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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不曾來入夢,情之一字磨人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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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魂魄不曾來入夢,情之一字磨人久

醒來時天還未亮,張啟山坐起身,已是了無睡意。

夢中,似乎有著熟悉的樂聲,那首他為他奏過的《解語》。只是,不是記憶中流暢動人的琴聲,而是深沈蕭瑟的簫聲,帶了幾分寂寥,幾分孤獨。

但睜開眼的那瞬間,就什麽都沒有了。

六年來,他曾不止一次夢見過這樣的場景。夢中,卻唯獨沒有那個人的身影。

魂魄不曾來入夢。

若他真已不在人世……他走時,該有多恨,才能做到這般無情,連夢中再見他一面的機會都不給他?

二月紅,二月紅……他低喃著這個名字,只覺得心都寂了。

也許,這個身份不明、卻與二月紅有幾分相似的葉霜是他最後的希望了。如果二月紅果真活著,如果葉霜就是……

他驀地有些怕了。怕希望越大,失望和絕望就會越深。

若是從前那個叱咤風雲的帝王,絕不會這般患得患失、游移不定。但此時的張啟山,不過是一個痛失所愛的普通人罷了。

他獨自怔了片刻,起身下地,整理了衣著,向屋外走去。

藥谷中的這幾座木屋不算小,每座屋內都有兩三間就寢的隔間。正如他這些時日裏居住的這兒,解九和齊允就歇在隔壁。

無意經過時,他向裏間望了一眼,微微蹙了眉,卻又一時無話可說。

雖是閉著眼呼吸均勻,解九卻依舊衣著規整,應手的長劍靜靜合在劍鞘中擺在他手邊不遠處。

張啟山知道,此刻他決計是淺眠的,也許稍有什麽聲響就會睜開眼睛。這幾年來,解九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王爺,就如其他皇族子弟一般,喜怒不形於色。

他又想起那一年,那個天資聰慧的九弟的笑語。

“以前住在宮裏,噤若寒蟬不敢說話。現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王府,難道我還不能活得輕松點兒?”

只是,那樣的輕松笑顏,大概再也看不到了。

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走出木屋去,迎上未亮的天色。

此刻的黑暗,是否是為迎接之後的黎明晨曦?

兩指拈起一枚黑子落於一處,正與之前所布下的幾枚子一氣呵成連作長龍,將白子悉數吞並。

丫頭微蹙了柳眉,瞅著局勢已定的棋,咬唇一笑,抓起幾顆白子輕輕丟在了棋盤上,棄子投降了。

她慚愧地笑道:“王爺的棋下得真好,小女子獻醜了。”

她生於民間長於民間,哪裏知道解九十二歲就曾打敗“棋聖”名揚京城,只當是這等貴族子弟都是如此琴棋精湛。

況且,解九念著她是姑娘家,還暗中讓了她幾枚子。

聞言,解九微微一笑,謙道:“哪裏,姑娘既是初學之人,棋藝到如此這般已經不錯了。”

丫頭抿嘴一笑,有些羞怯地道:“王爺叫我‘丫頭’罷,‘姑娘姑娘’的聽著拗口。不瞞王爺,小女子自幼家境貧寒,從前實在未曾學過這些。”

“哦?”解九下意識地疑問了一句。“姑……咳,丫頭,那你的棋藝師從何處?”

“什麽棋藝不棋藝的,”丫頭掩唇笑道。“不過是我跟著哥學了幾手罷了。”她微微低了頭,臉頰隱約泛紅。“可惜我太愚笨了,總是學不好……要是我有哥一半的聰明就好了。”

“哪裏愚笨了?姑娘家像你這般聰慧已是難得的了,你可不要妄自菲薄才好。”解九安慰她道,頓了一頓,又話鋒一轉。“你稱呼葉公子‘哥’,你們是兄妹?”

“這倒不是。”丫頭毫無防備地隨口答道。“哥比我大了七歲,初遇他時不知道他的名氏,我便這麽叫了。後來跟著哥來到了藥谷,知道了他的名氏,我本該稱他‘公子’的,但哥叫我不用改了,我便沒有再改稱呼,就這麽叫了……”

“看你的模樣靈秀得很,不知芳齡可滿十八了?”解九輕笑著開口。

丫頭掩唇,險些羞紅了臉。

“王爺真會說話,我今年已滿二十之齡了。”

解九含笑端起一旁的茶盞,裝作飲茶的樣子,垂眸掩下眼底的迷惑。

丫頭二十歲,按照她的說法,那個葉霜比她大了七歲,今年該是二十七歲了。

若二月紅還活著,今年也該是二十七歲。

是偶然嗎?

