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泡溫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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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一聲蓋過一聲。

鬧市中心,卻有一處,獨立於喧囂之外。

穿著拼色襯衫的英俊男人,長指撩過琴弦,輕快小調在他指下飛瀉而出。

他唇邊噙著笑,溫柔註視著在空地中央隨樂起舞的纖瘦身影。

盤手、扣步,雲間轉腰,女人舞姿曼妙,飄忽若仙,動靜神未止,形止意無窮。

白色披帛在她手中似乎有了生命,隨風而動,隨樂而止。

樂聲漸急,葉梔之以右足為軸,旋風般急轉,橘色紗裙翩然飄舞。

隨飛天一躍,素手輕揮,綢帶好似化作白浪,自她手中輕揚而出,在漆黑夜幕中劃出最亮眼的一道光景。

璀璨繁星之下,女人笑靨如花,顏如朝露,不染歲月風塵。

何為舞臺?

眾人註目之處,皆為舞臺!

層層的人群外圈,與她容貌有幾分相似的女生,隱在人群之中,目光緊緊追隨著她,閃動的眸光中好像墜進了星光。

葉靈韻一眨不眨地盯著忘我起舞的葉梔之,微紅的眼眶漸漸盈滿了淚。

——“跳舞這麽苦,姐姐是因為什麽學跳舞的呢?”

——“因為喜歡呀。”

——“有多喜歡?”

——“嗯……我也不知道,就是想一直一直跳下去。就算以後老了,看不見燈光聽不見音樂,我也會繼續跳下去,沒有什麽能讓我放棄。”

原來葉梔之真的從來沒有放棄跳舞。

是舞臺拋棄了她。

她不是廢人,至始至終,都是他們這些自以為是的人,把她當作廢人看待。

一面打擊,讓她覺得自己什麽都做不了,一面又逼她振作。

那麽驕傲的人,在這一年,究竟受了多少委屈,才會……幾度想放棄一切。

她想要的,不過是一個信任。

卻沒有一個人信她。

連身為親妹妹的自己也……

盈了許久的淚終於奪眶而出,葉靈韻轉過身,邁著沈重的步伐,沈默離開。

走了幾步,手臂忽然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葉靈韻停住腳步,擡起頭,看向跟過來的男人。

他臉上還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比湖水還清澈的眼睛。

或許是她的哭相太嚇人,那雙眼睛裏露出驚愕和慌張。

“小葉妹妹,你怎麽哭了?”

“我沒哭。”葉靈韻擡手,隨意用衣袖抹掉眼淚。

“是因為你姐姐嗎?”傅從揚意外地正經,甚至有些溫柔。

葉靈韻閉了閉眼,點頭。

她的聲音有些顫:“你說得對,我錯了,我做錯了很多事,我以為我都是為了她好,但是我好像沒有一件事是做對了的,我……”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被激動的情緒帶著越來越顫抖,最後泣不成聲。

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哭得這麽難看。

頭頂忽然多出一份重量,男人溫暖的掌心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有一件事,你沒有做錯。”傅從揚微微彎腰,抓著自己的袖子,擦去她滿臉的淚水:“你很愛她,比你自己認為的,更愛她。”

葉靈韻止住哭泣,淚眼婆娑地望著面前的男人。

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明亮又清澈,像是一汪清泉,一眼便能望見底。

此刻那眼睛微微彎起,無聲無息表達溫柔的安慰。

被這樣一雙眼睛註視著,她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在他們不遠處,穿著淡黃紗裙的女人,冷冷盯著這一幕。

**

“滾——”

