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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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律當誅◎

寒夜低垂, 竹林送風。

夜色下,短刃擦著牧遲青的面龐飛過,削落了鬢邊的幾縷發絲, 在姝色昳麗的面容上留下一絲血線。

牧遲青動也未動,任短刃擦過, 一側的長睫因慣性細細抖動了下,血珠從傷口中溢出, 順著面頰一點點向下。

四周暗衛並沒有離開, 整齊劃一地跪了一地。

牧遲青手中把玩著暗衛送上來的短刃,語氣輕松地誇讚道:“安安的刀法不錯。”

那短刃在月色下反著冰冷的光,刀刃上還沾著一絲血跡,牧遲青的指腹按著刀刃擦過,他慢慢道:“這柄短刃太利, 容易傷到自己, 孤給你換一個。”

時安冷著張小臉,面無表情地看了對面的人一眼,隨後收回視線, 擡步向沈時寒的方向走去。

系統一聲不吭, 還沈浸在剛才的威脅中, 宿主甩出短刀的那刻,強行要求它削掉攻略對象的頭發, 它到現在還戰戰兢兢, 心有餘悸,生怕宿主一個沖動, 讓它削掉的不是頭發, 而是脖子。

牧遲青剛才還甚好的心情突然間就消失了, 無論安安是沖著他甩刀, 還是質問,都好過現在一言不發,看也不看,他心裏沒來由地慌了下。

湖邊的戰鬥並沒有停止,刀戟相撞發出的錚鳴尖銳又刺耳。

時安沒有幾步,就被後面疾步走過來的人攔腰攬住了:“安安,那邊危險,別過去。”

牧遲青有些煩躁地道:“等孤捉住私闖雲水澗的主謀,再帶你過去。”

時安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一訕:“主謀?”

她皺眉,面色不悅:“牧遲青,放開。”

牧遲青沒有松手,他剛要說話,就被另一柄短刃抵住了脖頸,時安眼神冰冷不耐,並不想聽他多言,冷冷道:“我說了,放開。”

她顯然動怒了,連眉峰都帶著怒意,若不是還記著法治社會的教導,大約短刃還要更近一寸。

系統已經嚇成了鵪鶉,要什麽給什麽,它閉上眼睛祈禱,宿主千萬不要沖動,有事好好說,好好說。

然而時安聽不到它的心聲,就算聽到了也並不想理它。

牧遲青僵了一下,他下意識松開手,又立刻拉住了時安的手腕,擰著眉,聲音澀然:“安安,刀劍無眼。”

他不可能放安安過去的,牧遲青的視線在安安的脖頸上游離了幾瞬,如果安安一定要去,他寧可先讓安安暈過去。

時安腳步一頓,轉頭看他,諷刺道:“殿下方才逼迫臣女時,怎麽不覺得刀劍無眼?”

她又恢覆了之前的稱呼,語氣異常疏離冷漠,幾乎全然不近人情,像是要站在對立面去,拋開以前的所有情分。

牧遲青心裏一空,那股不知從何來慌亂驟然加劇,他有種如果現在再不解釋什麽,安安大約再也不會同他說話了。

他煩躁不安,不得不提前原先的計劃:“安安,我……”

時安噓了一聲,打斷了他,那雙杏眼依舊漂亮,只是再不見平日的溫和。

她道:“殿下想說什麽,讓臣女猜一猜。”

彎起的眉眼中含著不達眼底的冷笑:“殿下是不是想說除了一開始那一下,其他的都是未開封的刀刃?還是想說今晚並不是要囚禁臣女,等會兒就會放臣女回去?”

她一字一頓,說得緩慢清楚,叫人想聽不清都難,只是說出來的話宛如剖心之言,讓對方的那點兒心思全然無所遁形。

每說一句,牧遲青的臉色便白了一分,他下頜死死繃著,這些事他並不想要瞞著安安的,但也不想在此刻揭開,更不想從安安口中聽到。

時安道:“殿下真是好算計。”

她臉上那點兒冰冷的笑意都消失了,只餘下薄怒與寒芒。

牧遲青垂在身側的手指攥起,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心跳如鼓槌,蓋住了不遠處刀戟相撞的聲音,他甚至有些聽不清自己的嗓音,澀然問道:“安安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時安眼睫輕輕一閃,垂了下來,她在生死一線的那刻,其實就想明白了今夜所有的事。

