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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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一路都沒和張起靈說一句話。快一千塊錢的鱷魚,就放生了……哼……吳邪咬牙,小爺做拓本生意的,不在乎錢……不在乎錢也不能這樣花!吳邪忍不住想象了一盤美味的紅燒鱷魚爪子,挺好,都是肉,吃了也比放生強,況且……

心裏想的話還沒說出來損小哥,小哥反而先開口:“救人一命,今後會有大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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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鱷魚,不是人。”

“那不是鱷魚。”

吳邪瞥他一眼:“你買就是為了救這個鱷魚型的人?”

張起靈點頭:“今日給他生路,他日,他會給你生路。”

吳邪終於忍不住,揮舞一提卷紙,砰就給了張起靈一下:“那是人工湖!不是活水!”

張起靈一點兒都不生氣,反而讚許地看了一眼臟乎乎的水面:“有水就夠了,他知道怎麽回去。”

“他到底是不是鱷魚?”

“他是七十二鐵羅漢之一,鬼門關的守將。救他,是為了請他捎個口信。”吳邪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嗯”來,聽起來更像“哼”。張起靈繼續說:“我身上帶傷,最近家裏不太平,需要人手。”

“守將怎麽變鱷魚的?你逗我吧?”

“冤案太多,罰得重了。”

“他砸杯子了?”

“不,他喝醉了。”

神仙容易觸犯的條例太多了!吳邪心想,幸虧他不是!

張起靈略帶歉疚地接過吳邪手裏比較重的一袋食品:“花了你不少錢吧?我的工資夠不夠還?”

吳邪嘆了口氣:果然是老實人,真是的,看在人家幫自己療傷解毒又因此丟了工作的份兒上,工資還也就……等等……工資不還是我的錢嗎?他氣不打一處來,幹脆故意去戳張起靈:“他都能變鱷魚,你怎麽不能變公雞呢?”

張起靈依舊是那副正經嚴肅的表情:“我很大。”

“那變個小的唄!”

“那次重傷,損了元氣,暫時變不成普通的雞了。”

吳邪心頭一緊,兩步趕上他:“怎麽了?”

“被人捉去,出了一場車禍。”

金杯車。農婦。大公雞。血花飛濺。滿身是血的小哥。

原來不是被雷劈,而是被我撞——當吳邪回想起這一切詭譎的事情的開端,也就是那個大雨之夜的前後的所有事情,並且把它們都串在一起之後,終於在回家的路上,真的沒有再和張起靈說一句話。他深信有個叫命運的神仙正在天上觀察他,並且歡樂地把一些那麽有愛、那麽有劇情的動物,比如公雞、比如鱷魚,拋向他。

這次換小哥頗為關心地走在吳邪身邊。他本就不愛說話,這幾天為了解釋之前的事情,已經說了足夠多甚至太多,因此現在的沈默,反而像是回歸了兩個月前的那種生活。吳邪總覺得張起靈就是一束半下午的光線,斜斜地鋪在拓本上,你若看它,它便回望,你若不睬它,它就無知無覺地靜靜在那裏,你若厭倦了,它就飛快褪成夜色,你若想念它,卻只能苦等,打開窗閉上眼,用心期待,也許張開眼睛,又是好時光,它依舊在那兒。若它不在,你只能繼續打開窗閉上眼,周而覆始,因此再見之時,就會格外珍惜這數秒光陰。吳邪知道,自從對方以血相救,他就戀上了他,盡管眼下經歷的,都是荒唐甚至詭秘的事情,但他仍然選擇信他。

終於,吳邪說:“人工湖啊,它去哪兒給你捎口信?”

張起靈說:“唔,晚上,它有它的辦法。”

“晚飯吃什麽?”

“醉蝦。”

吳邪哈哈大笑:“大公雞還會吃醉蝦?”

張起靈瞇起眼睛看了一眼夕陽,淺淺地回答:“嗯。”

當兩人回到家門口的時候,吳邪剛把鑰匙□鎖孔,就被張起靈一把推開,後者擰開門進去,砰就反鎖了。剛經過了花一千塊錢買個鱷魚傳口信這種事情的吳邪淡定地等在外面:張起靈這麽幹,一定有他的理由,與其逼迫一個說話按千字計費的人解釋這是為什麽,倒不如乖乖站在這裏——他終究會開門的。

果然,在張起靈打開了所有窗子之後,門也開了。

吳邪正把水果往冰箱裏放,張起靈說:“有人來過。”

一個蘋果掉在地下,吳邪佯裝鎮定:“丟什麽了?”

張起靈搖頭,同時把那杯血水遞了過來。液體重新開始冒泡泡,血水裏的“人”又在掙紮扭動。吳邪嚇出一身冷汗:“有人要救他?”

“有可能。”張起靈走進廚房,要關門的瞬間,吳邪也進來了,但不同於之前,張起靈守著門:“你出去。”

“為什麽?不出去。”吳邪等在一邊:“你搞得每件事都跟電視劇一樣,我得看看。”

“你出去。”張起靈說。第一次,吳邪看見張起靈的表情如此冷漠拒絕,他下意識地拒絕,對方又說:“那就不要靠近。”

接下來的事情,即使吳邪老死都沒有忘記。張起靈脫下帽衫包住杯子,然後擰開了煤氣竈。他把一杯血液倒了一些進火焰裏,隨著濃煙騰起,一種難看的、紅黑交雜的霧氣彌漫了整個屋子,吳邪手忙腳亂地擰開了抽油煙機,一轉身,嚇得幾乎叫出聲來。張起靈不知道什麽時候把那個黑色的、瀕死的影鬼揪了出來,用那兩只奇長的手指鉗住了,放在火上燒。吳邪聽不見它的叫聲,但是能看見它抽搐舞動的四肢,甚至有一刻,吳邪發誓它用兩只手臂抱住了張起靈的手指,似是妥協,似是懇求。張起靈很快就進入了一種不能被打擾的境界,目不能視,耳不能聽,指不能動,只有身上那純黑的踏火麒麟紋身變得相當明顯。火苗裏傳來了劈裏啪啦的爆炸聲和撕裂聲,抱著張起靈手指的兩條臂膀逐漸僵硬、松動,最後,張起靈忽然回神,眸子裏閃過精光,他及時抽回了手指,把黑色的粉末——也許是影鬼的骨灰——倒進盛裝血液的杯子裏。

吳邪問:“你把它燒死了?”

張起靈沈默地點頭。

吳邪深呼吸,拉開門出去。

“吳邪!”

張起靈一把抓住了吳邪的胳膊,將他拉到身邊,眼睛裏是迫切地、似是斥責又混雜著焦慮和關心的光:“我說過,你出去。下次,你要信我。”

吳邪身體裏的那條小蛇被嚇到了,它躲在墻角,把頭埋在身體的弧度裏。張起靈重覆:“以後,你必須信我。”

絕望帶來的憂傷和恐懼產生的焦躁從對方的身體裏傳到吳邪心中,他知道,為了抵禦這一場無妄之災,眼前的朱雀神君隱瞞了太多實情又承受了太多痛苦。他們都不知道這是劫難還是人生的轉機,他們無法看清前路,只能十指緊扣,默默替對方關註背後,這一條路既兇險又艱苦,吳邪不確定他會走到哪裏,但是,有面前的人相伴,他會好過一點兒。

張起靈纏著紗布的手一直放在吳邪肩頭:“你要信我。”

吳邪深吸一口氣:“我信你,直到盡頭。”

張起靈垂下眼睛,把杯子遞給吳邪:“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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