趙宅,女人歇斯底裏的聲音幾欲揭穿屋頂。

緊接而來的,是瓷器被砸碎的哐當聲。

傭人們紛紛退下,不敢再多留半步。

從霧島回來後,趙希藍就一直在發脾氣。

一想到葉梔之重新跳舞,一想到葉靈韻與傅從揚那般親昵,她一口銀牙都快咬碎。

她出生於文藝世家,三代習舞,繼承了優秀基因的她,從小就展現出超出旁人的舞蹈天賦,也被母親寄予厚望。

趙希藍一直覺得自己是天才,每次比賽,她甚至覺得自己不用盡全力,都能輕松第一。

直到她遇見葉梔之,在桃溪杯少年組的比賽上,她第一次見到葉梔之跳舞。

同樣的年紀,同樣一支舞,她與葉梔之之間的差距,遠不是第一第二的名次能衡量。

她第一次意識到,天才之間,也有差距。這差距,是她用盡全力也無法跨越的。

此後,趙希藍瘋狂練舞,可依舊被葉梔之遠遠甩在身後。

無論她怎麽努力,她都只是葉梔之的影子。

可能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葉梔之的視力開始出現問題。

趙希藍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是葉梔之親口將這個秘密告訴了她。

那時她和葉梔之還是“好朋友”,葉梔之最信任的人便是她。

“希藍,我不知道這雙眼睛還能看見多久,但我知道,我站在舞臺上的時間恐怕不多了,我只想趁著自己還能看見,再多上臺一次,每一次,都可能是我的最後一次。我太愛跳舞了,哪怕這雙眼治不好,我也要跳到完全黑暗的那天。你會幫我瞞著的,對嗎?”

葉梔之是這麽說對她說的。

葉梔之真的很信任她。

只是信錯了人。

趙希藍從一開始就沒把她當朋友。

日夜相伴在身邊的,並不一定是朋友,而是掌握了獵物一切弱點後,伺機扼殺獵物的敵人。

在那次演出前,趙希藍故意卡著即將上臺的時間,將葉梔之的事透露給韓懷慕。

當時葉梔之其實還能看清東西,是她故意將葉梔之的情況誇大,而韓懷慕又是個極致追求完美的人,自然不願意讓他的舞臺存在這麽大的風險。

葉梔之要跳的那支舞,趙希藍練了很久,以請教為緣由,讓韓懷慕看到她不亞於葉梔之的實力。

於是,她自然而然地取代了葉梔之。

可是沒想到,葉梔之失明之後,竟然還妄想什麽舞臺!

還有那葉靈韻,她到底哪點入了傅從揚了眼?

她承認自己不如葉梔之,可為什麽是葉靈韻?

她究竟哪裏不如葉靈韻!

“大小姐,戴柔小姐來了。”

房門外傳來傭人小心翼翼的聲音。

“讓她先等著。”

趙希藍沒好氣回了句,又深呼吸了兩下,暫且緩和情緒,出房間時,面色又如往常溫柔。

**

這幾天,葉梔之和傅從揚的名字在熱搜上平分秋色。

前者是因為清西夜市的一支舞,後者是因為和神秘女友手牽手逛月老祠的戀情緋聞。

有路人拍下了葉梔之在清西夜市跳舞的視頻,傳上微博。

這段舞蹈太過驚艷,引來了很多人關註轉發。

很快,有人認出了視頻中跳舞的漢服姑娘竟然是一年前因失明而隱退的葉梔之。

時隔一年,葉梔之的名字重新成為被關註的網絡熱詞。

“葉梔之?是我知道的那個葉梔之嗎?”

“我靠,葉梔之跳舞怎麽能這麽好看!我竟然才發現!”

“舞蹈生路過,這支舞真的好難,沒想到看不見還能跳得這麽好,動作感情都完全把控,不愧是舞蹈教科書,梔之老師yyds!”

“天哪,我蒙住眼睛連路都不會走,她竟然還能跳舞,還能跳得這麽好!”

“嗚嗚嗚古典舞愛好者淚目了,梔之老師要回歸舞臺了嗎?”

“吉他配上古典舞,第一次發現這兩湊在一起能這麽和諧!雙廚狂喜!”

“1分24秒那個一閃而過的吉他小哥哥!雖然沒看到正臉,但是只看身形我就知道一定是個大帥哥!”

