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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京城篇·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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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下了雨,淅淅瀝瀝的,夾著盛夏的潮熱,長街上,慕千裏執傘慢走著,他如今十五歲,生的極好,三年前,周圍人絕想不到他會長成這樣一副禍國殃民的臉,如他父王年輕時一般,光靠容貌便響動了整個京城。

這樣的雨天,世家小姐中卻有想一睹他芳澤的人,偷偷執傘跟在他身後,見他轉過街角,向一條小巷走去,巷尾,站著一個英俊的少年,身形高挑,玄色的衣服上鑲著銀色幾縷銀色的薄紗,在微風裏浮動著,這樣的陰雨天,那人身上卻像籠著一團朝氣,很易讓人遼想到雨後的初陽。

慕千裏走到少年的身邊去,他們兩個,一個如夏花般絢爛,一個如秋葉般靜美,站在一起,便仿若整個四季。

一滴玉珠從空中落下來,砸在雨傘上,頃刻開了花,迸起的水珠濺到了慕千裏的眼裏,他下意識闔目,顧拾白俯身替他輕輕拭去。

“這幾日不曾在書院裏見你,怎能今日記得喚我來了?”顧拾白問道,同時心想,慕千裏果然是在躲他,自上次竹林會面後,慕千裏便向李思槐告了假,這幾日都不去書院讀書了。

“我近日身體不適。”慕千裏卻說道,慢慢睜開眼,輕嘆了一下:“過兩日,你便要隨你父親出征了吧?”

顧拾白本想問慕千裏哪裏不適,但是話到嘴邊,卻被慕千裏的下一個問題堵了回去,怔了怔道:“是。”他註視著慕千裏臉上的表情,接著問:“怎麽了?”

“沒什麽,”慕千裏搖了搖頭,伸手搭在顧拾白執傘的手上:“你要走,我自是要選個時間為你踐行。”不等顧拾白回應,他接著便道:“明日如何?明日若是放晴,我們去爬雲山?我聽說那裏花開的正盛,我們去賞花?”

顧拾白因他的話想起往事,笑了笑:“為何你我的每一次分離都要去看花?”他嘆了口氣,好整以暇的看著慕千裏:“阿千,你我何時能在平常的時候好好的賞一次花?”

慕千裏頓了頓,他看著顧拾白,眼裏有些無奈,有些傷感,他低下頭來,盯著顧拾白衣袖上的銀紋,低聲道:“下次吧,等你回來。”

“那你可得好好的等我回來。”顧拾白伸手撫過他的鬢角:“不過下次,我希望我們的再遇會很好。”

“會的。”慕千裏點了點頭,將頭貼近顧拾白的肩膀,幾乎要靠上去,但他沒有。兩人保持著該有的距離,慕千裏俯在顧拾白的耳邊道:“我會等你回來的。”

次日,天氣很適宜的放晴了,顧拾白早晨遛出門去,他明早便要隨父出征,家裏人忙著幫他們準備行裝,倒是很少有人在意他,他因此出來的很順利。

太陽漸懸於高空,雨後的晴日,涼風甚是清爽,顧拾白腳下的步子很快,他走到昨日與慕千裏約定的地點,卻不覺放慢了步子來。慕千裏站在一眾公子間,一襲蔥倩色的長衫,如清波般被風拂動著,他鮮少穿這樣素凈的顏色,在那紅黃交雜間,清麗的猶如水仙花。

顧拾白又想起他第一次看慕千裏穿這身衣服的場景,是在他們共同生辰的那日,慕千裏喝了酒,醉在石桌上,半邊的衣衫滑至肩頭,他心頭顫動,他的阿千,怎麽能生的這麽好看?雖美卻不失英俊,那墨色的眉一如刀劍般鋒利。

慕千裏轉眸瞧見他,怔了片刻,向他招了招手:“你來遲了?”

“出來一趟不易。”顧拾白走過去,卻見慕銀闕也在,只是她今日穿著一件石榴紅色的百褶襦裙,混在那群穿金戴銀的世家公子堆裏,不怎麽顯眼。

顧拾白不由沈下臉來,他原以為今天只有他和慕千裏兩個人,卻不想慕千裏的身邊竟圍了這麽多的人,慕千裏卻想看不出他的不悅,他眉眼含笑,向他解釋道:“我想著,光我們兩人去爬山,也太無聊,於是多叫了幾個人來。”

顧拾白動了動唇角,沒有說話,其實他很想說,早知道你帶了這麽多人,我就不來了。

雲山是京城外的一個小山,風景很好,是一年四季都能游玩的好去處,慕千裏走在前面,提著壺酒和一群人有說有笑,今日明明是給顧拾白踐行,他卻像是自己在組織郊游,對顧拾白不甚理會。顧拾白跟在這群世家公子的身後,只能遙目看著他,因而更加不悅。

顧拾白心生煩悶,慕銀闕卻跟在他的身邊問東問西:“顧公子,你喜歡吃是什麽?”

