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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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雲琛心裏一沈, 猶自想起,陸雲津出嫁那日,他見宋全五大三粗, 虎背熊腰的,還曾擔心雲津許配給這樣的人家,以後過起日子來,恐是要吃虧,沒想到竟是一語成畿。

“我嫁過去後, 聽好心的嬸子說起才知道,宋全已經成過兩次親事了, 頭個媳婦被他打跑了,第二個又被他逼著上了吊,可這些...我娘根本沒告訴我.....”陸雲津哽咽著, 眼底泛起一層濕意。

“村裏人知道宋全是什麽德行, 平日裏都不待見他, 他怕親事被人攪和了, 才跟娘說, 家裏沒得什麽親戚長輩, 怕成親當日冷清, 把親事放在了咱們村裏辦....就連...就連親事那日來的人, 都是他從別的地方花錢雇來的...”

這宋全,當真是演的一手好戲, 陸雲琛記得,那會兒陸李氏說起姑爺疼雲津, 要在竹西村辦親事時, 可是一臉的得意, 如今看來, 這家夥竟是把所有人都蒙在鼓裏。

“宋全他待你如何..”話一說出口,陸雲琛忍不住拍了自己一巴掌,還能是如何?單看雲津瘦弱的身子下青紫斑駁的傷痕便知道了。

陸雲津一臉淒苦地笑笑,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他...他根本就沒把我當人看...宋全好賭成性,又愛出去喝花酒,每每都喝得酩酊大醉才回來,稍稍有不從他心意的,便...便....”

似是想起些不好的記憶,他臉色愈發蒼白,渾身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陸雲琛自是知道他沒說出口的是什麽,他拍拍陸雲津的肩膀,“二嬸怎麽說?她應該是知道的吧..”

“我娘只顧著讓我跟宋全要錢,貼補給雲渲考學,可那宋全防我跟防賊似的,炕頭下有個陶罐,他每次回來都會清點其中的銀錢,怕我往娘家倒騰東西,連米缸和面缸,都會做好標記,回來再檢查,更別說給我銀錢之事了,他一出門十天半月,從不管我死活,若是沒有慕言當時給我的銀錢和鄰裏的接濟,我怕是早就餓死了.....”

陸雲琛聽得心頭一陣陣發酸,倘若他早些知道陸雲津的日子過得這般辛苦,怎會繼續放任他在這邊吃苦,這陸李氏也是個不做人的,好歹也是自家孩子,就算是偏向陸雲渲那個熊孩子,也不該對雲津不管不顧。

正欲開口安慰安慰他時,門外驀然傳來了陸李氏罵罵咧咧的叫囂聲。

“陸雲津,你這個死小子,給我滾出來...”

陸雲津禁不住瑟縮一下,扯著衣角的手指倏地收緊。

“別怕,我出去看看..”

陸雲琛起身往屋外走去,陸老太太聽見聲音也從西屋出來,見陸李氏提著棍子,挺胸叉腰,氣沖沖的模樣,忍不住出聲呵斥道。

“陸李氏,大白日的,你在這鬧騰什麽?”

“哎呦,娘,您老人家回來了,怎地不回家裏瞧瞧?我同長明可是一直都惦記著您吶,知道雲琛孝順您,但您回來一趟,不先去兒子家,這讓村裏看見了,怎麽說我們倆口子..”陸李氏陰陽怪氣地揶揄道。

“二嬸,我奶奶不去你家,你便拿著棍子來請?嘖嘖...這要讓村裏人看見了,怎麽說你和我二叔伯呢..”陸雲琛將話原封不換的又還給了陸李氏。

陸李氏一陣語塞,知道自己如今說不過陸雲琛,話音一轉,又嚷嚷開來,“陸雲津,給老娘滾出來...老娘在外面被人指指點點,你竟好意思自己躲起來..翅膀硬了,有本事去跳河,死在外面多好,還被人救回來,你這讓你弟弟以後在村裏怎麽擡得起頭來..”

