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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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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廝役的征召,到騾馬的征集,還有軍中兵士們南下的口糧;遠征東南,兵士的隨身口糧都需熟制,能……◎

從廝役的征召, 到騾馬的征集,還有軍中兵士們南下的口糧;遠征東南,兵士的隨身口糧都需熟制,能存放持久;還有軍馬的糧草, 也要熟制的豆餅;東南氣候與北境大相徑庭, 暑熱內郁, 疫毒侵襲,都需要防範, 否則軍中一旦發生瘟疫,死傷將會大大超過戰鬥減員。

為此,祁楚楓把邢醫長也喊過來, 讓他把防疫的藥方子都列出來, 當即就須得著手開始準備大量采買藥材。偏偏北境這個地方,藥材本就是短缺之物, 若是等中原商販運來,價格又貴。邢醫長建議先行派人到京城采買,不用運回北境, 就屯在大軍行軍路線上等著,這又涉及到諸多問題,比如采買人選, 屯藥材的所在都要考慮詳盡。

忙碌之中,不知不覺已近黃昏, 大帳中進來兩名兵士, 搬進來兩箱東西和兩壇子酒, 身後跟著趙春樹。

“將軍, 老車的屋子整理好了。”趙春樹稟道, “值錢的物件我都派人給他哥哥送去了, 剩下的都是舊衣服和雜物,床底下還有一壇子酒,估計是他沒舍得喝,您看怎麽處理?”

祁楚楓起身,行到箱前,蹲身打開箱蓋——半舊的、漿洗幹凈的軍袍整整齊齊地疊了一小摞,車毅遲半生戎馬,隨身沒有幾件百姓家的尋常衣物,幾乎清一色都是軍袍;老舊的鹿皮酒囊,皮質都褪了色,且有幾處難以去除的臟汙,祁楚楓尚記得這鹿皮酒囊從她小時候就一直懸掛在車毅遲的馬鞍邊;還有幾雙厚厚的羊皮鞋墊,冬日裏頭墊在靴子裏,因用了多時,上頭的羊毛早已打結起卷……

伸手從箱中取出鹿皮酒囊,輕輕用手摩挲了兩下,祁楚楓站起身來,淡淡吩咐道:“剩下的交給一營弟兄,或留或燒,都由他們。”

趙春樹點頭,揮手示意兵士擡箱子。

“對了,那壇酒給我留下。”

祁楚楓又道。

趙春樹便又點了點頭,並不多言,便出了大帳。

祁楚楓看得出他這幾日也郁郁寡歡,大概是因為不能出征的緣故,暗嘆口氣,眼下沒心思也沒功夫再去開解他,手伸向酒壇子,撫平上頭卷翹的簽紙,看見“竹葉青”三個字,正是之前她讓老車到府裏拿的酒。

這日黃昏,右路軍的宋懷民和萬勵皆到達左路軍地界。

這兩位將軍都是北境的老人了,趙春樹見了也得叫一聲叔,當下不敢怠慢,連忙帶他們去見祁楚楓,卻不料大帳無人。趙春樹又派人把軍中各處找了一遍,皆未找到人,便又去了將軍府。

祁楚楓並未回將軍府,而此時天色已暗。

趙春樹大惑不解:“將軍去了何處?”

裴月臣問道:“下午可是有人來尋她?”

趙春樹回憶著搖頭道:“沒有,下午她和老邢一直在商量事兒……”軍機大事,他謹記將軍的叮囑,在裴月臣面前,也沒敢說漏嘴。“我把老車的一些遺物拿進去給她過目,那會兒老邢才剛走。”

“老車的遺物?”

“對,就是些舊衣服和零碎。”趙春樹回想起來,“對了,還有一壇子酒,將軍說酒給她留著。她不會是找了個地方喝酒去了吧?”

裴月臣皺眉,她身上還有傷,怎能喝酒。

趙春樹發愁道:“若是喝酒,將軍會上何處?”