……

整整三天,葉梔之的名字在熱搜榜上待了三天。

各大視頻網站的視頻博主,裁剪出她曾經的舞蹈表演視頻,讓這熱度持久不降。

葉梔之荒廢了一年的微博,在這幾天時間裏,漲粉幾十萬。

她最新一條的微博,還是一年多前,她在剛得知自己視力出現問題時,發了一個句號。

那時候沒人知道她發這個符號的含義,後來被曝出因失明而隱退舞臺,粉絲們才後知後覺意識過來。這是她在提前告別。

而現在,這條微博下,評論裏都是除了句號以外的各種標點符號,紛紛讓她重新開始。

葉梔之自看不見後,就換成了按鍵手機,只能進行最基礎的接聽電話。

網上的事情,她自然是不太清楚,只是這幾天接到了許多電話。

自失明後就不再與她有什麽聯系的朋友們,紛紛打電話過來,向她噓寒問暖,旁敲側擊她是不是要重返舞臺。

那些曾經棄她於黑暗的人,看到重燃的星光,蜂擁而至。

她甚至還接到了青燃公司的邀請,請她為游戲裏的一個角色編舞。

青燃是一家游戲公司,專做古風游戲,旗下的一款古風網游,風靡當下,以往都是找粉絲量眾多的明星代言,方便營銷造勢。這是第一次邀請舞蹈演員。

葉梔之對這些關註不多,她不像趙希藍那樣與娛樂圈明星接觸頻繁,也不像葉靈韻那樣對游戲有諸多了解,但她在收到青燃的邀請後,沒怎麽猶豫就答應與他們商談。

這是她失明後接到的第一個邀約,不管是什麽,她都要好好把握。

她不再拘泥於劇院的大舞臺。

從空蕩的學校禮堂,到喧囂的清西夜市,哪怕只有一個觀眾,也是她所渴求的舞臺。

青燃公司與葉梔之約在一個酒店見面,葉梔之在江逆的陪同下過去,商談過程很順利,對方給足了她編舞的時間。

來之前還略有些緊張,突然這麽順利,葉梔之反而有些不太適應了。

商談結束後,她還有些懵。

這就完了?

怎麽沒有小說電視劇裏描述的那樣,在簽約前突然有人給她使個絆子?

江逆笑她:“大小姐現在像個有錢不知道怎麽花的暴發戶。”

回到望京後,江逆對她的稱呼又換了回去。

盡管葉梔之暗戳戳地暗示過他,不用換也可以,但不知道是她暗示得太隱晦,還是江逆太傻,竟然完全沒聽懂她的暗示。

聽到江逆的調侃,葉梔之“嘁”了一聲,辯解道:“我只是休息太久,沒接事情做,不太習慣。”

頓了頓,又自吹自捧一番:“時隔這麽久談工作,還能這麽順利,不愧是我。”

這自豪的小模樣,活像只高傲的小天鵝。

江逆輕哂,聲音低緩又溫柔:“難得這麽順利,不如我請大小姐吃一頓美食,作為慶祝?”

“好——”葉梔之剛想應好,轉念一想自己接下來要上鏡,不能再吃胖了,話鋒一轉:“不行,我要保持身材。”

“大小姐身材很好。”

“上鏡胖十斤呢。”

“聽說香山居來了新主廚。”

香山居是望京有名的中餐廳,葉梔之以前去過兩次,每次都被味道驚艷到,不怎麽發微博的她,還專門發過兩條微博,誇香山居的美味。

只是香山居常常客滿,很難預約到,葉梔之唯二去的那兩次,每次都排了一個多月的隊。

她動搖了。

又有些掙紮:“你真的預約到了香山居?”

“預約?”江逆語氣有些疑惑。

葉梔之點頭:“對啊,去香山居吃飯都要至少提前一個月預約,你不知道嗎?”

“……”

江逆還真不知道,香山居是傅氏旗下的一個小餐廳,因為味道不錯,他和傅從揚見面,經常定在那裏,他們有專門的包廂,不需要預約。

他現在也完全可以帶葉梔之直接去吃,不需要預約,只是如果這麽做了,保不準一頓飯還沒吃完,傅德明就出現了。

江逆難得糾結。

葉梔之以為江逆是沒去過,所以不知道要預約,安慰道:“其實我也沒太想去,要不你的這頓慶祝先欠著,等我和青燃的合作視頻發出去,到時候再一起慶祝?”

她又想到傅從揚說江逆畢業後在望京混不下去,才去霧島市種菜,估計也沒有多少積蓄,去一次香山居的消費也挺高的,少去一次還給他省錢了。

“……先欠著吧。”

江逆嘆了口氣,他並不想讓傅德明知道自己和葉梔之的事。

走到地下停車場,江逆的手機忽然響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人,表情一變。

手機一直響,卻一直沒被接起。

葉梔之忍不住問:“你不接電話嗎?”

