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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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頌那句話原本是說著玩兒的, 他認識謝堯以來,早就摸透了小主播給個臺階就下的軟和性格,他原本預計的是說完這句話,小主播就會上來說自己不累, 時間還早, 然後就跟往常一樣繼續和他聊到深夜。

只不過他低估了小主播作為praise粉絲的敬業程度。

這誰能想到呢, 畢竟就連江頌他爸媽都不敢保證自己能摸清楚兒子的所有小習慣,包括說話每個字的習慣性語調。

於是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完全掉馬的前sus隊長, 對著手機裏邊竟然沒按套路出牌,真的轉頭就在十點不到的時間和他結束了對話的小主播,難得有點被哽住了。

江頌皺眉十分懷疑自己。

他已經表現得那麽明顯了, 難道小主播不應該開始產生懷疑,並且妄圖通過跟他聊天來尋找“證據”,進而扒掉他的馬甲嗎?

江頌看了一眼謝堯最後發過來的那兩句話,上邊的感嘆號令他感到一絲牙疼。

怎麽突然就炸毛了。

他摸不著頭腦, 最後無奈回了個晚安。

希望這個晚安能稍稍給小主播順順毛吧。

謝堯盯著消息欄彈出的晚安,雙眼睜大,裏邊絲毫不見睡意。

他也不敢點進對話框, 就怕點進去後那邊還沒有退出,看見個“對方正在輸入中”。

謝堯沒打算回嗎, 到時候就尷尬了。

謝堯八歲遇見江頌,從近乎逼得他喘不過氣來的課程中,第一次知道“游戲”。

十歲按捺不住碰了碰游戲,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十一歲被父親嚴厲指責, 並且斷了他的網絡。

他十二歲不知從哪裏聽說了江頌去了職業戰隊,於是毅然決然離家出走, 獨自背著小背包敲響了sus基地的大門。

沒有人知道十二歲的小朋友到底是怎麽肚子跨城跑到首都,並且找到sus基地的,謝堯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那時候的謝堯性格外向,逢人就笑,眼睛裏還有光。

他奶奶一直都是支持他去打游戲的,老人家教了一輩子書,知道什麽叫做理想什麽叫做現實。

謝家那時候家大業大,即使這一代只有謝堯一個苗苗,但她覺得,家業並不能成為小孫子的束縛,而應該成為他的後盾。

在謝堯離家出走後,奶奶一直有在替他給謝爸爸做思想工作。

謝爸爸當了半輩子的商人,行為雷厲風行,性格執拗,足足一年才被奶奶給說動了。

謝堯打游戲時眼睛裏的光是掩飾不住的,謝爸爸從來沒在鋼琴課上見到過這樣的謝堯。

後來他妥協了。

謝堯快十三歲時,國家將電競列入運動項目,謝爸爸這時候才終於卸下所有的反對和不滿。

四月,謝堯生日前一天,謝媽媽說動已經快一年沒和兒子見過面的謝爸爸,從b城趕到首都想要給他一個驚喜。

那天大雨,路面打滑,十米內全是仿佛簾子一樣的雨,謝堯的父母在來sus基地的路上出了車禍,雙雙死亡。

謝堯永遠都忘不了醫院通過警局聯系他的時候,醫生告訴他,謝爸爸臨死前將謝媽媽抱在了懷裏想要護住她,只是沒能護住。

兩人懷裏還有個已經被沖撞擠壓變形的生日蛋糕。

那是謝堯在十二歲到十三歲這一年第一次離開sus基地,在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回去。

他刪掉了所有人的聯系方式,陷入了自我懷疑的思維盲區。

他認為是自己太過於固執,這才會導致父母的死亡。

如果說父母的死擊潰了十三歲的小謝堯,那麽爺爺的死就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段時間謝爸爸正好簽下了一筆數額巨大的單子,突發意外,為違約金幾乎榨幹了謝家的流動資金。

沒想到屋漏偏逢連夜雨,公司的另一股東在這關頭卷款逃之夭夭,剩下搖搖欲墜的公司,和等待著發放工資的員工。

那時候謝家幾乎拿不出什麽錢了,公司的錢一大半砸進了那個夭折的項目,一部分被股東卷走,剩下的賠了違約金,甚至還砸進去了爺爺奶奶的存款。

謝家那棟並不大的住了很多年的別墅,他父母留在家中的一些貼身物品,珠寶器物,爺爺奶奶的藏書,包括謝堯曾一度厭惡的鋼琴,還有他的游戲賬號。

但凡是值些錢的,全都賤賣還債了。

大廈將傾都是一瞬間的事,諾大一個公司就這麽破了產。

這時候,連夜忙碌,四處走訪安撫員工,並且和銀行交涉抵押賠付的爺爺,因為年齡過大,又勞累過度,竟然在夜裏悄無聲息猝死在了書桌上。

彼時謝堯正渾渾噩噩地在家裏頹廢著,直到那天早上他推門想要叫爺爺吃飯,但走進卻只碰到了爺爺已經冰冷僵硬的身體。

爺爺趴在上邊,手底下壓著幾張資產清算的單據。

書桌上只有一盞小臺燈,因為沒人關閉,亮了一整夜。

那時候謝堯已經發不出聲音也流不出眼淚了,他只是久久地站在爺爺身邊,手放在他身上,原本溫熱的手心越來越冷。

明明臺燈亮著暖黃色的光,但謝堯的眼睛裏卻一片漆黑。

小出租屋很逼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悔恨和愧疚把他逼到了小房子的邊緣,他的思想的心一並被困守在這裏。

