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7章

關燈
臨著年節, 前來闔興居吃飯的客人們也都有了經驗,紛紛向陸小老板問起,這年下準備賣什麽吃食, 因著先前應允了自家小夫郎,陸雲琛便合計著灌些豬肉香腸。

去肉鋪采買時,他特地買回來一堆豬小腸,裹上堿面和白醋,浸在溫水裏來來回回清洗了三四遍, 秦慕言原想著過來幫忙,剛一瞧一圈圈團在盆中, 乳白色泛著亮汪汪的油脂的豬小腸,險些當場嘔了出來。

陸雲琛看他幹嘔幾聲,連忙護住盆, “去去去, 一邊兒玩去, 別在這給我添亂。”

好心要幫忙, 差點幫成了倒忙, 秦慕言悻悻然, 他圍著庖屋轉了一圈, 看看有沒有其他需要做的, 因著是灌肉腸,案板上盤踞著一大塊一大塊尚未處理的五花肉油滋滋軟塌塌的, 打眼一看,更覺得心中酸水翻騰洶湧, 得, 這灌香腸, 他可真搭不上手。

將小夫郎“攆出”庖屋, 陸雲琛將清洗幹凈的豬小腸掛起,便開始切肉,這灌香腸用的肉,是他專門從肉鋪挑的豬後腿,這部位的肉質更偏瘦些,吃起來愈發緊實。

他把後腿肉切成薄薄的肉片,依次放入調料抓勻,這肉須得腌上兩三個時辰,讓調料的滋味完完全全地滲透到肉裏面去,他還添了些白酒,用以去除豬肉的腥氣,反反覆覆地揉搓了幾次後,肉片上都裹滿了醬棕色的醬汁。

陸雲琛將腸衣底部打了個死結,把開端套在了漏鬥處,接著一點點往裏面續腌制好的後腿肉,灌至八分滿,每隔一段,他都拿棉線將其纏繞住隔開,不光如此,為了防止灌好的香腸爆開,他還用竹簽挨個紮了個遍,封好口後,便架在陰涼處。

等晾曬至幹癟可以吃的時候,已經離著過年沒幾天了,這灌香腸的成本不低,陸雲琛沒做多少,雖說過年大家都舍得花錢準備年貨,但這記吃食畢竟算不上什麽必需品,許多食客一聽價錢便勸退了,倒是那些個富貴老爺們,登門前來訂購了不少,也算是小賺一筆吧。

他照例給趙家和沈家送去了一些,連著其他的吃食當做年節的禮品,餘下的,除了留出自己這幾口子人吃的,便給鋪子裏的夥計們都分了分,古平和梁歡已是習慣了,往常這種稀罕東西,陸雲琛少不了給他們留一份來,葉蕎和宋大山沒想到這結實的香腸的還有自己一份,不免有些驚詫,拿到手裏後,連連道謝。

人一到過年的時候便容易懶散,陸雲琛亦是如此,心裏惦記著過年,便沒了什麽幹活的心思,闔興居早早地放了年假。

古平和梁歡要回鄉,沒呆兩天便離開了,鋪子裏又重新歸於平靜,難得歇了下來,陸雲琛便開始琢磨著年夜飯要做些什麽。

往年在村裏,每到這天,無非是包一頓肉餃子,做幾個沒太有油水的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吃酒聊聊天,熬到守歲,便各回各屋歇息去了。

今年,他想搞點不一樣的,平時的肉菜一直沒斷下,大家夥兒都吃得有些膩味了,即便是過年再做,也激不起新鮮勁兒了。

......

這天,秦慕言見自家夫君鬼鬼祟祟地抱回來一個大包袱,打開來看是個紅銅打造的奇形怪狀的物件。

“這是什麽,怎麽看著...看著..”秦慕言圍著這東西轉了一圈,想要形容,又找不到合適的詞。

“這是用來做年夜飯的鍋,可是個寶貝..”陸雲琛故作神秘道。

“年夜飯用這個東西?”秦慕言不可置信地指了指包袱裏的銅鍋,滿臉都寫著“我覺得你在蒙我。”

“你吶,就擎等著瞧吧,等過年那天,這玩意兒可就用上了..”陸雲琛信誓旦旦地保證。

轉眼就到了年根。

沈昌傅來送過年的回禮,將陸雲琛拉至一邊,兩人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不知說了些什麽,走時,沈昌傅一副“奸計得逞”的得意模樣。

“夫君,我怎麽有種不詳的預感呢..”秦慕言目送他的身影離去,同自家夫君嘟囔道。

陸雲琛嘴角抿起一絲笑意,“沒什麽,只是年夜飯要多出一雙筷子來了。”

“是慶陽要過來和咱們一起守歲嗎?”秦慕言脫口而出,引來陸雲琛的驚詫,“你也瞧出來了?”