“我先送你上車。”

江逆扶著葉梔之往停車的地方走。

“沒事,你去接電話吧,”葉梔之說,“我在這等你,有事的會喊你的。”

離停車的地方應該還有一段路,她又走得不快,等走過去,電話都要響完了。

而且,她隱約覺得這個電話對江逆應該很重要。

“好。”江逆扶著她走到靠墻邊,叮囑道:“有事喊我,我就在附近我。”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葉梔之故作不滿,“趕緊去接電話吧。”

江逆勾了勾唇,摸了摸她的腦袋,拿著手機走到離她十幾米遠的地方,才終於接下電話。

他壓著聲,問那邊的人:“人找到了?”

問這話的時候,他的聲音有些緊張,又有些躁。

隨著電話那邊的人說了一些什麽,他漸漸垂下眼,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緩緩松開。

“我知道了。”

……

葉梔之聽到江逆急促離去的腳步聲,心底有些疑惑。

她很少看到江逆有這種急躁的時候。

印象中,他好像一直都是漫不經心的模樣,什麽事都不放在心上,是什麽事,能讓他這麽上心呢?

葉梔之正在心裏各種猜測時,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隨即肩膀上搭上一只手。

葉梔之有些驚訝:“這麽快就打完電話了?”

“打電話?”那人語氣裏帶了些疑惑,又笑著問:“你在等人?”

聽到並不屬於江逆的聲音,葉梔之立馬皺起了眉,將那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推開:“你是誰?”

“這麽快就忘記我了?梔之,你可真是心冷啊。”男人的語氣故作可憐。

終於認出這個聲音,葉梔之秀眉皺得更緊:“賀明哲?”

賀明哲笑得有些輕浮:“原來梔之還記得我,也不枉我送了你那麽久的花。”

葉梔之沒給他好臉色:“滾。”

一想到賀明哲送的那些花,她就犯惡心。

第一次,她就明確拒絕,但對方窮追不舍,每次都大張旗鼓地給她送花送禮物,一次比一次誇張,還總是附贈一些肉麻到能抖落一身雞皮疙瘩的情話。

那時候她還在劇院,賀明哲的誇張追求,總會讓劇院的同事起哄,好像所有人都巴不得她馬上接受。

不止一次,她聽到同事們在背後議論。

有說她故作矜持的,和賀明哲玩欲擒故縱,享受這種追求。

也有說她心高氣傲的,連賀明哲這種條件的都看不上,真把自己當成了公主。

明明她是被死纏爛打的受害方,卻要受到諸如這般的惡意詆毀。

明明是她自己的私事,卻要淪為眾人茶餘飯後的消遣。

她厭惡那些言論,也厭惡讓那些言論產生的賀明哲。

她的冷言冷語並沒有讓賀明哲退縮半步,反倒讓他產生了奇怪的興奮。

賀明哲盯著眼前這個女人,女人眉眼精致,柳葉細眉下,一雙鳳眼,略微上挑。

他很喜歡她的眼睛,第一眼,便被這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給驚艷到。哪怕這雙眼睛後來總是表現出對他的厭惡。

她眼裏的厭惡,讓他更有征服的欲望。

只是後來,這雙眼睛瞎了,再也不能透過這雙眼睛看到一絲情感,他瞬間就失去了興趣。

今天在地下停車場偶遇,見她竟然一個人站在這,便想來逗一逗她。

但看到這張漂亮臉蛋上的厭惡神色,他心裏那沈睡了許久的欲望,再次蘇醒。

想要征服,想要駕馭,想要她臣服。

賀明哲幾近癡迷地伸出手,想要撫上那張瑩白如玉的臉。

即將觸摸到的瞬間,手腕忽然被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抓住。

賀明哲惱怒地看向來人,卻在看清對方的時候,瞳孔瞬間縮緊。

男人神色冷漠地看著他,一雙黑眸幽深如墨潭,潭中戾氣翻滾,地下停車場的昏暗燈光映著那張五官優越的臉有些蒼白,竟讓賀明哲升起了一種被陰冷毒蛇盯著的錯覺。

只一眼,就讓他不寒而栗。

“江……”

對上這樣一雙眼睛,他甚至無法完整說出對方的名字。

葉梔之聽到他忽然發出的微弱聲音,似乎還有些顫抖。

她有些奇怪,但還沒來得及再問什麽,就聽到一陣衣料摩擦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急促腳步聲離她漸遠,她已然感受不到一絲有關賀明哲的氣息。

賀明哲被男人揪著衣領,被拽著跌跌撞撞地走了一路,直到停在一個離葉梔之足夠遠的地方,方被松開衣領,而他也因為腿軟往後踉蹌了一下,堪堪站穩腳跟。

賀明哲低著頭,心裏直打鼓,他竟不知江逆已經回國!