“葡萄!”

“喜歡喝什麽?”

“玉奴嬌”

“喜歡吃的糕點呢?”

“銀雪潤梨糕。”

顧拾白漫不經心的答著,他實在無甚心情,索幸,不一會兒便抵達了山頂,慕千裏依舊沒理他,慕千裏的眼裏望的見山川湖泊,望得見甜食杯酒,望的見公子眾人,卻唯獨望不見他顧拾白,就像三年前,在南王府門前,慕千裏居高臨下,與他隔了千山萬壑。

慕千裏今日何必這樣?顧拾白在心裏暗想到,他明日便要出征,走之前,何必要鬧這麽一場,弄得彼此生分?他坐在溪水的石澗間,看著湖中的樹影,心思愈發郁結。慕銀闕蹦蹦跳跳的跨過溪澗的石頭,走到他身邊來,將一塊糕點遞給他,他恍然回神,看向慕銀闕手裏的糕點,是一塊銀雪梨花糕,他楞了楞,接過來問:“這是哪來的?”

慕銀闕歪著腦袋笑了笑:“是千裏哥哥帶的。”她說完,湊近那糕點看了看,好奇的問:“這上面印著一朵花?是什麽花。”

顧拾白的指尖握了握:“梨花。”他從未告訴過阿千,他喜歡銀雪梨花糕。

“千裏哥哥真是!給你踐行的日子帶什麽梨花糕,這不是徒增傷感嘛?”慕銀闕的氣鼓鼓說道,提著她石榴紅色的裙擺找慕千裏理論去了,顧拾白無奈的笑了笑,他的喜好即使不告訴慕千裏,慕千裏也知道。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顧拾白倚在溪石上閉眼假寐著,突然,一串水花濺在了他的臉上,他擡眸,慕千裏在溪水對岸笑看著他,天邊紅陽灼目,逐漸向西偏移。

“你做什麽?”顧拾白撐起身子:“不是不肯理我嗎?”

“不肯理你,還給你帶銀雪梨花糕作甚?”慕千裏反駁道,側目看了看身後的涼亭,那群世家公子還在裏面喝酒,卻不見慕銀闕,慕千裏回頭道:“阿闕方才看見山上的果子好看,便去摘了,這會兒還沒回來,你去找找?”

顧拾白疑惑的看著他,幾步跨到岸邊來:“為何不讓他們去?”

顧拾白註視著慕千裏,餘暉下,慕千裏抿唇笑了笑:“我只信你。”

顧拾白按照慕千裏的指示沿著一條路向山上走去,夕陽逐漸垂落在山頭,顧拾白四下望了一眼,只見周圍林木橫生,也不知這昭雲郡主是去哪摘果子了,只是光線愈黑,尋人起來便愈困哪,顧拾白無奈,只能加快了腳步,在叢林間尋覓。

突然,一陣淡馨的花香從後撲來,他還沒來得及轉身,便被一人捂住眼睛,那人貼近他的耳邊,嬉笑著問道:“猜猜我是誰?”

顧拾白心裏頓起一陣無名之火,他掙開那人的手,撤步轉身,慕銀闕有些驚訝的看著他。顧拾白壓下心裏的煩悶,埋下頭去,雙手相疊:“昭雲郡主,請自重”

“你不要叫我昭雲郡主!”慕銀闕賭氣道:“顧拾白,我問你,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她自小尊貴,在感情一事上也甚為豪爽。

顧拾白楞了楞,再次埋下頭去:“昭雲郡主,在下身份卑賤,配不上郡主。”

“你撒謊!”慕銀闕立刻拆穿他,她握著拳,躊躇半晌,才將心裏的想法問了出來:“你喜歡我哥對不對?”

顧拾白猛地一怔,他遲鈍了一秒,卻讓慕銀闕越發堅定自己的想法:“好啊,我就知道!”她頗有些惱羞成怒,提著群子,向山下跑去:“我這就告訴我哥去!看他以後還和不和你做兄弟!”

慕銀闕跑得極快,很快便消失在錯綜的山林裏,顧拾白靜立在原地,他不想去追慕銀闕,既然要說,便讓她說個徹底,也好過他將這份心思埋在肚子裏,得不到任何結果,任由它生長肆意。

山邊的夕陽落下去,顧拾白才緩步向山下走去,走到了涼亭,他下意識的向裏面看去,果然空無一人,慕千裏把他一人扔在了孤山裏,他步伐越發沈重,恍惚間,才總算醒悟:什麽為他踐行,今日的一切都只是慕千裏為慕銀闕向他表白設下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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