮的陰晴圓缺，地球的自轉，小至窗外不斷的蟬鳴，一切看起來是那麽正常，仿佛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夢。

周澤楷感到很恍惚，他看了一眼面前的鐘，下午五點整。周圍的隊友都在勤奮地練習，鍵盤的敲打聲和鼠標的點擊聲和往常比起，並沒有變化。

好像那只是個夢，漫長暧昧又充滿著淚水的夢。

他自己都在懷疑，是不是對葉修的愛意太過強烈，以至於做出那樣的夢境來呢？一張卡片的掉落奪走了他的視線。腳邊，有張賬號卡孤零零地睡著，渾身傷痕地沈睡著。

周澤楷彎腰撿了起來，賬號卡的式樣正是十年前的樣子，大大的榮耀二字印在了正面，嶄新的劃痕提醒著他。那並非夢境。

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十年前的葉修剛剛在睡在他的身邊，他甚至還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那溫度沒有散去，在懷裏氤氳，久久不肯離去。可是，周澤楷卻回來了，回到了他自己的時空。

葉修呢？

是不是仍然蜷縮在被窩裏，等待著第二天的天明，等待著自己為他做一份君墨呢？是啊，說好不離開的啊。周澤楷慌了，他焦急，憂慮，然而於事無補，他什麽也做不到。就像當初眼睜睜看著蘇沐秋離開這個世界一樣。葉修怎麽樣了？醒來沒有看到他會有什麽樣的表情？震驚？憤怒？還是只有一個淡淡的微笑呢？

無論如何，這都不會周澤楷想要看到的。他的想法很簡單，他想陪在葉修身邊，和他一起度過那段艱難的時光。可惜他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

機會，這種東西很奇妙。得到了，所以他去了十年前；失去了，他卻在關鍵的時刻離開了。就像是在空中飄浮的氣泡，伸手去觸碰，便碎了，泡沫中的另一個世界，也碎了。

茫然的目光盯著某個點，周澤楷發現除了發呆以外，他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麽。手中的卡冰涼的，從手心慢慢度到體內，讓他狠狠打了個寒顫。

周澤楷想哭，淚水卻似幹涸了一般不肯出來。他感受到的只有空虛，無盡的空虛。

江波濤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幾下，“怎麽了？等會吃飯去嗎？”

“……不了。”

“不去嗎？那我先去了。你也早點吃啊，看你很累的樣子，註意身體。”

“嗯。”周澤楷並不想讓隊友擔心，勉強露出一個笑容算是答允。江波濤放心地和另外幾個嘻嘻哈哈地出了門。

偌大的戰隊只剩下了他一個。他打開了面前的電腦，盯著手中的賬號卡看了很久。要登上去看看嗎？

賬號卡幾乎都要插在卡槽裏，在那一瞬，周澤楷一個激靈，猛地收回手。

不行，不可以。

內心有個聲音這樣說著。這種感覺很詭異。但是周澤楷遵從了內心的呼告，小心翼翼地將卡片收了起來。

漫不經心地打開QQ，周澤楷赫然發現，那個人的頭像亮著。

那個人，備註著前輩兩個字，十年後的葉修前輩。

前輩是不是和他一樣也到了這個世界，感受到了不安呢？周澤楷點開了對話框，雙手懸浮在鍵盤上。

動不了。

賽場上雙手的靈活幾乎會讓人眼花繚亂，但這時，周澤楷發現，他無法動彈。

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如果葉修並沒有來到這個世界……

周澤楷仰靠在椅子上，閉上眼，深深呼了口氣。他相信，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兩個葉修。他所愛著的，所想著的，腦海中裝著的那段回憶，全部都只屬於一個人。這樣想著，僵硬的雙手以極慢的速度打出了兩個字。

一槍穿雲：在嗎？

回車，發送。

前輩：在。什麽事？

秒回。

周澤楷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還記得我嗎？十年前的事你知道嗎？我和你的回憶還作數嗎？那之後我離開了，你生氣嗎？想問的事情太多，多到一個個要從腦子裏蹦出來，他想一口氣全部問他，問葉修，他想擺脫不安和恐懼。就像這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在街頭跑著，呼喊著，只求找到另一個重要的人的身影，來消除無盡的孤寂。

葉修沒看到回應，一連發了好幾個問號催促著。

前輩：？？？？？有事不啊，我要去吃飯了哈。

周澤楷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按著，仿佛沒按下去一次都會被針紮到一般疼痛。

一槍穿雲：君墨，知道嗎？

對面立刻來了回應，周澤楷沒敢看回覆，趕緊關閉了窗口，匆匆下線。他期待著，但害怕占了更大的成分。他怕對方給出的是三個字。如果真的是這樣，他沒有做好任何心理準備。不如說，他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這種命運被定死的感覺，痛苦，又無奈。

這個時空的時間還在夏季。五點多的天空仍舊一片晴雲。他本該去吃飯，訓練，回家。期待著夢裏葉修的出現。可上天跟他開了個玩笑，一個刻骨銘心的玩笑。

周澤楷關了電腦，沖出了訓練室。

回家。

對，回家，睡覺。

沈沈地睡過去，然後明天一早起來，他會發現十年前的葉修紅著臉別過頭，“咳，昨晚的事情快給我忘記啦。”

周澤楷堅信，一切都會回到正軌，他幾乎忘記，這裏才是他真正的時空。

天一點點暗了下去，太陽似人心緩緩墜落，落到無法看穿的深淵。街頭的霓虹一個接一個亮了，照得人通透，夏日的夜風吹得清涼又舒適。汽車的鳴笛聲，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孩子們的嬉戲。他忽然想起，有一天也是這樣的。

他和葉修，蘇沐橙，蘇沐秋，四個人一起，在街道邊走著，聞著花香，嗅著空氣。蘇沐秋興高采烈地討論著榮耀，葉修哈哈大笑，蘇沐橙做了個鬼臉。自己呢，靜靜地看著，像個旁觀者。也許，從頭到尾，他都只是個旁觀者罷了。

鑰匙輕輕轉開了門，家裏沒有人，漆黑一片，就像那晚他的房間。葉修坐在了床邊，靠近了他，一股煙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還記得，葉修睜著雙眼，定定地註視著他。

“別離開。”他這樣說。

作者有話要說：

_(:3」∠)_是不是有點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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