“你先安置兩位將軍用飯,然後派人到歸鹿城的酒肆找一找,我也再想想。”裴月臣道。

趙春樹答應著,連忙去了。

一時間,心中也沒有計較,裴月臣顰眉擡首,望向天際,一彎新月在雲中若隱若現,朦朦朧朧……

清冷昏暗的月光下,祁楚楓斜斜坐在車毅遲墓碑的石階上,背靠著碑欄,身前放著那壇子竹葉青,還有兩個陶碗。

受傷的手使不上勁,她單手持酒壇,給兩個碗都滿斟上酒。

“……老車,你是沒看見,樹兒現下天天拉著個臉兒給我看。我知曉他也想跟著去,可北境不能不留人,否則萬一……”說到這裏,她頓了頓,沒再往下說,“來,你一碗,我一碗,咱們倆誰也別說誰。”

她端起一碗酒灑在墓前,然後自己端起另一碗,咕咚咕咚連著喝了好幾口。酒味辛辣,加上她又是空腹,從喉嚨到腹中,如同一條火線直燒下去。

“你若有法子托夢,就替我去罵罵這小子,也算是幫我一個忙了。”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接著道,“這次貿然認了你做義父,也沒問你願不願意,你若不願意,就在底下跟我爹抱怨抱怨。我知曉,我這將軍當得就差點事兒,更別提當閨女了,你肯定哪哪都不滿意。要不你就先湊合湊合,等下輩子自己生個文文靜靜,知書達理的閨女……”

她一邊喝著酒,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暮色愈發深沈,周遭高高低低的墓碑們靜靜而立,默默地包容地聽她的每一句言語,很有長輩們的風範。酒香四下散開來,周遭的小蟲聞著味兒就來了,有順著石階往上爬的,也有直接往她身上蹦跶的,蛙聲此起彼伏,叫得歡快。

裴月臣來時,壇子裏的酒已經只剩下一小半了,祁楚楓正往自己碗裏接著倒酒。

“傷還沒好,不能再喝了。”他握住她的手,勸道。

祁楚楓擡眼看他,怔了一刻,也不堅持,放下酒壇,指著倒好的那碗酒道:“月臣,你喝。”

“好。”

裴月臣端起碗,卻聽見她又道:“算是我給你踐行的酒。”

手停在半空,片刻之後,他緩緩放下碗,盯著她的雙目看:“楚楓,我說過了,我不走了。”

因空腹飲酒,酒勁更容易上頭,祁楚楓目光中帶著些許醉意,歪靠在石欄上看他,笑了笑道:“……月臣,你不用可憐我,你走的這些日子,我想過,我怎麽樣都能活,一個人也能活。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聞言,再看她,裴月臣眼中已有痛楚之意。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他輕聲道。

“所以,你走吧。”她的手往南邊的方向指去,“去京城,或是回你的家鄉,和李夫人,或者別的……你中意的人,成個家,好好過日子。我都想好了,將來,等你子孫滿堂,我就去看你。”

說到此處,她咯咯一笑:“那時候,我肯定是個老太婆了,還是個脾氣很壞的老太婆,說不定人見人厭,你見了我也煩,又不好意思趕我走。你就問,將軍預備盤桓幾日呀?我只好說,路過,住一晚就走,我還帶了酒,咱們喝酒啊……”

她臉上笑著,眼圈卻微微發紅。

“……一舉累十觴。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語至尾聲,她已有些許哽咽,端碗喝了一大口酒。

裴月臣聽在耳中,心中絞痛,她所說的這些話,竟也是他曾經想過的。之前離開之時,他便想,也許等二十年後,等楚楓兒女成群,他再回北境探望她,或者那時候還可以當她孫兒的私塾先生,又或者已根本不需要他……

他拿過她喝了一半的碗,一仰頭,將碗中剩下的酒都喝盡了。

祁楚楓瞪他。

他沒理會,探手連酒壇子也一並拿過去:“你有傷,不能再喝了。還有,我不會走,你也不會變成脾氣很壞的老太婆。”

祁楚楓仍是咬牙堅持道:“不要!你走!”

