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床頭的電子鐘發出了短促的整點報時。吳邪嚇了一身冷汗，趕緊伸手去關。等他再看回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漆黑一團，神荼和郁壘不見了，火光也沒了，甚至……玻璃失去了反光，不再映出悶油瓶的臉，吳邪慌忙抓身邊人的手：“小哥！”

悶油瓶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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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覺得自己動不了，仿佛回到了那天在酒吧被影鬼蠱惑的瞬間，他直勾勾盯著窗外，感覺黑暗在流動，似乎有影子穿梭其中，他聽不見看不見，忽然，有一張扭曲的面孔撕破黑色，直直撞向玻璃，因為貼得太緊而變形。吳邪近距離看得入神，被這突然襲擊嚇得幾乎叫出聲來，後背一片冰濕——有一只手搭了上來——吳邪回腳就踹，又想去摸放在床頭的小哥的黑金古刀，悶油瓶鉗住他的手腕：“沒事，至少今晚，他們進不來。”

“那就是以後有可能？”吳邪扶著窗臺站穩，這才發現悶油瓶是回身去關門，大概為防萬一：“這是怎麽了？”

悶油瓶把手心覆在玻璃上，有獠牙的面孔逐漸發出熒綠色的光芒，像失去了氫氣的氣球一樣，萎縮、落下。吳邪再看窗外，有至少二十多個不知道是古屍還是鬼怪的形體正在試圖突破神荼和郁壘的防線。兩位擅作門將的大漢體力充沛，一劍一斧都能命中要害，吳邪雖然聽不見，但看那些形體的動作，也能知道，它們在吶喊惡嚎，它們，要進來。

悶油瓶把那句重覆了無數次的話又說了一遍：“吳邪，我們該走了。”

吳邪在白霧裏看不清對方的眼神，只是追問：“它們為了言鬼而來，是嗎？”

悶油瓶沒有正面回答：“你的身體，撐不過下一個十天了。”

吳邪把悶油瓶擠在窗臺和窗口之間的狹小空隙裏：“我懂了，你每夜都不睡，只有泡澡的時候睡一會兒，小哥，我看你不是傻，是要瘋啊！”

悶油瓶沒有生氣——事實上，他從來沒有過如此激烈的情緒——反而兩指一掐熄滅蠟燭，在黑暗裏盯著吳邪的眼睛說：“跟我去酆都。”

“酆都有什麽？”

“可以救命，可以善終。”

爺不要善終，爺要真相！

吳邪再次逼問：“你為什麽救我？”

這次，悶油瓶沒有回避：“你為什麽救我？”

他的問題，就是他的回答。沒有為什麽，拋開通俗的見義勇為和太過冠冕堂皇的緣分，吳邪知道，這叫註定。這就是兩顆流星在天上轉了幾億年，終於從不同的方向砸進了同一個前輩造好的隕石洞裏，大小合適，深淺剛好，一上一下，情景至此，只能相視一笑，權當本就是一對，才好打發掉將要來臨的一輩子的時光。吳邪聽見被砍碎的鬼怪的肢骸把玻璃砸得咚咚亂響，心裏一片惡寒：“小哥，你不值，公務員飯碗丟了，這次去酆都，還得搭上性命吧？”

悶油瓶凝視窗外，沒有說話。就在吳邪以為對方默認了“此行有去無回”的結論的時候，他開口了，說了一句讓吳邪相當糾結又相當感動的話。吳邪發誓，他要記這句話一輩子，他希望，將來的將來，他可以因為恪守了這個誓言，得到美滿的結局。

悶油瓶說：“我會盡量讓你活著。”

吳邪決定接受這個盡量，最後一片穿心蓮的葉子燃盡，苦味的白霧褪去，他看了一眼睡在身邊的悶油瓶，直截了當地提出了一個條件：“餵，我可不可以跟你約法三章，小哥？”

悶油瓶說：“好。”

“第一，別老玩消失，告訴我一聲再閃人。”吳邪伸出食指。

悶油瓶說：“好。”

“第二，有什麽計劃先告訴我，比如家裏要多倆吃飯的，我也得預備一下。”吳邪又伸出中指，表達了至少三個意思。

悶油瓶依舊說：“好。”

“第三，別瞞著我任何事……”

“好。”破天荒的，悶油瓶搶了他的話。吳邪狐疑地看他，決定耍一次無賴檢驗約定成果：“刑什麽的，是什麽？”

悶油瓶並沒有回答。

吳邪嘆氣。確實，指望一個曾經滿身血都能保持“我是大公雞”這種秘密深埋心裏的人，只經過口頭的約定就吐出一切原委來，太強求，也太不講理了些，尤其是，悶油瓶這樣一個人，或者說，謫仙，大概早就獨來獨往慣了，能為了吳邪做到同起居，已經不容易。吳邪對自己的要求有些懊喪，卻不肯罷休，兩人背向躺著，都沒睡，也都沒裝睡。

“是我自己。”

吳邪一震。

“本來應該掌刑的是我舊部，跟我起過沖突，昴日星官求情，我可以自行處理。”

吳邪頭皮發麻：“把自己打成這樣？小哥，你是真瘋了。”

悶油瓶似是嘆氣，似是如釋重負的喘息，再沒多說一個字。他多日不睡，又要提防各種鬼怪近身，此時已經疲倦得不能多撐一天，幸好神荼郁壘來得及時，吳邪剛要說點抱歉之類的話，卻發現悶油瓶已經睡熟了，大概是身體特別放松的緣故，那黑麒麟的紋身慢慢浮現出來，吳邪盯著它，它圓圓的爪子抽動兩下，換了一個方向。真神奇……吳邪想，他一直希望可以摸摸那只麒麟——或者說，他更想摸的是對面這位不肯變大公雞的小哥——他怕吵了悶油瓶難得的好覺，自覺地收回了雙手。夢裏，悶油瓶似乎遇到了可怕的事，猛地翻身，一掌劈下，吳邪當胸接下這一記，差點兒斷氣，看對面的人皺著眉咬著牙，跟那個雨夜裏的情形一模一樣。

吳邪握住悶油瓶的手，並且相當自我安慰地把這解釋成：阻止他再給我一拳。

該了解的，始終沒有了解到。神荼和郁壘白天睡得不省人事，因為夜裏奔言鬼而來的其他惡靈越來越多，越來越兇，兄弟倆經常整夜戰鬥，斧子都劈出了豁口。悶油瓶只是聽著，每日去超市采買一些路上需要的東西，放進背包裏。吳邪找了個借口，跟三叔借了個夥計照看店面，隨時準備和悶油瓶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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