“那可是,套用夫君你的話,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小夫郎故作深沈道,雖說慶陽的性子屬實歡脫了些,但沒見他這人對旁個什麽人這般自來熟過,連梁歡都私下裏問他,慶陽是不是對雲津有意思,更別說他了,恐怕只有雲津,尚且還被蒙在鼓裏,不知發生什麽事情了呢。

收留慶陽過年的事情,陸雲琛同老太太和雲津知會了一聲,因著經常見,幾人之間都相熟的很,再加上慶陽一向嘴甜,常哄得陸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對於他的到來,老人家也是欣然接受,至於雲津,說實在的,陸雲琛還沒摸清自己這弟弟的心思。

......

慶陽是趕在大年三十一早過來的,提了兩壺酒,懷中還揣了好些年貨,風塵仆仆地進門,一進門,見往常過年的年菜一樣都沒有,院子裏空空蕩蕩的,只有陸雲琛蹲坐在水盆前清洗那個奇形怪狀的銅鍋。

“陸..陸哥,雖說今年家裏的人不算多,但也不至於這麽冷清吧,越是沒什麽人,咱應該越是要熱鬧熱鬧才對吶..”

陸雲琛斜睨了他一眼,語氣涼涼道,“你是來吃年夜飯的?還是來指點江山的?嫌棄冷清,要不你跟沈大哥回老家過年去吧,宗族人多,肯定比這裏熱鬧..”

慶陽摸了摸鼻子,登時語調一變,討好道,“陸哥說什麽便是什麽!陸哥說吃什麽就吃什麽!陸哥您忙著,我去幫忙去..”,說罷,他不等陸雲琛反應,將酒和年貨放在院裏的石桌上,悶著頭就要去找陸雲津。

陸雲琛擡腳就要踹,慶陽這小子跑的也快,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沒了影子,屋裏傳來脆生生的叫喚聲,“雲津,慢點慢點,放著我來,你怎麽能幹這麽重的活兒呢..”

他聽著屋中的動靜,一陣好笑,俯下身子,繼續清洗盆中的銅鍋,今晚上的年夜飯,陸雲琛打算做老北京涮鍋,待將這銅鍋洗刷幹凈,就開始準備涮火鍋的菜肴。

豆腐是早幾日便凍好,他把買來的鹵豆腐切成麻將大小的方塊,吊在屋檐下,這幾日天冷,那豆腐凍得邦邦硬,拿下來放在水中化開,解凍後的豆腐其中都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孔隙,捏上去雖有些軟彈,但不似尋常豆腐般易碎,吃起來味道更加鮮美。

秦慕言打著哈欠進庖屋時,陸雲琛已經將涮鍋的蔬菜都洗好瀝幹水份,留作晚上用,他圍著庖屋轉了一圈,四周都擺滿了菜品,“看似這涮鍋簡單,要準備的東西可一點都不少呢..”

“吃的就是一家人湊在一起的熱鬧勁兒,麻煩不麻煩的倒在其次...”陸雲琛接過話茬,選擇年夜飯吃火鍋,也是他想要看看這邊人對這玩意兒的接受程度,倘若大家夥兒嘗著都不錯,轉過年,他就打算在店裏也上火鍋,雖說一過年就要立春了,但這“倒春寒”也得在冷上一陣,趕趕進度,還能指著火鍋在賺上一筆。

“說的也是,昨個兒奶奶還說,一整年,她就盼著這個時候呢...夫君,你這有啥需要我幫忙的嗎?”秦慕言探頭張望了兩眼,詢問道。

“你身子沈,別在外面晃悠了,回屋躺著去吧..”陸雲琛屬實不太放心自家小夫郎,這皰屋裏折騰得亂七八糟的,地上還都是水,萬一滑到了怎麽辦。

“又又又又讓我回屋躺著...我在炕頭上都快要長蘑菇了..”秦慕言一臉的哀怨,成天就知道打發他去歇著,自己快要無聊死了,想跟雲津說說話,慶陽這個粘人精跟在後面,似花蝴蝶一般圍著雲津轉來轉去,真是煩人。

陸雲琛起身,環顧了一圈庖屋,“要不...要不你幫我把麻醬瀉開?”