他面部肌肉抽搐了兩下,再擡頭時,已經扯出了一個卑微又諂媚的笑:“逆哥,您什麽時候回國的,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為您接接風?”

江逆輕呵,勾著唇,露出似笑非笑的刻薄表情:“我回來,還要跟你稟告?”

賀明哲臉上的笑僵了片刻,又馬上笑得更狗腿:“逆哥,您擡舉我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眼珠子骨碌一轉,忙換了個話題:“原來葉梔之是逆哥看上的女人,正巧我跟她是老相識,要不要我……”

“我勸你少動些心思。”

江逆輕扯唇角,眼中卻毫無情緒:“我最討厭被人算計,尤其是你,你應該清楚,我不希望被你算計第二次。”

他的聲音一點不似不似往日的溫和散漫,語氣冰冷,像是對獵物進行殘忍地淩遲。

賀明哲呼吸一窒,垂著的頭顱又低了半分,胸腔的起伏不受控制地變得紊亂。

他竟然知道……

他竟然知道當年那件事。

男人已經離去,賀明哲卻像只喪家犬,頹然地楞在原地。

幾乎沒什麽人知道,賀明哲以前並不瀟灑如意。

那時賀氏還並未像現在這樣做大,他是靠著極優秀的成績才從敏德私高擠進盛世高中,比起敏德,在盛世讀書的,家世背景要更上一層樓。

他原本可以在敏德度過很平凡的高中生活,卻被父母送進盛世,從此噩夢開始。

因為在那個地方,弱小,就會招來霸淩。

那段時間,大概是他這輩子的噩夢,生而為人的尊嚴被踩在腳底,每日都被當做豬狗使喚。

直到傅從揚出現,一次偶然,將他從霸淩者的手中拉了一把。

賀明哲很聰明,知道被迫當霸淩者的跟班,不如自願去奉承比霸淩者地位更高的強者,於是他從此就纏上傅從揚。

他很清楚,有傅家作為依靠,那些霸淩者不敢做什麽,起碼在他跟著傅從揚的時候,是不敢的。

傅從揚這個人,頭腦簡單,根本不會想到這些彎彎繞繞,幾句話就能將他騙得團團轉。

只是後來,傅從揚身邊突然多出了一個江逆。

他本以為江逆也是個好糊弄的人,拿捏這些世家子弟,只要做出狗的姿態就足夠了。

然而,他想錯了。

賀明哲第一次對上江逆眼神時,只覺自己像是渾身赤裸站在他面前,內心所有的心思,都被對方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陰暗想法,都無所遁形。

此後,他潛意識裏想避開江逆,可傅從揚卻總是跟在江逆左右。

他要避開江逆,就失去了傅從揚這個庇護傘。

霸淩者又來了。

賀明哲不想再回到以前的生活。

一次偶然,他得知了一件事,關於江逆的“病”。

江逆在傅家出現得十分突然,而傅家向外界傳出的消息,是江逆從小身體不好,一直隨他母親待在國外,所以才從未在傅家露過面。江逆本人思念故土,所以回國。回國的時候,還生了一次大病,在醫院長住了幾個月。

這理由似乎很牽強,但傅家給出的理由,哪怕牽強,也要選擇相信。似乎從來沒有人去調查過江逆,不是不想,是不敢,沒人敢動傅家的人。

賀明哲家裏有人在醫院工作,他偶然得知,正是在江逆住院的那段時間,醫院前些時間接了一個VVIP的病人。是個17歲的少年,只是住院的原因並不是什麽治病,而是外傷,很嚴重的外傷,嚴重到幾度搶救,幾次下了病危通知單。

賀明哲又去調查了入境記錄,查到根本沒有江逆的入境記錄。

他很好奇,江逆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那些傷又是怎麽回事。但他沒有再去查,他知道,如果被傅家知道自己調查這件事,肯定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賀明哲使了個小計謀,讓霸淩者在欺負他的時候,被傅從揚和江逆再次碰上,又故意讓傅從揚激怒霸淩者,讓霸淩者在沖動之下對傅從揚出手。

