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尤良木留在身邊的日子越來越長，唐雲乾便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己對尤良木產生了一種類似新鮮感的東西。

這種感覺其實從一開始就萌生了，是在第一次上床的時候。

他承認自己當時完全把這個男人當做是谷之涵的替代品，所以要把燈關了做，在黑暗中無情地發洩，力道和動作都很野蠻，絲毫沒有要控制，就像對待一個廉價的玩具一般。

但是對方很乖，很順從，一聲不吭默默忍受。

直到被他做進了醫院。

在唐雲乾眼裏，這個男人逆來順受到了一定的程度，已經不單純是拿錢辦事了，好像骨子裏天生能忍受生活的一切苦楚，頑強且耐受，令他驚訝。

在尤良木出院以後，唐雲乾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心生憐憫還是愧疚，就自覺地沒再用性暴力去對待這個男人了，並且破格地承諾道，自己下不為例。

沒想到的是，對方好像有股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勁兒，生命力又逐漸覆蘇了，在日常裏慢慢放開，在床上也慢慢放開，像一只百依百順的小狗。

還在一次上床的時候，滿臉通紅地對他說，“乾哥，我以後多鍛煉鍛煉，等我身體再好點、再強壯點，你想玩兒什麽，我就陪你玩兒什麽……只要你玩兒得高興，我都可以的。”

唐雲乾聽了覺得很好笑。

怎麽會有這麽蠢又這麽聽話的人？像只要討好主人的寵物一樣，是非常真心，非常認真的。

他看著尤良木水汪汪的眼睛，裏面的瞳膜很幹凈，像一湖水，真切完整地倒映出他的面目。

這個男人的眼裏，全是他。

一瞬間，唐雲乾覺得感覺還行，就懷著獵奇一般的奇怪心理，去吻了這個眉眼很像谷之涵的普通男人。

他才發現，其實這個男人很好親。

濕潤的接吻，唇舌交替，耳邊聽見這個男人微微的喘息和忍不住的口水吞咽聲，感覺還不賴，或者說，是很舒服。

他去舔吸對方的舌頭，非常軟，尤良木還會害羞似的躲，於是他更加深入地去吮吸，讓對方躲也躲不掉，只能張開唇瓣任他擺布。

這是一種會令人食髓知味的感覺。

在之後的日子裏，時間久了，這種感覺也沒淡去，反而日漸濃郁，令唐雲乾有點不大習慣，卻又不太理智地想要享受更多。

吻，漸漸變得頻繁。

除了新鮮感，保護欲也是莫名其妙，卻自然而然就有的。

在尤良木被周晉嘲笑了之後，在尤良木為那不成器的舅舅發愁的時候，在尤良木替曾把自己打進醫院的保安求情之後，尤其是在尤良木去送外賣摔了一跤，左手臂骨折了之後......

那天晚上，尤良木掛著一只纏滿紗布的手回到家，唐雲乾幾乎是看到的一瞬，就覺得生氣、惱怒。

而當尤良木窩在他懷裏，哼哼唧唧討要一個抱的時候，唐雲乾又忽然覺得心裏頭頃刻軟了下去。

他看著尤良木，而尤良木也正好昂起頭來，彼此對上了一眼，尤良木的臉立馬就紅了，害羞得有幾分可愛。

唐雲乾便有如被吸引，慢慢低下頭去，再次親吻了這個令他萌生保護欲的男人。

很多時候，這種感覺像是水到渠成的，沒有人刻意要去推動它，而是該發生就發生了。

唐雲乾並未認為這是多巴胺的作用，也與任何情愫無關。頂多好比主人對一只狗主動作出的愛撫、親昵，隨手而已，當下興起而已，再正常不過了，再普通不過了。

他很篤定這一點。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像唐雲乾這麽聰明又這麽有洞察力的人，也不是沒察覺到尤良木對他的好，早就察覺了。

他更知道，這與一只狗對主人的忠誠是不一樣的，也與受惠者對恩人的感激是不一樣的。

尤良木對他，是不一樣的。

那個男人，太卑小了，連示好都是默默無聞的。

他會觀察唐雲乾的喜好，會遷就唐雲乾一切生活習慣，會悄悄地在家裏放上一些小物品，不顯眼，但總能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突然出現在唐雲乾眼前。

他會為唐雲乾煮好吃的湯面，會努力送外賣攢錢給他買禮物，哪怕，只是一件不那麽昂貴的風衣外套，他也很希望能得到唐雲乾的珍惜。

他還會耐心地為唐雲乾挑菜，把唐雲乾說過的話好好記住，盡管腦袋存量不夠使。他會用一雙幹凈的、只有他才擁有的眉目來看著唐雲乾，視線不曾遷移。

唐雲乾不是一個閉塞的人，就是這樣，他從這些日常裏也感知到了尤良木溫柔的情感。

可他還沒意識到自己對尤良木是怎樣的。

他只是那麽覺得，憑尤良木的這份真誠情誼，值得自己對他好些，讓這個平凡的小男人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於是久而久之，越來越好，越來越好，好到不僅僅立足於那份情意，而是無時無刻，他就想對尤良木好。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是他能輕易給到尤良木的，像他這樣的大人物，多少東西唾手可得，多少事情呼風喚雨，要去滿足一個小人物的一點點需求，還不是輕而易舉。

更何況，尤良木是個很好滿足的人。

但也有很多東西，是他萬萬不能給尤良木的，比如愛情上的回應。

他又不是制假販假的人，這種東西沒有就是沒有，他總不能去欺騙。

是的，唐雲乾以為需要欺騙才能回應尤良木，他以為如果自己說喜歡尤良木，那這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謊言。

