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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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記了別人家的孩子, 於情於理,謝玄都應該去夏家露個面。

副駕駛坐了個簡靈,夏誠自然要先把客人送回家, 發現對方叫停的巷口有些偏僻,他默默陪著簡靈下車, 親自把人送了進去。

聯想起這半天的混亂,他嘆了口氣:“抱歉。”

“沒有沒有沒有, 飯菜真的很好吃, ”因為職業的關系,簡靈很少能像其他Omega一樣體會到被人照顧的感覺, 搖搖頭, 他善解人意,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尤其是跟其他人一比, 沒有任何霸總脾氣的夏誠便顯得格外正常,話雖少了些,卻很容易理解。

聽到簡靈的回答,夏誠也有幾分輕松, 有些事, 他沒法和家裏說,也沒法和朋友說, 意外暴露在對方面前,尷尬之餘還有些解脫。

想起肖彥謙, 他負責任道:“咖啡店的事, 我會幫你找個新工作,服務業就可以嗎?我們先交換一下聯系方式。”

“沒關系沒關系, 我那就是個兼職, 晚班多, 真碰上那渣男再辭也來得及,”停下腳步,簡靈指指一旁的牌匾,“到啦,總裁是不是都要換名片來著……稍等,你讓我找找。”

白底黑字,壽衣花圈,幹凈得沒有一絲雜色,紙紮的金童玉女站在門內,做工精巧,因得那份逼真,哪怕在笑,乍看也頗有些駭人。

科技飛速發展,連家用機器人都更新了幾代,但總有人,需要這些東西寄托哀思。

白事店,一般都沒法開在正街,除非是醫院對面,簡靈租不起太金貴的地皮,生意一般般,卻從沒想過關門。

畢竟這是他家祖輩留下來的產業。

小時候到現在常常受人避諱,簡靈找到名片,習慣性折成一半,想撕掉那行關於業務的介紹,卻被另一只手攔了下來。

然後,他手裏便多了張格調滿滿的燙金名片。

“交換。”

眼見夏誠穿著身高定西裝站在一堆紙活中間,簡靈張張嘴:“你不怕?”

夏誠:“有什麽好怕的?”

每個人都會死,不久前,夏意就差點要用上這些東西。

自己的車上還有人,夏誠擺擺手,長腿一邁,收好名片:“走了。”

終於被記起的聞九:……好家夥,我還以為您把我忘了呢。

關掉用來投影的手機屏幕,他伸了個懶腰:“我就說他倆有貓膩。”

緊接著,過度使用的肌肉便讓他整個倒在了謝玄身上。

嘶……

好酸。

“道具卡也不是萬能的,”自然而然扶上青年的腰,謝玄按了兩下,“揉揉?”

聞九這個人,能享受的時候素來不委屈自己,有了更舒服的靠墊,他也懶得推人,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謝玄肩頭。

等餘光掃到夏誠從巷口走出的身影時,他也不慌,眼簾一合,熟練調整呼吸開始裝睡。

一開門就看到自家弟弟半倚半靠地和小舅舅貼在一處,夏意正想說話,就見謝玄豎起了食指:“噓。”

“好不容易才睡著。”

聞九偷偷用手指戳了戳謝玄的腰:行啊佛子,現在編起瞎話是越來越臉不紅心不跳了。

知道弟弟最近有失眠的毛病,夏誠立刻放輕動作,順帶調高了車內的溫度:盡管他確實很生氣小舅舅和弟弟聯手瞞著自己的事,但能看到夏意安然熟睡的模樣,——哪怕是因為信息素,他也多少感到些欣慰。

和性格一樣,夏誠開車很穩,聞九一開始是裝樣子,後來卻真在謝玄做賊似的揉揉中睡了過去。

再被叫醒,車子已經開到了夏家老宅,他不知什麽時候蹭進了謝玄懷裏,迷迷糊糊間,耳邊盡是對方沈穩有力的心跳。

夏誠坐在前排,想出聲管教兩句,又怕驚到對方,只能透過後視鏡,看著謝玄用手背摸了摸青年額頭:“都出汗了,等一會再下車,省得著涼。”

一瞬間,夏誠覺得,要是被父親瞧見這堪稱嬌慣的一幕,對方保準又要氣個仰倒,鬧得家裏雞飛狗跳。

可謝玄的關心又很有道理,於是,素來不關註這些小細節的他,也默默陪了五分鐘等聞九消汗。

由於謝玄和聞九是臨時決定回老宅,負責清掃做飯的阿姨也很驚訝,夏父只有做一些重要決策時才會去公司,這會兒正坐在客廳看新聞,聽到夏意的名字,頭都沒回:“你還知道回來。”

離婚又離家出走,可真長本事了。

——是是是,不僅回來了,還帶了個新人加入咱家。

同意回老宅不代表同意受氣,聞九懟懟謝玄,對方立刻配合:“姐夫。”

謝玄長相年輕,原本夏誠還沒什麽實感,直到這句姐夫叫出來,他終於體會到了如遭雷劈是何滋味。

誤以為夏意是自己灰溜溜跑回來的夏父也很懵,在外人面前,他多少會收斂些,關掉電視,他轉過身:“小謝來……”

最後一個字沒說完,他瞳仁倏地放大,怒目圓睜地看向聞九:“你!”