一聽有活計可以做,秦慕言眼前一亮,重重地點頭,只要別讓他回屋躺著,做什麽都行。

陸雲琛先挖了幾勺麻醬放在碗中,醬棕色的麻醬幹巴巴地粘在碗底,攪都攪不動,他倒了些溫水進去,沿著碗邊兒輕輕地攪動起來。

“我來我來,讓我來...”秦慕言瞧著這活計簡單的很,迫不及待地拿過筷子,學著自家夫君的樣子攪合起來。

陸雲琛擡手勾了勾他嫩紅的鼻尖,笑罵道,“小崽子,趕不上你心急的,這麻醬要瀉三次呢,你先將這些攪勻,等下我在過來給你添水..”,他搬了個矮凳過來,將小夫郎安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面清洗著費勁的毛肚,一面看顧著他。

洗毛肚的方法跟先前清理豬小腸差不多,一樣是先剪去毛肚上的肥油,用堿面將其抹勻,反覆地正面反面不停揉搓,用溫水清洗幹凈後,又敷上粗鹽和面粉,繼續揉搓,粗鹽和面粉都可以帶去扇葉中的臟汙,到這一步,陸雲琛還是有些不放心,畢竟古代,大家對下水這些東西,接受度不高,若是再有些不幹凈的贓物和異味,便更是難以下咽了,他添上白醋,搓洗了幾遍,仔細檢查之後,才安下心來。

秦慕言剛瀉完第一遍,麻醬還有些粘稠,攪動起來凈是顆粒,他加了些水,接著攪動第二遍。

陸雲琛開始準備切羊肉,說起涮火鍋,怎麽能沒有肉呢?這老北京銅鍋涮的羊肉,講究可是多,須得“薄如紙、軟如棉、齊如線、美如花”,每一片必須要晶瑩剔透,下鍋後保證一涮即熟,久涮不散。更為神奇的是,這肉切完擺好盤,把盤子翻過來,肉掛盤而不掉,這樣切出來的羊肉片,涮起來味道才豐腴肥美。

這些都置辦好,就差鍋底了,因著秦慕言有孕,吃不得辣口,陸雲琛合計著做清湯鍋,所謂“清水一盞,蔥姜二三”,這清湯的鍋底,才是老北京銅鍋涮肉的精髓所在,不過他打算用先前燉排骨留存下來的高湯做鍋底,涮起來味道不至於很淡,還留存著排骨濃郁的肉香味。

眼見著天色暗了下來,院外傳來劈裏啪啦鞭炮的聲音,伴隨著孩童清脆的笑聲,給這個稍顯寂寥的年夜增添了幾分熱鬧。

陸雲琛將銅鍋擺上了桌,燒好的木炭順著“煙囪口”丟了下去,沒多時,鍋中的熱湯沸騰起來,奶白色的雲霧繚繞著蒸蒸而上,漾著大家夥兒躍躍欲試的面孔。

先下鍋的是毛肚,“這毛肚不用涮太久,七上八下即可,時間長了就老了..”陸雲琛夾起一塊毛肚,浸在熱湯中又提起,如此反覆了幾次後,便夾了出來,在蘸料裏滾過一圈,吹了吹,塞進小夫郎口中。

“味道可還行?”