江逆不會幫他,但肯定會幫傅從揚。果不其然,江逆將那些霸淩者狠狠打了一頓,其中的殘忍,哪怕是在十年之後,也依舊能作為噩夢。

這事鬧得很大,霸淩者直接被打進了醫院,傅家將這事強壓了下去。但賀明哲沒有讓這事就這麽結束,他又去醫院,找到了霸淩者,誘騙加挑唆,唆使霸淩者去調查江逆的那些被隱瞞的事。

無腦的霸淩者果然去做了。只是才查出一丁點苗頭,就被傅家發現。

此後,霸淩者再也沒出現過,霸淩者家中企業,也漸漸式微。

賀明哲以為自己這盤棋,步步為營,精妙無比,沒人能發現。

可是今日,江逆卻告訴他,不想再被他算計第二次。

這說明……江逆當年其實早就知道這件事的主謀是他,放縱他這麽做,只是因為江逆根本沒在意。

他精心設計的局,在江逆眼中,就像是兒戲嗎?

那種被人完全掌控的窒息感席卷全身,賀明哲扶著墻壁,才堪堪站穩。

**

葉梔之不知道賀明哲為什麽會突然離開。

他走得很快,腳步淩亂,像是有什麽急事。

但是,她分明聽到了兩個人的腳步聲。

以及,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她面前掠過的風的觸感,以及空氣中那若有似無的雪松香味。

江逆的電話,也打了很久。

回來之後,似乎心情不太好。

“江逆。”葉梔之忍了許久,最終還是問了出聲,“發生什麽事了嗎?”

江逆頓了頓:“怎麽突然這麽問?”

葉梔之如實道:“你好像心情不好,是剛剛和……是收到什麽壞消息了嗎?”

江逆擡眸看了她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大小姐這麽關心我?”

“……誰關心你了?”葉梔之扭過頭,做出不想搭理他的模樣。

但她心裏清楚,江逆確實心情不好。

他偽裝得很好,只是或許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回避問題,故作輕浮地說句玩笑話糊弄過去,或者若無其事地將談論的話題引到其他方面。

沒過多久,她主動說:“我今天遇到了賀明哲。”

她暗暗傾聽身旁男人的反應。

卻只聽到他語氣淡淡地說了一句:“哦,你曾經的追求者?”

葉梔之問:“你認識賀明哲?”

“傅從揚認識他,我跟他不熟。”

“哦……”

他實在太坦然,光從語氣裏,葉梔之聽不出什麽異樣。

葉梔之狀似無意問:“說起來,你和傅從揚是怎麽認識的?”

江逆想了想,說:“他纏著我跟他聊天,煩久了,就認識了。”

他確實也沒說謊,他剛到傅家那一個月,傅從揚天天在他面前碎碎念,哪怕他一句話都沒回應,那憨貨自言自語也能聊嗨。

葉梔之沒再說話,她知道,江逆自己不想說,她再怎麽問,也無濟於事。

她忽然覺得江逆離自己很遠。

一直以來,只有她單方面在袒露心扉。

有些事情,越感覺遙遠神秘,就越想去挖掘。

他究竟是怎麽認識傅從揚和賀明哲的?

剛剛拉走賀明哲的人是不是他?

向語葵口中那個蒙眼生活的朋友又是不是他?如果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還有他身上那道傷疤……

葉梔之靠在車後座,閉上了眼,忽覺十分疲憊。

十年時間,真的很久,久到讓一個人變得陌生。

又或許,他最初的模樣,本就是陌生的。

**

葉梔之給一個人打了電話。

這是她失明之後,第一次主動給人打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手機裏傳來帶著笑意的聲音:“小梔之,你終於想起我啦?”

“朝霧姐姐。”葉梔之低低喚了聲。

電話那邊的人是林朝霧,是比她高一屆的高中學姐,現在是望京芭蕾舞團主要首席演員,在大學時就跟當年在學校被傳死對頭的祁修英年早婚,後生下一雙兒女,算得上事業愛情雙豐收的人生贏家。

在她所認為的親密的朋友裏,林朝霧是唯一一個在她失明後,沒有來看望她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在過去一年,堅持同她聯系的人。

盡管葉梔之一次都沒有回過她的電話,但林朝霧還是會堅持給她發語音留言,從未提過有關於失明和振作的事,只是簡單地分享自己的日常,吐槽她的老公,誇誇她的小孩,悄無聲息地把自己經歷的美好向她傳達。

時隔一年,葉梔之終於肯回撥這個電話。

聽到林朝霧的調侃,葉梔之有些窘迫:“朝霧姐姐,對不起,這一年我……”

“今天不提昨天的事,”林朝霧輕聲打斷她的話,語氣不正經:“想補償姐姐的話,有時間來陪姐姐睡睡覺。”

她一說完,電話那邊就傳來一個男人似笑非笑的聲音:“你不累嗎?”