爺爺的突然去世打了奶奶一個措手不及,但她卻沒辦法表達悲傷,因為謝堯出事了。

他開始不吃不喝不說話,一直握著手說手冷,但六月間空調開到三十度,被子捂了一層又一層,他額頭汗水不斷往下滴落,謝堯仍然在說冷。

他得了抑郁癥。

爺爺處理了最艱難的部分,所有的待還款已經結清,奶奶只能強自壓抑悲傷,拿著自己所剩不多的棺材本,賣掉了僅剩的幾樣首飾,四處走訪給謝堯看病。

那一年sus首發替換,謝堯在醫院等著醫生叫號,旁邊一個陪病號前來看病的年輕人正在手機上看著直播。

這時候謝堯的病已經在治療下開始好轉,但是他始終沈默寡言,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

直到旁邊的年輕人按捺不住激動地低聲叫了一句:“praise牛逼!”

謝堯那一年始終在父母爺爺的死亡和游戲之間來回拉扯,但卻在醫生的引導下被迫正視自己的向往。

醫生告訴他,他沒有錯,父母的死和他沒關系,爺爺的死也和他沒關系,他的理想和向往都不是錯的,他需要正視自己的內心。

謝堯一邊痛苦,一邊又可怕地對醫生的話產生了一絲期望。

但他碰不得游戲了,一碰就會渾身發抖冷汗直冒,嚴重了甚至還會休克。

直到那一聲“praise”在他耳邊響起。

praise一直都是謝堯人生中的光,不論是十二歲以前,還是十二歲以後,這個名字都貫穿了他的人生。

此後如竟沒有炬火,praise便是他唯一的光。(1)

謝堯躺在床上,他剛洗完澡頭發還沒完全吹幹頭發,發尾還帶著水汽,在枕頭上留下一點濕痕。

他抱著手機,盯著江頌的聊天框雙眼放空,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麽,耳尖通紅一片。

鍵盤聲啪啪啪地響,謝堯一會兒把江頌的備註改成praise,一會兒又改成大騙子,來來回回好幾遍,最後寫上兩個字“晚安”。

改了備註,就當是對他本人說了。

謝堯又出神了一下,最後驟然從床上坐起身,直接伸手拍了兩下自己洗澡降溫後,又突然熱起來的臉。

冷靜了幾秒鐘,謝堯面無表情地點開周添的對話框。

gad:「出來。」

周添向來喜歡熬夜,是個十足十的夜貓子,這會兒十二點不到,他精神頭足得很。

但他因為上次坑了謝堯一把,朝謝堯捅穿了他老板的那層窗戶紙,這幾次跟他說話都一直很心虛。

謝堯見他糾結地冒了好幾次“對方正在輸入中”,最後底氣不足地回了消息。

兒子:「……您有什麽吩咐?」

謝堯一慣喜歡從欺負周添這件事上給自己找樂子,他想了想,決定直接給乖兒子來個勁爆的。

gad:「沒什麽,就是想通知你一下。」

兒子:「……您說。」

謝堯摸了摸下巴:「你要有爹了。」

兒子:「……我不是一直有爹嗎?」

謝堯嘶了一聲:「你爹我,準備給你再找個爹。」

他以為自己這暗示夠明顯了,沒想到對面的周添是個腦子不好使的。

周添大驚失色:「我只有你這一個爹,不認別人,別做什麽傻事啊!」

兒子:「不就是一個老板嗎?咱把他踢了就行,犯不著因為他就想不開啊!」

謝堯:「……」

操,他就不該把這傻逼想得太聰明。

謝堯翻了個白眼,索性直接開門見山。

gad:「滾!」

gad:「說什麽話呢,沒大沒小的。」

gad:「我老板,你未來的爹,放尊重一點。」

gad:「畢竟,我是要追他的人了。」

謝堯打完字點擊發送,表面上一本正經,實則耳朵尖已經紅得要滴血了。

那邊周添足足反應了有好幾分鐘,最後才顫抖著給他發過來一條消息。

「臥槽!!」

兩個字能抵得過千言萬語。

作者有話要說:

(1)改自魯迅先生的話,原意是有關那個時代先生以身證道的,如果有不適我會刪掉!

這兩天太忙了嗚嗚嗚又卡文,我一定會補上的!感謝在2021-08-19 21:53:47~2021-08-22 21:48: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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