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5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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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恨到心臟也無力,他真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惡魔,我趁他猝不及防,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我的拖鞋飛了出去,沁涼的大理石磚,擠擠挨挨的暗花中央是一朵白花,我不顧一切地沖下樓,一盞一盞的壁燈猶如天邊的寒星,撲面而來又離我遠去。

只是一個轉身的瞬間我一腳踏空,心臟驟然往下墜,樵曙東眼睜睜看著我仰面滾下樓去。

那一瞬的時光我在想,如果我沒有從樓下摔下來,我會不會留著那個孩子呢?

我想不會,因為我真的太恨太恨樵曙東了。

可是我分明還記得,拿到寶寶的第一張B超四維照片,我在傻笑,我已經許多年不曾那麽笑過,我想要一個親人在我身邊陪我度過一生那樣漫長的時光,我不想總是一個人。

我想我會的,我會全心全意地留下這個孩子,就算和樵曙東離婚,就算一個人,我也會全心全意用全部生命來愛它。

粘稠的液體洶湧從我腿間溢出,冗長無際的甬道猶如生命的旋轉樓梯永無止境地延伸,越來越不堪,比原來想象中最不堪的境界還要不堪。

我逐漸遲鈍的聽力聽到有輪椅“咕嚓咕嚓”在我身邊停下,在寂靜的夜裏分外驚悚,樵繆芻大喊:“還楞著幹嘛,快打120叫救護車!”

不知過了幾個世紀的時間,樵曙東才手足無措地抱起我,我從沒見過這麽慌亂的他,他的雙手都在發抖,他倉皇失措地望向我,罪魁禍首竟然敢這麽望著我,我真想把這個世界毀了,我不知道自己還可以這麽清醒,我用指頭尖戳著他心臟那個地方,我也要讓他知道知道疼是什麽感覺,絕望是什麽感覺,“樵曙東,你給我聽好了,如果我的孩子有什麽三長兩短,我保管把你一起拖下地獄裏去!”

我再也不覺得疼了,身體遲鈍的痛覺懸浮在溫熱的血液之上,我只有偶然的片刻才有虛無的思考,在與世隔絕的時空裏連心臟跳動的聲音,身體裏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也清晰得可怖。外界的聲音斷斷續續,從耳廓灌進來,那扇門時而被洶湧的風強行關上,這時疼痛才緩慢地降臨,在黑暗中緩慢地切割著我,我無法擺脫,只能一下一下受著。

有太多太多的雜音,我拼命拼命辨析著,我要聽醫生說孩子還好好的在我肚子裏…那一陣陣的痛再次襲來,緩緩淩遲著我的神經,我恍惚感覺閉上眼瞼上照著一片燈光,那痛逐漸才消退。

四肢像是被綿軟的雲朵承載著飛往未知的地方,然而,器械是冰冷的,生硬地捅進身體裏,好半天我才知道疼,麻木的疼,並不是很疼,我隱約猜出他們在做什麽,我想哭卻哭不出也叫不出,不去想,反正我好像也不能做什麽,我的孩子…它都有心跳了…它都有心跳了…我又睡過去了。

醫生大概對這種場面很熟稔了,這只是他們要扼殺的萬千生命中的一條,算不上什麽的,我快要被他們逼瘋了,冰冷的金屬像是肆意逃竄,他們一下一下地掏著,仿佛要把我的內臟我的靈魂都掏出來,空蕩蕩,我的世界像是一顆蛀空的牙。

隨著一陣劇痛浩浩蕩蕩地占領我的身體,那種痛在我的身體爆炸,再糾纏著每個細胞,爆炸再糾纏,爆炸再糾纏,這些痛像是小溪小河匯入我的心臟。迷糊中我想到了我的第一次,其實比第一次還令我痛不欲生。

我想,以後每當看到孩子,我都會想起這個孩子,想起我曾是一個母親。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燈火如熾,卻仍是黑夜,耳畔傳來樵曙東的聲音:“你醒了?”

我困難地回想,我怎麽會在這裏?

……

樵曙東抓住我的手,我給了他一個耳光,我摔下樓去了…

我脫口而出:“孩子怎麽樣了?”問完我就後悔了,我從來就是膽怯的人,現在我還沒有勇氣承受,其實我明明知道,他的聲音嘶啞,他說:“丁享潔…孩子…”

我捂住耳朵不去聽,他抱住我,我的眼淚漫漫淌下來,我以為那是血液從心臟流出來,他真是個禽獸,他把我這個人都毀掉了,可是我仍是那麽想要那個孩子,他卻這麽不介意不在乎,我不在意我在樵曙東心中的分量,但他不可以不在乎我們的孩子,我真是高估他了,因為他連這麽一點點人性也沒有。

不,哪怕不在乎也是好的,豈知他根本不信這個孩子是他的!