“楚楓,”裴月臣按住她肩膀,“我知曉,你一定要我走,是擔心我隨你南征。”

祁楚楓一楞:“你,你怎麽知曉此事?”

“去年你我對此事就已經有所預料,我聽說周雲來了,猜度十之八九是為了南征一事。”裴月臣頓了頓,“……後來,又探了探長松的口風,就能確定了。”

就知曉祁長松不牢靠,祁楚楓懊惱地想。

“讓我留下來吧。”他懇切道。

祁楚楓盯著他望,問道:“為什麽?當初非要走,現下為何又非要留下?”

“當初是我自以為是,覺得自己拖累了你,但是……”他看著她,大概由於方才那口烈酒,聲音帶著些許沙啞,“我知道錯了,楚楓。”

祁楚楓定定盯著他看,眼睛明明一下都沒眨過,淚,卻一下子從眼眶滾落。她飛快地用衣袖抹去淚水,硬起心腸道:“你以為將軍府是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的地方嗎?”

“這次留下,這輩子,我都不走了。”裴月臣沈聲道,月光下,他的神情異常認真。

祁楚楓怔住,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你看!”裴月臣示意她看向周遭。

祁楚楓舉目四顧,夜色中,墓碑們靜靜而立,沈默而溫柔地註視著她。

“老車在這裏,祁老將軍也在這裏,還有其他駐守邊關的前輩們,他們都可以為我做個見證。”裴月臣幾乎是一字一句道,“我裴月臣,自此時此刻起,生是將軍府的人,死是將軍府的鬼,寸步不離。”

聞言,祁楚楓再難自制,胸中積攢許久的委屈終於澎湃而出,大滴大滴的眼淚滾落。見她哭成這般模樣,裴月臣亦是心痛難當,顧不得許多,伸臂攬她入懷。

“那時候……我求你留下……你都不肯……”她委屈之極,哽咽難言。

“……我錯了,是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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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深沈,崔大勇打著呵欠,守在將軍府的角門邊。此時已經將近亥時,將軍沒回來,軍師也沒回來,他也不敢去睡,親自在門邊守著。

直至月上中天,才聽見推門聲,他從長凳上一激靈,趕緊起身望去,看見裴月臣背上負了一人,再定睛一看,正是自家將軍。

“將……”

他剛開口,便見裴月臣打了個噤聲的手勢,連忙停口。

“去請吳嬤嬤,楚楓睡著了。”裴月臣輕聲道。

借著月色,見自家將軍頭歪在裴月臣肩上,鼻息淺淺,果然睡得正香,崔大勇連忙點頭,輕手輕腳地快步去了。

因怕驚醒她,裴月臣緩步而行,背著祁楚楓往她院子去。待進了院子,吳嬤嬤原就未睡,根本不用崔大勇來喚,一聽動靜便出來,看見祁楚楓睡在裴月臣背上,連忙進去鋪床,然後小心翼翼地扶她躺好。

聞見些許酒氣,吳嬤嬤邊幫她脫鞋邊小聲問道:“喝酒了?”

裴月臣輕嘆口氣:“我去晚了,她喝了大半壇子。”

吳嬤嬤搖搖頭,又見祁楚楓眼睛微腫,似有淚痕:“哭了?”

裴月臣點了點頭,並未再多說。事實上,楚楓哭了許久許久,最後哭累了,在他懷中徑直睡了過去,生怕驚醒她,他連馬都不敢騎,背著她慢慢走回來。

“哭出來了就好。”吳嬤嬤輕嘆道,“這孩子性子太要強,最近接連那麽多事情,車將軍去世,她硬是撐著一滴眼淚也不掉,我就擔心她憋出病來。”

裴月臣靜靜地溫柔地看著祁楚楓的睡容。

替祁楚楓掠了掠頭發,吳嬤嬤轉頭看向他,忍不住叮囑道:“……別再讓姑娘傷心了。”

“……”

她的話中似有另一層深意,又或是自己想多了,裴月臣也沒敢多問,見吳嬤嬤開始要替楚楓換衣裳,便默默退了出來,掩上門扇。

崔大勇一直在外面候著,看見他出來便迎上前,關切問道:“將軍沒事吧?”