入口的毛肚脆生生的,咬起來勁道爽滑,嘎吱作響,小夫郎三兩口地咽下了肚裏,此時正學著陸雲琛教的方法繼續涮呢,其他人也紛紛動起手來,畢竟大年夜的,吃涮火鍋,可真是頭一次。

有了慶陽這一得力重將,一盤毛肚三下五除二地就見了底。

接著就是涮肉了,輕薄剔透的鮮紅色肉片燙進翻滾著的清亮鮮湯,稍微一涮,薄如蟬翼的羊肉便卷曲起來,沾上陸雲琛特制的蘸料,這加了韭菜花和腐乳汁的麻醬蘸料順著飽滿的肉的紋路一路滑進口中,輕輕一嘬,滿口留香。

這涮肉,陸雲琛不肯讓小夫郎自己動手,他擔心小饞貓等不及羊肉熟透,便往嘴裏續,介時吃壞了肚子得不償失,確認羊肉片涮透了再夾進秦慕言的碗中。

秦慕言安然享受著自家夫君的投食,雖然被燙得直咧嘴,但還是一口接一口的,吃得停不下來,陸雲琛幾乎要供應不上。

羊肉雖說是肥瘦適宜,口感綿柔,更適合涮著吃,但吃多了,容易膩味,陸雲琛趕著腌制臘八蒜時,特地一道兒腌制了一些糖蒜,此時拿出來正好吃,乳白色浸著糖汁的糖蒜早已經沒有了鮮蒜的辛辣,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開,羊肉的腥膩一掃而散。

吃完涮羊肉的眾人,口中正油乎乎呢,此時那些個清爽的蔬菜便成了香餑餑,幾人爭先搶後地將白菜、粉條,還有凍豆腐一通都下入鍋中。

浸透了湯汁的菜沁著濃烈的肉味,尤其是凍豆腐,軟軟彈彈的,咬開是肥美的湯汁。

幾人吃得直打飽嗝,圓肚子的銅鍋裏沸著熱騰騰的湯汁,滾燙的熱氣與濃郁的香氣爭相四溢,屋外雖寒風肆虐,大雪紛飛,但屋內依舊是暖烘烘的,映著幾人的臉頰都紅撲撲。

陸雲琛和慶陽淺酌了幾杯,這酒度數不高,卻格外上頭,不過三兩杯下肚,慶陽便呆坐在椅子上,傻憨憨地沖著雲津笑,一雙眼眸瞇成彎月,陸雲津心頭不自覺地漏跳了一拍,明明自己沒喝酒,怎麽卻感覺像是醉了一般。

......

吃過年夜飯,便是守歲了,老太太回房禮佛去了,剩四人在屋中大喇喇地坐著沒個正形。

陸雲津喝多了果茶,要去茅房小解一下,慶陽也鬧著自己滿腹酒水,漲飽了肚子,跟著一道兒出去。

沒多時,陸雲津進門,手捂著胸口,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慌張。

“大..大哥,哥嫂,我我我..我困了,先去睡了..”

未等二人說什麽,陸雲津像是受驚的小鹿一般,低著頭回了臥房,又約摸著一刻鐘的功夫,慶陽也回來了,癟著個嘴,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沒說上兩句話,便去了陸雲琛給他準備好的臥房歇息去了。

不過幾刻鐘,屋裏就只剩下陸雲琛和秦慕言二人。

“夫君,我想去外面看雪..”透過窗欞,鵝毛般的大雪撲簌簌地往下落,院子裏已經鋪滿了瑩白的碎雪,秦慕言又起了貪玩的心思。

無奈之下,陸雲琛只好從臥房找出毛氅,給小夫郎系上,握著他的手出了屋門。

二人相擁著立於屋檐下,一切似是靜止了一般,只有那漫天飛舞的雪花彰顯著時間的流失。

秦慕言攢起個半大的小雪,趁著自家夫君不註意時,塞進他的後頸,陸雲琛冷不丁被冰得一激靈,反應過來時,“始作俑者”已經跳開,直直地往雪堆裏鉆。

陸雲琛一把將人重新撈入了懷中,拍打掉他身上的雪花,“小崽子,你還敢偷襲我,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扔進雪堆裏?”

偷襲成功,秦慕言咯咯咯直笑,他家夫君才不會哩,陸雲琛這般好,他一輩子都想要和他在一起。

白凈凈的小夫郎就在眼前,繾綣神情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陸雲琛一陣心醉,他托起他的下巴吻了下去,唇舌輕觸,柔滑香津在二人口中流轉,秦慕言雙唇微張,眼尾泛起絲絲的緋紅,若有似無的喘息聲溢出,直逼著陸雲琛要沖破神志,他摟緊懷中人,恨不得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阿言,至此往後的每一年,你都可以陪我嗎?”

“可以..”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灌香腸和老北京銅鍋的信息均參考於百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