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良木和程愷同時嚇了一跳，轉頭看去，來人是唐雲乾。

男人立在咫尺之外，那身深黑色的西服將他的臉色映襯得愈發深寒。

“二位好雅興，在這種公共場合也沒顧忌。”唐雲乾的語氣，仍舊是尤良木所熟悉的那般平淡，不起波瀾。

說實話，尤良木本以為自己面對唐雲乾時會害怕，但真到了這一刻，好像也沒想象中的那般慫，而是......

心寒。

當日，唐雲乾和周晉在書房裏的對話再次闖進他腦子裏，令他像被打了一槍似的，腦袋猛地一激靈。

“唐總，”程愷與尤良木分開來，好好站直了，跟他的老板打聲招呼，不免有點緊張。

無論是哪個下屬，被老板撞見自己與一個同性親昵，都會這般局促與尷尬。

只不過，他不是很懂他老板此時打量他的眼神，邃黑中帶有一絲滲人的寒光，仿佛不是窺見了下屬的私生活，而是撞見了下屬正在虧空公司的公款，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見唐雲乾遲遲不走開，善於解讀老板眼色的下屬也茫然了，程愷察不了言也觀不了色，只能開口問，“唐總……還有什麽事嗎？”

唐雲乾並未回答他，而是徑直走到他身旁的尤良木面前，以一種更加覆雜的眼光將人看著。

尤良木低著頭，很是無措，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種棘手的場面。

但換個角度想，自己也不需要解釋什麽。因為解釋向來是最無力的，人總是相信眼見為實，心裏有刺，聽什麽都是謊言。

所以尤良木閉著嘴。

只是，他不說，不代表程愷不說。

程愷意識到了這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氛圍，更看見尤良木臉上閃縮的表情，他心有疑惑，卻下意識地幫著尤良木解圍，“唐總，我和我朋友在這裏聊點私事而已，應該不影響公共場合的體面吧？”

“私事？”唐雲乾表面微笑著，眼底下卻沒一絲真正的笑意，“那這麽說來，還是我打擾你們聊天了？”

程愷感受到他銳利的目光，脊背骨中竄起寒意，心中有某些事情漸漸明晰，猜測也隨之浮現。

但他實在不敢相信，眼前這兩個人無論是生活圈子還是階層，都有著天淵之別，怎麽會有所交集？

“沒有，但......”程愷握拳掩嘴，輕咳了一聲，“唐總和我的這位朋友認識？”

唐雲乾目光停駐在尤良木身上，話卻是對程愷說的，“認識，還很熟。”

尤良木腦子雖愚鈍，但也不至於聽不出唐雲乾話裏的意思。自己是有些話想說的，但恐怕不好當著第三人的面說。

深看尤良木半晌，唐雲乾竟先開口出言詢問他，而且語氣也尚算溫和，“你離開家這幾天，是一直和他在一起嗎？”

這個“他”，自然是指程愷。

尤良木面色發白，“不是。”

唐雲乾面無表情地磨了磨後槽牙，又問，“那你離開家，是因為他嗎？”

不是，不是因為程愷，也不是因為其他人，尤良木想說，而是因為他那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的一切，又被輕而易舉地五馬分屍了。

唐雲乾眸中深暗，“為什麽不接電話，為什麽躲著我，是因為他嗎？”

“不是……都不是。”

他們的對話，程愷聽在耳中，心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確確實實沒想過……尤良木竟然和他一樣是喜歡男人的。他之前所有表白的心跡，都是孤註一擲、向死而生，從沒想過尤良木真的可能去考慮一個男人。

驚愕之餘，他又想到尤良木這些天的頹喪和灰敗，頓時對唐雲乾起了怒意。

“原來是你，”程愷不顧上下級的規矩，鬥膽對唐雲乾道，“尤良木是因為你，這些天才會這麽......是你害他傷心難過的？”

“我在跟阿尤說話，不是在跟你說話。”唐雲乾隱約透出一種駭人的神色。

“你——”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你一個外人，沒有插嘴的資格。”