不過,現在的他不相信世上的偶然。

所有的偶然都由必然而來。

這樣想著,他微笑著開口:“聽丫頭這麽說,你並不是從小就認識葉公子的?”

丫頭淡淡一笑,微微低頭盯著茶盞中漂浮的碎茶,道:“我哪有那個福分?四年前,我還是一個面攤前賣面的小丫頭,哥常跟著他的師父來我的面攤吃面。他很顯眼,令人很輕易就記住了。”

“爹去世後,我償還不起他生前欠下的那些債,險些被人賣入青樓,是哥救了我。那時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他,情急之下便哭著喊了出來,沒想到,他竟也記得我這個小丫頭。”

“哥幫我安葬了我爹,又替我還清了債。我一個小丫頭沒地方可去,只好求他讓我跟著他,於是我便跟著哥來到了藥谷,跟著他學研制草藥,幫他打打下手。哥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待我真的像親妹妹一樣……”

她抿了抿唇,沒有再說下去。

解九沒有錯過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心下有些了然了。

不過眼下他沒有興趣去探究這些兒女情長,他心中暗暗思索的是一個關鍵……

“這麽說……丫頭,你也沒有見過葉公子面具後的真容貌嘍?”

丫頭擡眼看了他一眼,笑得單純。

“我遇到哥的時候他已經戴著面具了。不過,我倒是無意中看到過他摘下面具的樣子呢。”

解九眼睛一亮,掩下心中的急切,緩緩開口:“哦?那如果有葉公子的畫像,丫頭你能認出來嗎?”

“雖然只見過一次,不過,我能認出來。”丫頭擡起頭笑看著他。“王爺怎麽……咳,咳咳……唔……”

說著說著,她驀地咳嗽了起來,慌忙地拿帕子掩住唇,咳得十分劇烈痛苦,臉色都發白了起來。

解九驚詫地慌忙扶住她,急聲喚道:“這是怎麽了?”

咳嗽聲漸漸緩緩了下來,丫頭拿開了緊捂著唇的手。

“沒事吧?丫頭你……”

解九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怔住。

一灘暗紅的血跡,在潔白的帕子上顯得格外刺眼。

“你……”

“我,我沒事。”丫頭匆忙收起帕子,有些慌張地擡眼看了他一眼,語氣帶了些乞求。“王爺,這件事不要告訴別人,尤其不要讓哥知道。求您了。”

解九看著她,不禁微微蹙了眉,有些怔忡。

“葉公子的醫術傳自妙手回春老人,一定可以醫治你。你為何……”

丫頭緩緩搖頭,神色竟有些悲戚:“我的病是先天之疾,生來體虛所致,治不好的。我的病只有哥的師父知情,至於哥……我每次病發都瞞著他,不曾讓他知道。幼時就有道人為我算過,說我活不過二十歲。即使是哥的師父在世時也回天乏術,我又何必去為難哥呢?”

她容貌生得柔美,蛾眉曼睩,柔情綽態,此時仰起臉來乞求地看著解九,哀婉的神色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若是哥知道了我的病,定會讓我臥床好好養病的。既然病已是無藥可救,我寧願在活著的時候多幫幫他,我不想做個沒用的人。”她輕輕咬了咬下唇,揚起一個勉強的笑容。“能活到現在,能遇見哥,我已經足夠幸運了,再無遺憾……”

“所以,還請王爺幫我隱瞞下來,好嗎?”

解九定定地看著她,半晌,才嘆口氣,點了點頭。

丫頭感激地沖他笑了笑,默默攥緊了手中帶血的帕子。

看著她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之中,解九才又深深嘆了一聲。

再怎麽拼命想要隱瞞病情,又怎麽可能隱瞞的了行醫之人呢?

葉霜一定是知道這件事的,只不過是遂了她的意,裝作不知情罷了。

……情之一字,何苦磨人至此?

他只能嘆息。

第六回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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