“娘..”陸雲津顫栗著從屋裏走出來,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陸李氏揮著棍子,上前便要動手,被陸雲琛攥住胳膊,扒拉至一旁。

“二嬸,有事說事,擱這嚇唬誰呢..”

“我管我自個兒的兒子,跟你有什麽關系?你這沒爹沒娘的小雜種,少在這多管閑事..”陸李氏氣急敗壞,口無遮攔地破口大罵道。

“嗬,瞧您這話說的,誰是小雜種?”陸雲琛反問。這陸老太太人還在這呢,陸李氏罵起人來便是什麽也不顧及。

果然,老太太聽不下去,“陸李氏,你發什麽瘋?即便是長河兩口子過世了,還有我老太太在呢,容得你在這說三道四?”

陸李氏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但她懶得跟這老太婆掰扯這些有的沒的,“娘,知道你看我礙眼,我今個兒過來,就是來找陸雲津這沒良心的回家去的,不打擾您...”說罷,陸李氏拉拽陸雲津。

“娘,我不會再回李家村了..我要跟宋全和離..”一向性子軟弱的陸雲津猛地鼓起勇氣,斬釘截鐵道。

“你這混小子,和離?你拿什麽和離?老娘可沒有銀錢給那宋全退禮金,當初那彩禮已經給你弟弟交束脩了,你想要和離,門都沒有..”陸李氏被當眾撫了面子,尖利的嗓門一下子拔高。

“您只想著雲渲要上書院,要考秀才,成日裏便叫我去找宋全要錢,何曾想過我過得是什麽日子....”陸雲津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條條觸目驚心的傷痕,落在陸雲琛眼中,顯得格外的刺眼,不覺得又心疼起自家這可憐弟弟來。

“你做哥哥的,貼補弟弟考學難道不應該嗎?一個銅板也拿不回來,真不知道要你有什麽用?再者說了,誰家當家的男人不喝花酒?喝多了打你兩下怎麽了,成日裏就哭啼啼地回娘家告狀,你讓我和你爹的顏面往哪擱?”陸李氏對陸雲津身上的傷痕絲毫不為所動,語氣也越發難聽了起來,字字句句,除了雲渲便是他們自己,好似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陸雲津咎由自取。

陸雲津通體冰涼,眼中的光一點點淡了下去,他早該知道的,自己在爹娘心裏,哪裏能比得上雲渲半分。

“說完了嗎?”陸雲琛一腳將地上的簸籮踢翻,指了指門口處,語氣不善道,“說完了就給我滾出去..知道自己礙眼,還上門臟汙別人耳朵,是該說你有自知之明呢,還是說你不懂事?”

“陸雲琛,老娘可是你二嬸,有你這麽放肆的嗎?”被一晚輩罵到臉上來,陸李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算個屁?什麽叫男人喝多了打兩下怎麽了?二嬸,難不成我二叔伯在家就這般待你的?二叔伯也出去喝花酒?看不出來,二嬸你這日子過得也聽水深火熱..”陸雲琛抱臂嘲諷道,這是哪門子的狗屁歪理。

“你..你胡說什麽,陸長明他敢!”陸李氏登時便反駁道。

陸雲琛一聲嗤笑,陸李氏意識到自己著了這小子的道兒,滿心皆是火氣,她知自己在他這占不得便宜,遂又重新看向陸雲津怪腔怪調道。

“好你個陸雲津,怪不得呢,我說咋突然硬氣起來了,腰桿子都挺直了,原來是抱上大腿了,怎地,你這好大哥,願意給你出禮金,讓你跟宋全和離?說的也是,人家在外面可是賺了大錢了,這區區十兩銀子,還不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兒,可是瞧不上我們這窮爹娘了..”

陸雲津一楞,眼底皆是失望,“娘,這事兒跟大哥無關,您莫要遷怒於大哥,這宋家我是必然不會再回了,您不退這禮金,我自想辦法賺來便是..”