唐雲乾對待程愷沒半分對待下屬的善意，程愷對待唐雲乾也沒半分對待上司的尊敬。尤良木鼻子好著呢，他被迫夾在中間，怎會嗅不出此時這兩人之間的火藥味。

他想說點什麽，做點什麽。

可作為這條生物鏈裏最孱弱、最沒有地位的小螻蟻，這個男人集齊了慫、孬、衰這三種獨特的習性，他不擅長去處理太覆雜的事情，也一向沒有這個膽子。

唐雲乾則截然相反，他是個善於解決問題的男人，而且當機立斷，手段高效，他不想大費周章地跟一個下屬談論這些事情，未免太消耗耐心。

男人淡淡地，直接對程愷說，“程副總監，從現在開始，你被解雇了。”

程愷和尤良木皆是一楞。

“Kevin，感謝你這些年為公司做出的貢獻，請好好享用今晚的酒會。畢竟，這是你最後一次參加公司活動了。”

唐雲乾該是真生氣了，只是看起來倒一如既往地清淡。

對他來說，開除一個員工不過是一句話的事，要付出的成本也只是再招聘。財務副總監這個職位很高薪，也很有社會地位，想必，對這個位置虎視眈眈的人才應該不在少數。

突然丟了工作的程愷整個人都石化了般，“……什麽？”

唐雲乾自然是不屑於再與一個前員工交流的，他無視了程愷，俯身在尤良木臉上親了一下，溫柔又紳士地宣示著主權。

好像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能撼動他對於尤良木的掌控和占有。

男人直起身來，用手輕撫著尤良木的耳畔，口吻裏盡是柔情：“阿尤，幾天沒見，我想你了。在這裏等我，晚會快結束了，之後我們一起回家，好好談談。”

說完這一番簡短的話，唐雲乾就要走開，一切都盡數順著他的掌控。

大人物總是如此繁忙，處理這些叨擾的瑣事太浪費時間，何況宴會廳裏還有許多尊貴的賓客在等他，他實在沒有必要繼續在這裏跟區區一個失業者和一個清潔工消耗寶貴的時間。

旁邊的程愷愕然不止，自身難保，緊緊拽著雙拳卻無法作出反抗，只能將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而尤良木亦僵滯在原地，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著，滿腦子都是無可奈何與無能為力。

事情演變到現在，好像變得十分淩亂，十分不堪。他們三個人都失重且僵持著，像釘在三腳架上的點，各自拉扯，又各自對立。

一切發展都不在天平的測量範圍內，哪怕是上帝，也難以給出個確切的道理來。沒有人能從對錯上評判這件事，不會，也不懂。

當事者當局者迷，旁觀者袖手旁觀，有心者有心無力……

時間大約凝滯了幾分鐘，小人物尤良木終於反應過來，停止了石頭一般的卡頓，他拔腿追進了宴會大廳裏。

男人不顧自己的身份，一把拽住正穩步走向賓客們的唐雲乾。

“等等——!”

旁人都紛紛側目，對一個臟兮兮的清潔工竟然敢攔住集團總裁的去路表示驚訝，但又誰都不敢上前吱聲，因為總裁似乎沒有對清潔工表示排斥，任憑對方攥住自己的手腕。

唐雲乾側身看著尤良木，像是看透了尤良木即將要說什麽，眼中殘留的溫度一點點散去，“阿尤，你還有什麽事？”

尤良木的身體還在顫抖，“你......你為什麽要解雇程愷？”

唐雲乾淡道：“不為什麽。”

“你為什麽……要解雇他？”尤良木好像說不出別的話了，只能重覆一遍。

他發覺，惹事的好像總是他。

害到自己就算了，現在還害到了別人，害得程愷也一起變衰，一起倒黴……無端被牽扯進來的程愷，又有什麽錯呢。

他不想連累任何人，不管那個人是好是壞。

唐雲乾看著尤良木，“我是公司老板，想要解雇一個人有千百種方式，明天程愷去到公司人事部，自然會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雇理由。”