“是,我和小舅舅在一起了。”

賭氣似的,青年攔住想上前打圓場的夏誠,頭一次昂首挺胸地站在夏父面前,甚至還膽大至極地,和謝玄十指相扣:“雖然您一直教育我,不能做那種傳統的Omega,但我天性如此,改不了,也吃不了苦,就喜歡被Alpha寵。”

“夏意!”急促地換了口氣,夏父怒喝,“他是你舅舅!”

這要傳出去,夏家的臉還往哪擱。

聞九擡擡下巴:“又不是親的。”

夏誠也沒料到,一向溫吞隱忍的弟弟會因為一句訓斥爆發,原本他還想著,讓夏意假裝服個軟,先維持短暫的和平,等他跟父親談完,解開誤會,自然沒什麽可吵。

可眼下這情況,讓他的計劃徹底泡湯。

暗暗使了個眼色給小舅舅,夏誠希望對方能出面解釋圓個場,卻見對方輕輕地沖自己搖了搖頭,握緊夏意的手。

在這一刻,夏誠忽然明白了,為什麽比起自己,夏意會更依賴小舅舅:

因為對方從來不覺得,夏意是必須退讓的那一個。

而他,在父親與夏意爭吵時選擇的方法,往往都是能最快粉飾太平的一個,但事實上,他明明清楚,夏意和父親間的矛盾,絕非短時間內能調和。

他更不該以此為理由按頭讓夏意認錯。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大兒子幫腔,更沒等到謝玄松開夏意的手,夏父冷冷:“出去!”

“憑什麽?這裏是我家,房產證上也有媽媽的名字,”存心讓對方不痛快,聞九揚聲,“我偏要住。”

夏父:“你還好意思提你媽媽?!”

聞九:“有什麽不好意思,我一沒偷二沒搶,就因為沒學金融結婚太早?憑什麽,憑什麽我一定要活成你和哥哥那樣!”

最後一句話,大抵在原主心中藏了太久,聞九講得格外真情實感,胸口的怨氣也跟著激蕩。

腳步一晃,他被謝玄攔腰扶住。

夏誠也快步上前:“夏意?你怎麽樣?”

執念中關於父親的部分因得這一吵徹底煙消雲散,莫名地,夏父有一剎那的恍惚,仿佛他記憶裏那個總是努力壓抑天性希望他滿意的小兒子,已經閉眼離去,再也回不來了。

這種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感覺來得突兀,卻又真實的不像話,無端失去了繼續爭吵的欲望,夏父擺擺手:“叫醫生。”

半推半就裝暈的聞九被謝玄抱上了樓。

腳不沾地,紮紮實實的公主抱,是夏父平日最討厭見到的嬌弱。

手忙腳亂地折騰了一通,等人都走了,聞九才摸了摸剛剛執念翻湧的地方:“痛快了?下輩子可別光顧著別人了。”

孝順這件事本身沒錯,但一味只在乎父母,往往會失去自我,更可能會釀出其他苦果。

一如當年的他。

註意到青年短暫的低落,謝玄體貼地沒有多話,僅坐在床邊,摸了摸聞九的頭。

他大概知道對方在想什麽:在最初的世界中,聞九也是不被父親期待的那個孩子,甚至比夏意更糟,連最基本的溫飽都無法保證。

後來聞家雖因聞九鼎盛一時,可沒過多久,便迎來了那場導致對方性格大變的焚城之火。

“老頭子貪唄,明知窺伺天機容易遭劫,還是沒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一向不喜歡提及年少時的往事,但被謝玄平靜包容地註視著、察覺到那隱隱約約的擔憂,聞九突然有了傾訴的沖動:“窮了想富,富了想更富,更富想長生,當時他就站在我面前哄我,說我是他最喜歡的孩子。”

“其實我知道那是假的,他關心我、給我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發落那些欺負我的下人,都是為了我的眼睛。”

“我也知道,窺伺天機者,五弊三缺,不知節制者,早夭,盛極必衰,我一直幫聞家走捷徑,聞家會有大劫,可我以為這劫會落在我身上。”

未成想,一城人,最終只有他一個活著。

那時他便知道,這雙眼睛,於他而言並非天賦,而是詛咒。

無論他是否洩露天機,他周圍的壞事都不會少,多是人禍,爭搶、奉承、勾心鬥角,人性的醜惡被展現得淋漓盡致,偏他總能一次次絕處逢生,縱然瞎了眼也一樣死不掉躲不了。

所以他才會百無禁忌,什麽都敢算、什麽都敢說,吐血去蔔殺自己的人什麽時候到。

他不想活。

最少不想這樣沒滋沒味的活。

當只人人畏懼的厲鬼並沒有說書人口中那樣好。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當初沒貪心所謂的父愛,結局會怎麽樣,”勾勾唇,聞九笑,“但就像死去的夏意、程天樂、或者林青一樣,人生沒有如果。”

輕輕地,一個吻落在他眉心,謝玄的嗓音溫柔得不像話:“那不是你的錯。”

“我從來都這麽覺得。”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佛子帶走了惡鬼,沒有殺。

連續熬了兩天夜有點頂不住,還差一次雙更周末再補,感謝理解。

日常比心,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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