之後,便是一陣暧昧的窸窣聲。

聽到那邊的動靜,葉梔之臉有些紅。

她等了片刻,等到電話那邊的林朝霧再次拿起電話,才終於說出自己打這個電話的最終目的:“朝霧姐姐,我其實是想跟你打聽一件事。什麽人……身上會有疤?大約在心口的位置。”

“疤?”林朝霧猜測,“混混?跟人打架的時候被人紮了一刀?”

葉梔之連忙搖頭:“他不是混混,有正當職業的。”

至於打架……江逆高中確實跟別人打過架,被她發現後,就答應她不再跟人打架了。

見她這麽著急維護,林朝霧似乎明白了什麽,眉梢輕揚:“怎麽,是你的小情郎身上有疤,所以你嫌棄人家?”

“不是……”葉梔之都不知道自己該否認前半句還是後半句,聲音低了許多:“我只是覺得他身上有很多秘密,讓我有些不安。”

林朝霧了然一笑:“小梔之,這是男人勾引你的招數,故弄玄虛罷了,把他名字告訴我,我幫你查查他的底細?”

葉梔之還是拒絕了這個提議:“我只是想確認他身上那塊的疤是怎麽回事,其他的事,我想讓他親自告訴我。”

她不想去侵犯江逆的隱私,唯獨他身上那道疤,直覺告訴她,跟十年前那個晚上有關。

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才會讓救護車和警車同時趕過去?江逆他……上的是哪一輛車?

林朝霧聞言,笑:“想確認他身上的疤?這很簡單,你們一起洗一次澡不就行了?”

葉梔之滿臉通紅:“朝霧姐姐,你就別開玩笑了。”

林朝霧無奈笑:“想什麽呢,我的意思是,你想讓他脫衣服,跟他泡個溫泉就行了,我讓我家酒店工作人員給你安排個房間,到時候你按我說的做。”

泡溫泉確實是個很好的提議,葉梔之卻還是覺得臉上發燙:“好……”

**

聽從林朝霧的主意,葉梔之假裝不經意跟江逆提起想去朋友開的度假村玩兩天。

她已經和青燃公司談下了合作,為角色編舞,為這事忙活了小半個月,每日在練舞室編舞練舞,也該休息一下。所以提起要去度假村的時候,江逆並沒有多懷疑,只是在聽到私人溫泉的時候有些遲疑。

這事,葉梔之並沒有讓葉靈韻知道,她怕像上次那樣,葉靈韻也要跟著去。

度假村在望京郊區的一個山坡上,周邊環境很清靜,夏天能聽到清脆的蟲鳴。

林朝霧給葉梔之留了一個最大的多居室,室外秀木青山環繞,有自帶的露天溫泉池。

葉梔之換了一身泳衣,將頭發高高挽起,綁成丸子頭。

趁著在房間裏換衣服的時間,又不安地打了個電話給林朝霧,問她這樣做會不會不太好。

對方讓她放寬心,並告訴她,順利的話,能直接一步到位上三壘,事後再吹吹耳邊風,男人能把祖上八代都給交代清楚。

葉梔之沒聽懂這是什麽意思,正想問清楚,門口傳來敲門的聲音。

她匆匆掛斷電話,沖門口回應:“我換好了,進來吧。”

江逆開門進來,視線落在她身上時,腳步便頓住,怎麽也邁不開。

女人穿著黑色吊帶泳衣,襯得她皮膚愈加的白,肩帶細細一根,貼在精致鎖骨上,好似很容易就被扯斷。

一體式的露背泳衣,布料與皮膚緊緊貼合,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線。

她赤腳站在地板上,細長勻稱的腿,白得晃眼。

葉梔之只聽到開門聲,半天沒聽到腳步聲,便喚了一聲:“江逆?”

“……這是誰給你選的衣服?”江逆聲音有些啞,似在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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