“你說的輕巧,這錢若是好賺,還輪得到你?你不回去,那宋全來要人,老娘拿什麽給他,再說了,你現在就是個破鞋,要是被休回了娘家,老娘我可丟不起這臉,到時候你看哪家漢子還要你。”

“你這婆娘,說話也忒刻薄了吧。”慶陽探出個腦袋,滿臉嫌惡道,這本是陸雲琛的家事,可是他在屋裏實在是聽不下去了,這做爹娘的,怎地能說自己孩子是個破鞋呢。

“你又是哪裏蹦出來的小子,有你什麽事?” 陸李氏斜睨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她來時聽村裏人說起,陸雲津是被一面生的小子救上來的,人看起來年紀輕輕的,長得很是俊秀,她仔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慶陽,怕就是他了,“嗬,陸雲津,我當是以為什麽呢,你就非鐵了心要和離,原來是給自己找好下家了..”

“慶陽,回屋裏呆著去..”陸雲琛將慶陽重新推回屋中,把門掩住。

“娘,我同這人一句話都未曾說過,你有什麽怨氣,盡管沖著我來,別在這攀咬旁個人,我不可能繼續與宋全同處一屋,您再逼我也沒用....”天氣陰寒,饒是換下了濕衣,喝過了熱姜湯,陸雲津此刻也凍得直打哆嗦,他強撐著精神頭解釋道。

陸李氏沒想到之前唯命是從的陸雲津這次如此倔強,竟是油鹽不進,她惡狠狠地恐嚇起來“陸雲津,今個兒我就告訴你了,你不回去,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你以後也不用喊我娘了!”。

“那娘就當是白養我一場吧..”陸雲津立時跪下,對著陸李氏磕了三個響頭,。

陸李氏暴跳如雷,勃然大怒,高擎著手中的棍子就要揮下來,陸雲琛一把將木棍奪過來,摔在一旁的梁柱上,木棍不抗擊打,應聲而斷,嚇得陸李氏冷不丁打了個激靈。

“你你你你....”她指著陸雲琛哆哆嗦嗦了半天,楞是一句話沒說出來,實在是這人給她的印象太過於滲人。

“我怎麽了?二嬸,你既已決定跟雲津斷絕母子關系,索性就幹脆點,別讓我瞧不起你,宋全那邊若是找上門來,你盡管說,讓他來鎮子上找我。至於雲津...我帶走了,勞煩您老人家遵守承諾,自此以後別再來找他,否則,咱們衙門見..我倒要看看,你們這般做爹娘的,鬧到衙門去,縣老爺能不能站在你們這邊,你若是想要下輩子在村裏戳破脊梁骨,擡不起頭來,便去折騰,我陸雲琛奉陪到底..”陸雲琛神情嚴肅,聲音如同寒潭水,冰冷刺骨。

如此寒天,陸李氏後背竟漾起一層細密的冷汗。她癱坐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陸雲琛將屋中東西收拾好,拉著陸雲津消失在她的眼前,再想去追,竟是腿軟得邁不動步子。

......

慶陽幼時便沒了爹娘,從小被沈昌傅帶在身邊拉扯著長大,自是不知這尋常人家的孩子如何同父母相處,但饒是這般,他也沒能想到陸李氏作為娘親,能對著自家兒子說出這些難聽的話來,他看向陸雲津的眼神盛滿了擔憂和心疼。

上馬車時,他下意識地想要扶他一把,陸雲津縮回手,滿帶歉意地笑笑,自己攥住車門,一用力,蹬上了馬車。

回程的路上,陸老太太握住陸雲津的手,心裏被愧疚填滿,這麽多年來,她心思都放在了雲琛和雲渲兩個孩子身上,對陸雲津,勉勉強強只能說是不苛待,就連他的婚事也只是交給陸李氏一人操辦,哪怕當初多過問兩句,也不至於到今天這地步。

陸雲津自打上了馬車,臉一直瞥向窗外,神情淡漠,沈默不語,就在陸雲琛琢磨著這事兒要怎麽處理時,他卻突然開口,

“哥,你說...我不是我娘的孩子嗎?是我哪裏做的不好,我娘才這般待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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