王府設宴,她被引來,因為一碗素面昏迷了過去,起來看到那詭異離奇的場景,第一反應便是逃離。

殊不知牧遲青一開始就沒有想過囚禁她,就算她不走,壽宴結束後,也會被安安穩穩地送回相府。

但是沈時寒在她醒後的片刻就趕到了,她來不及多想,腦中記得的只有在昏迷前牧遲青對她說得那番話,她便信以為真對方要囚禁她,所以才會跟著沈時寒匆忙離開。

如果說今晚牧遲青的目的是什麽,大約就如他方才所說的,拿下私闖雲水澗的人。

但甚至連這一個目的都是順帶的,牧遲青所做的所有的一切,只是為了確認她不會走。

她在憑空拿出短刃的那一刻,曾短暫地以為過,牧遲青今晚做這些是在逼她相認,但其實不對——他從沒有認錯過人,她承與不承認,又有什麽區別。

若是真的認不出來,哪裏還會有後面的幾次相遇,那些微不足道的試探,如今看來不值一提,只是因為還沒有確認她會不會再次離開,所以才順著她的心意喚她一聲三姑娘罷了。

時安擡眼,朝面前的人看去。

她忘了,五年前,牧遲青就說過要她留下來,他要的生辰禮一直沒變,甚至連地點都沒有變過,還是在這座溫泉別莊,還是在玄月廿三這一日。

所以在她昏迷的這段時間裏,牧遲青做了什麽,不用深想,也能猜出大半來。

他逼她到命懸一線的那刻,才能試出她會不會抽身離開,但是,如果沒有絕對的把握,牧遲青是斷然不會這麽試探她的。

想起大殿裏那個詭異的大陣和燃了一地的長明燈,時安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滾出的不適。

所以,她在想明白的那一刻,盛怒難消,這才朝牧遲青扔出了短刃。

最氣的還是自己,對於牧遲青昭然若揭的心思,她一點兒防備也沒有,對方分明從未加以掩飾,甚至五年前就已經把答案告訴她了,她居然還試圖問出對方想要什麽。

不,不止五年,甚至更早,早在她聞到那股安魂香之前,牧遲青就已經有這樣的心思了。

時安在這一刻甚至遷怒起了游戲,攻略進度條到底是按什麽算的,一點準頭都沒有,就算最後一刻手機沒有中病毒,她也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務,因為她根本不可能留下來。

小反派一開始就是純黑的,無藥可救的黑。

那日巷道,驟然相見的那一瞬,就是他真實的反應,以前種種皆是假象,不過是因為她喜歡,牧遲青才裝出來哄哄她的罷。

現在想來,分明有那麽多破綻,她卻一點兒都沒有懷疑地相信了,真心實意地希望他能位極人臣,留名青史,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若是時間能倒退,她絕對不會再填那份問卷調查,也不會收下游戲倉,更不會選牧遲青作為攻略對象。

時安咬了咬唇瓣,沒有回答牧遲青的問題,她擡了擡手,柔軟的衣袖自小臂滑落,露出了一段皓腕:“殿下,這些銀環可以除了嗎?”

她雖然不知道牧遲青如何篤定一定能困住她,但不想去深究,至於那鬼魅的法子是怎麽來的,到底做了什麽,她也全然沒有興趣。

畢竟再如何陰邪的陣法,也困不住她的。

這一刻,她的心冷硬到了極點。

時安無所謂地想,如果牧遲青願意取,那她或許會在離開前同他道個別,如果不願意,那就算了。

牧遲青咬了下牙根,安安比他想象得要聰明許多,但他做到這一步,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回頭的,他拒絕:“安安,我不會困住你的,你想去哪兒、做什麽,都可以,只要留在大盛。”

他說完,等著安安的怒火,可出乎意料的是,安安在聽完他的話,並沒有生氣,沈默了一瞬,便隨意一點頭:“不除便不除吧。”

語氣甚至有些輕松,且毫不在意。

牧遲青心下一慌,飛快地道:“安安,沒關系的,這些銀環沒有毒素,不會傷到你的。”

他特意挑選出來的鐲子,精致漂亮,當做飾物戴著,也很好看。

只是為了把天上的神明困在凡間。

時安可有可無的嗯了一聲,她眉眼間神色淡淡,有些厭煩,不想再在這兒待下去了,何況深秋半夜,她穿得清涼,並不好受,此刻只想回府。

她道:“讓他們停手。”

牧遲青自然知道安安的意思,他視線掠過被困於湖心的人,眼裏劃過一絲狠厲,聲音一瞬間變得冷硬起來:“安安,他不是你的兄長。”

牧遲青眼神幽暗,說道:“安安,你不是沈家人。”

這一刻他真心實意地對沈時寒動了殺心,轉瞬間又成了那個人人畏懼的攝政王,無論方才再如何弱勢,那也只是對著安安一人,其他時候,仍是頭嗜血的兇獸。

然而時安不為所動,或許是剛才經歷過生死一線,現在她的心幾乎穩得像一潭死水,毫無波紋。

她看著牧遲青臉頰上的血痕,說道:“殿下不若連臣女一並抓了,臣女甚至還對殿下動了刀。”

那一點血痕早已經幹涸凝固,暗紅色的血襯著漆黑如墨的眉眼,有種驚心動魄的美,像是無端被染上朱色的水墨畫。

牧遲青面色異常難看,他道:“擅闖雲水澗者,罪無可赦,孤以為皇城司指揮使有不臣之心,按律當誅。”

牧遲青:“送三姑娘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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