關系就這麽一直拖著，日子就這麽一直過著，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唐雲乾已經習慣了尤良木的存在。

若是實事求是來說，尤良木確實算不上一個能與他匹配的情人，但可能是寂寞太久了，感情得不到回應太久了，突然有一個人忠誠地跟隨他，在他身邊打轉晃悠，讓他比從前活得更放松，這感覺也不算太壞。

總之，他明顯接納了尤良木這個人，接納對方悄無聲息地滲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在他的世界裏安然紮根。

有時尤良木會誤會，覺得自己在跟債主談戀愛，對於這點，唐雲乾也並未時刻提醒，而是默默放任著，由著對方傾註這種快樂的想法。

雖然他確實不認為自己和尤良木在談戀愛。

他知道真正的戀人是怎樣的，也見過。相對而言，他為尤良木付出的並不算太多，因為尤良木從不要求些什麽，偶爾表露渴望的時候也不多，不需要他刻意去滿足。

所以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情去隨意對待尤良木，從不愧疚。

說點印象比較深的吧。

他喜歡看尤良木歡蹦亂跳，那是這個男人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像只高高興興的小狗一樣，會搖晃尾巴，一副很惹人喜愛的模樣。

這只小狗之所以這麽開心，僅是因為他當著公司眾人的面，摸了他頭盔上的耳朵。

尤良木真的很容易滿足，唐雲乾想。

一點點小事就能讓這個男人飄起來，虔誠地對著他點頭哈腰，向他攤開軟綿綿的肚皮，任他對他摸來摸去。在唐雲乾廣闊又高聳的社交圈裏，第一次出現這種廉價，且很好養活的人。

於是乎，即便是對一切普通事物都不甚有興趣的大人物，也忽然地，起了那麽一個陌生又奇怪的念頭——

想把尤良木這只小狗，一輩子圈養在自己構築的安全領域裏面，為他提供一個安穩又平靜的小世界，讓他遠離那些沈重的過往和累贅的債務，無憂無慮地快樂下去。

而這個念頭，對於幾乎無所不能的唐總來說，只需要動一動手指，就能輕易完成。

可惜，唐雲乾還在未摸清自己的心意時，把這一切都弄砸了。

那天晚上，像是一切崩裂的開始......

唐雲乾想把尤良木介紹給自己的朋友們見一見，如果能融入就更好。

然而，席上的大家，也就是唐雲乾的同類們，似乎對尤良木有著很深的偏見和歧視，正如他當初剛和尤良木接觸那樣。

唐雲乾能理解，因為就連在他自己眼裏，這個不入流的小男人確實很難擺得上臺面。

朋友們的一言一行之中，透出很多唐雲乾能聽懂、尤良木卻不能聽懂的菲薄、鄙夷，充滿譏笑與諷刺，極度不友善。

唐雲乾是一個大人物，雖然面上無動於衷，底下卻也有高傲的尊嚴。

他感覺，自己的面子被拂了。

在尤良木短暫離席的時候，那幫看熱鬧的朋友忍不住開腔了，陰陽怪氣，說唐總堂堂一個高級人士，怎麽就瞎了眼，找了這麽一個不入流的“灰姑娘”。

特別是周晉那家夥，說了很多過分的話。

唐雲乾依舊是神情淡淡，內心卻頗惱與不耐，他聽得出那些人在煽風點火，可還是忍不住認為，有那麽一瞬間認為......

大家說得是對的。

那個男人，的確很寒磣，很窮酸，從頭到腳都一股小家子氣，很多時候也會做些讓他丟了格的事。

唐總在外向來堅固的面子，在今晚所剩不幾。

男人拿起紅酒杯，連喝了好幾口。

放下酒杯之後，他順帶輕輕地，附和了周晉一句，“衰樣？”

周晉哈哈大笑。

然而，唐雲乾在說完的下一秒，就立馬意識到，自己不該說的。

因為話落的那一刻，他恰好偏頭，看見那包廂的門微微開著，下面露出了一點鞋尖，是尤良木那雙穿得灰灰的帆布鞋。

自己曾說過給他買好的，但他說舊鞋穿得舒服，那些老貴老貴的鞋反而硌腳。

唐雲乾靜靜看著那門，甚至能想象出門後尤良木那張失望難過的臉。

那男人，眼角會耷拉下來，瞳孔的光會熄滅掉，像只被自己最信任的主人所辜負的小狗，一定會很傷心。

唐雲乾逐漸開始心慌，他神不守舍地又應了周晉的幾句話，然而目光一直停留在門外的那雙鞋上。

過了一會兒，門後那雙鞋退了一步，走了。

唐雲乾指尖微顫，差點連手上的紅酒杯都拿不穩。

後來，周晉再嘻嘻哈哈說了些什麽，他也無心去聽，腦中一片紛亂如麻，反反覆覆去想著，尤良木在那扇門後的表情。

他越想就越覺得，自己不該說那些話。

因為有時候，要踐踏一個人其實很簡單，只要隨口而出的兩個字，就能撲滅一個人眼裏的顏色。

但話說了，就像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

作為一個強大而果決的人，唐雲乾自認很少懊惱或自責，他一向認為，這種為了別人而懲罰自己的消極情緒很沒用。

可是在這一刻，他當真覺得，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是錯的。

他犯了一個很大的錯。

他傷了那個男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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