女護士走過來:“手術很成功,孩子都四個月了只能引產了,引產跟普通人流情況不一樣建議多休息不要勞累,禁止性生活,盡量保持樂觀的心情,註意調理別落下月子病,你們都還年輕,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來日方長。”

樵曙東艱難地開了口:“孩子已經四個月了?”

“是啊,孩子已經成形,很可能是男胎。”

護士走了。

“為什麽不告訴我,你一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不可能沒有感覺,”他頓了頓,“你是為孩子才嫁給我的?”

我冷若冰霜地微笑:“你不是不喜歡孩子,你不是說,如果你是它,在這樣畸形的家庭出生,你寧願當初沒有被生出來嗎?”

他錯亂地說:“那是因為我以為它是…”

殘缺的句子戛然而止,他誠惶誠恐地望著我的表情,我繼續微笑:“你以為這個孩子是你的?虧你還肯挺身而出做這冤大頭!你別忘了我以前每次都吃了避孕藥,因為我根本不想要你的孩子!四個月前你是我什麽人?這事也怪不了我,又不是沒見過世面,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這種事情你也見多了,你搞得清楚這個孩子姓什麽嗎?!”

他抓住我的手指甲深深陷進我的肉裏,我們的眼神對峙著,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孩子不是我的…”

我的手上還吊著點滴,針頭斜刺進血管,點滴針頭刺在手背上原來是疼的,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在暢快淋漓的大笑中流下了眼淚。

他一下子把我按在床上壓緊我,他搖著我的肩膀:“好,好,你就是把我當個白癡來耍!你以為我會相信隨你稱心如意!你TM給我說,這孩子到底是誰的?!!!你告訴我,我都快被你逼瘋了!!!”

衛斯理破門沖了上來,一時情急說了許多英文,然後用生硬的中文說:“樵先生,剛出來的化驗報告說明經過三年治療你的死精癥已經痊愈,而且以太太的操守和你如此嚴密的監控,太太怎麽可能懷別人的孩子?”

他還沒說完,樵曙東,不用看他的表情我也知道他瘋狂到想要殺人!他瞪著血紅的眼睛:“你給我滾!一切都晚了!”

原來是這樣…

我漸漸明白了,不可一世的樵曙東居然也會有男人不可為他人道的隱疾,我心裏痛快極了,他都是自找的!他親手殺死了可能是唯一的最後的傳宗接代的可能,他不會為我難過,不會為孩子難過,也要為他身為男人的尊嚴和使命感到羞恥。

我一直盯著他看,這樣不齒的事,讓我知道,恐怕比殺了他還讓我痛快。看得他心裏發毛,我嗤嗤地笑起來:“樵曙東,你活該斷子絕孫!!!”

“誰斷子絕孫?丁享潔,你給我說清楚,”進門說話的是樵老太太,在她身側的是樵繆成,“真是家門不幸,從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的夫妻,結婚才幾天,三天兩頭吵架這日子到底還過不過了?!我真是低估了韓櫻,沒想到就算她死了她的女兒也能登堂入室在我辛辛苦苦撐起來的家裏興風作浪!”她儼然把我當做我母親的替身來發洩感情,“原本念在你懷了曙東的骨肉想對你客氣點,現在孩子沒了剛剛好,想來想去你做樵家傳宗接代的工具資格還是差點,你開個價吧,多少錢你願意離婚?”

☆、76chapter 76

為什麽你就是不愛我?

“這就是你想要的吧,媽,”樵曙東冷冷地開口,“最好我們全家離婚,集體發瘋然後開個精神病院讓你當院長你就開心了是不是?”

在這個時刻沒人能夠欣賞這種冷幽默,樵老太太惱羞成怒:“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這麽多年來我容易嗎?我結婚兩年好不容易懷上孩子,當時孩子沒了,你知道你爸是怎麽對我的,他對我說:‘小竹,你是個好女人,是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樵氏沒有你就沒有今天,離婚以後公司70%的股份歸你我們散了好不好?’直到你四歲那年他還要為了那個女人跟我離婚!這麽多年我一直活在那個女人的陰影下,你現在還要把她的女兒娶進門我咽不下這種氣!”