“沒事,放心吧。”

裴月臣往前行了兩步,想起什麽,停下腳步,看向崔大勇:“我已和楚楓說過,我不走了。”

崔大勇立時松了一大口氣,笑道:“太好了,您不知曉將軍她來逼我,我能有什麽法子……”

裴月臣笑道:“所以,你也不用再費心思去捅屋頂。”

聞言,崔大勇臉色一僵,尷尬且心虛將他望著。

立時明白了過來,裴月臣微微一笑:“明日得空再補上便是,不要緊。”

崔大勇趕忙連連點頭。

“荷花沒傷著吧?”裴月臣不放心地問道。

“沒有沒有!”崔大勇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那是將軍命根子,借我十個膽也不敢動。”

裴月臣這才放了心,拍拍崔大勇肩膀:“回去早些歇著吧。”

崔大勇目送他離開,想到明日還得爬上去補屋頂,默默嘆了口氣。

◎最新評論:

【大勇姓催,催悲的催 哈哈哈】

【大勇是塊磚,屋頂需要屋頂搬】

【希望能開始甜了啊】

【等更】

【等更】

【等更,催更】

【等更】

【按我的理解,第二天他倆又恢覆以前的模式了,自以為守著一個秘密,偷偷地喜歡對方,反正只要在一起,一輩子可以不說出來。。。】

【原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出自月臣。我還以為是將軍說的】

【在墓地和墓碑前表白:“我不走了!生是將軍府的人,死是將軍府的魂。”這月朗星稀的墓地,墓碑森森旁表白得這麽含蓄,也就月臣和楚楓了!那是當著駐守北境的前輩們的英魂的許諾,不只千金,只怕是無價了。楚楓喝一口,說一句,我也眼睛都沒眨地往下滾眼淚珠子!停不下來!從月臣受傷到車老將軍就義,從月臣要走到斷指以來,楚楓的委屈、痛苦、打擊與哀傷就無處可訴,一直憋在心底,還那麽倔強,讓我心疼得只抖,好想抱抱這孩子,讓她在溫柔的懷裏哭個痛快。但是誰的懷裏會有月臣那裏溫柔呢!

我就一直等著,等著月臣表白,就差替楚楓說我願意了!結果等來了裴月臣這君子婉約又直接的死生契闊,等來了大勇這捅屋頂又得補瓦的幽默。還真是,我哭著哭著就笑了,就如同看完上一章程垚和月臣的交鋒,笑著他們倆對楚楓的寵溺,笑著笑著眼淚又來了。楚楓知道程垚與月臣對她的寵溺嗎?她心裏那麽多沈重的東西,她何時還能感受到愛,而不故作堅強決絕孤勇的承受呢?心疼楚楓心疼的直掉眼淚!昨夜不敢細想,卻也以淚洗面了!今晨又忍不住絮絮叨叨,涕淚交加了!

我這裏天亮了,大亮了!從東方既白開始,到天光雲影才說完想說的,斷斷續續不釋手,真的太喜歡楚楓這丫頭了,太喜歡裴月臣這謙謙君子了,太喜歡這《明月漫千山》千山萬水皆有情有義的小說了!期待下一次,酒醒不在孤墳前的楚楓,看她尷尬害羞不?】

【終於!今天是什麽好日子,追的兩篇文終於男女主都至少有一方開始有認清心意的跡象了!不容易啊!】

【如果這都不算愛情

ps 大勇太難了 每次倒黴的都是屋頂】

【期待下一章】

【終於更了】

【全世界都是明眼人,愛情裏卻沒有聰明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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