“……”

“如果他不服的話，可以隨時來起訴我，我和我的法務部很歡迎。而不是讓你來替他出頭。”

“乾哥......唐，雲，乾。”

尤良木低聲念著，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這個男人，好像看得透，又好像看不透。

唐雲乾並未聽進男人話裏一絲一毫的情緒，而是沈浸在對程愷巨大的妒意和憎惡之中，哪怕他表現出來的依舊是一副持重有禮的克制模樣。

“你跟我說過，你跟程愷連朋友都不是，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沒有騙你。”尤良木搖了搖頭。

反倒是你，騙了我。

其實，尤良木捫心自問，自己有沒有把程愷當朋友？他確實也不是很清楚，而當初，他心裏也確確實實恨過程愷。

但是他也記得，程愷跟他說過，自己當年如何努力讀書，如何奮發上進，如何在這個社會上摸爬滾打，才最後進入了一家好公司，過上想過的生活。

他比誰都清楚，這樣一個曾經不學無術耗日子的小混混，要多麽努力、堅定、清醒，才會最終回頭是岸，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為什麽要無端端被開除。

哪怕今天是一個陌生人，因為自己而失了工作，他也不會袖手旁觀，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知道生活的不易。

尤良木聲音有些嘶啞，兀自搖了搖頭，“乾哥，你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手段。”

“……”

“是的，是啊，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唐雲乾，你總是……有很多很多手段。”

男人像是在對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最後一次提醒著自己些什麽。

他在這一剎意識到，無論是低微欠債的自己，還是已經爬到管理層的程愷，對於高高在上的唐雲乾來說，其實都是一樣的。

資本家就是能隨意決定一個人的去留，無論你已經把自己的價值提高到何種地步。

尤良木曾以為自己是這樣，被唐雲乾手指一點就能來，手指一揮就能去……但原來唐雲乾身邊所有人都是這樣，任唐雲乾發配。

當資本家真是好啊，能隨心所欲，無視腳下一切人的努力、命運，只為自己開心、發洩。難怪世界上一大堆人爭著搶著要當資本家，不惜背負萬惡的罵名。

“乾哥，你真的很有本事，”尤良木喃喃低語，“就好像，任何人在你面前……什麽都不是。誰都沒有辦法，一點辦法也沒有……不能拒絕，不能反抗。”

每個字都如針尖般刺著唐雲乾的耳，男人眼中激出怒意，徑直伸出一根骨骼分明的手指，驀地擡起了尤良木的下巴。

他逼近尤良木漸漸淡焦的雙目，漠然道，“你問我為什麽要解雇程愷，阿尤，你問我？你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尤良木看著對方的眼睛，第一次覺得自己能接收到裏面的意思，猶疑著問：“是、是因為我嗎？如果是因為我的話——”

“因為你？”唐雲乾赫然移開了視線，沒讓他把話說完，“尤良木，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還沒有誰能左右我。”

古語有言，“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孟子爺爺這番話實屬老生常談，誠不欺人。

有人嘴上缺德，臭氣熏天，那字眼兒臟得祖宗的棺材板都蓋不住；有人字句體面，說的話卻也不見得多有溫度，叫人使勁嗅也嗅不出一絲人情味。

尤良木想，唐雲乾大概是後者，這個男人出口文雅，連半個臟字都不曾帶，但就是能紮得人遍體鱗傷，精準、高效。

唐雲乾見他這副沒再反駁的服從模樣，表情終於有所緩和，自以為寬容大度地說：“阿尤，我給點時間你好好想想，冷靜下來再跟我說話。”

“……”

“我不希望因為一個外人，而影響我們之間的關系。等會兒我們一起回家，知道了嗎？”

尤良木靜靜地看著唐雲乾，慢慢松開手，也說不出什麽來了。

就這樣吧，他認了。

直到唐雲乾頭也不回地離開，剩下個越變越淡的背影，那背影帶刺，像尖銳的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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