“我知道您不容易,我知道這個家一直您在支撐,雖然無法發自內心地愛你,但我發自內心地敬佩您。我尊重你是我母親對你一忍再忍也請您不要侮辱我的智商!綁架樵慕白的事情是您做的吧?從一開始我就想不通為什麽綁匪偏偏指定要丁享潔去贖人,除非綁匪的目的根本不在錢,我隱隱感覺這不會是外人做的。您很高明,機關算盡成就了那一場捉奸記,樵慕白和丁享潔什麽都沒做,你發來的照片把我逼到離瘋不遠,這麽周密的計劃可惜出了兩個bug,你在國外的賬戶近期多出十億,還有綁匪綁架他們的別墅曾經就在您的名下。”

“荒唐!一個兒子竟然疑心自己母親到如此地步!”樵老太太嚴厲斥責。

“是荒唐啊,一個母親親手害死親生兒子的孩子難道就不荒唐了嗎,那個老中醫是你買通的吧,是他私底下告訴我丁享潔的孩子只有一個月讓我懷疑丁享潔她懷的不是我的孩子!誠然,因為她的抑郁癥正在吃藥為了她的身體,也許我們最後不會留下這個孩子,也許沒有你意外還是會發生,但我還是要恨你的毒蠍心腸。我已經在努力壓抑怒火了,我不想再見到你了,那個家我也不準備回去了,她要休息了,請你走吧。”

樵老太太慘然微笑:“原來,這輩子,無論做妻子還是做母親,我都失敗得可憐。但你不要以為以後可以平安度日,我也不是好欺負的,韓櫻的女兒如果真像你看到的那麽簡單,我二十幾年前我也不至於輸得一敗塗地,你會很可憐,對一個心裏根本你的人像個無底洞不斷不斷付出你的感情,呵,畢竟是母子,我們異心卻同命。祝你好運。”

當天下午樵曙東帶著發著高燒的我住進藍岸公館,我病得迷迷糊糊,氣血虧虛使我得了流產後憂郁癥,剛流產幾天醫生不敢給我開一些流產禁用的抗憂郁藥物。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有一晚我勉強睡著了,我又夢到Q大校園了,校園很黑,一對對身影在移動,一樓食堂的純平電視放著樵慕白最愛看的NBA,MP3裏放著五月天的《突然好想你》,阿信唱道:“…最怕此生,已經決定自己過沒有你,卻又突然聽到你的消息。”

我拖著旅行箱在公交站牌下等待,迎面駛來一輛15路公交車,夢中的視覺效果仿佛是要把我撞死,車在我面前停下又重重關上門,停下又重重關上門。

那一聲:“學院站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從後門下車,票價一元…”

失戀讓我流淚,但失眠會讓我痛不欲生。我痛苦地抽泣著,直到吵醒了樵曙東,他馬上打電話叫家庭醫生,他把我抱起來:“別哭了,醫生已經在路上了,可能你已經對這種抗抑郁藥產生抗藥性,我會治好你的病的。”

我流著淚:“我真的想死,我不知道活著到底有什麽意義,死了都不會再痛苦了…”

“丁享潔,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放下這邊的工作帶你到國外去,我保證以後不會再懷疑你了,”他握住我的手,“讓我試著給你幸福好嗎,我愛你。”

“那我懇求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這麽愛我,我有時覺得自己像是天上的風箏,看起來在天上飛得很好,線卻被你一手牽著,你隨時隨地都可能收緊我身後的線。有時候走在十字路口,我突然那麽想要一輛汽車沖過來把我撞得血肉橫飛,以狠狠報覆你這種以愛為名實則為滿足自我令人窒息的欲/望。”

他臉色驟變:“丁享潔,你不會的,答應我你不會的對不對?!”

“我們離婚吧,這段婚姻實在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離婚我只帶我帶來的東西,你的錢我沒興趣。”

他輕問我:“為什麽你就是不愛我?”

“沒有為什麽啊,”我徹骨疲倦,“你條件再好總有個人不愛你,你再為所欲為也總有你得不到的。”

“我不會離婚的,”他一字一句地說,“我當初會和你結婚就沒想過離婚,如果你真為了樵慕白好,就該留在我身邊好好對我,否則我也不知道我會使出什麽卑鄙的手段,也許哪天我也真會綁了他再殺了他,欣賞欣賞你的心碎了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我驚恐地望著他,他的口氣緩和下來:“大晚上的,說這些幹嘛,我不想把慕白怎麽樣,你也沒有想要離開我對不對?”

醫生來給我開了很多抗憂郁的藥,在鎮定劑的作用下我睡著了,第二天,第三天,樵曙東會打電話提醒我按時吃藥,原來快樂也可以靠藥丸來制造,讓我暫時忘卻了母親的死,樵慕白的離去和孩子的流逝。有時候我會很快樂,亢奮得有些過頭,那種快樂讓人內心隱隱惴惴不安,仿佛透支。樵曙東說得對,我的確是個病態的女子,有時候我會逛一下午的商場,買很多很多衣服,鞋子和包包,刷樵曙東的附卡,不買對的,只賣貴的是我的原則,整個下午把他給我的全部附卡都刷爆了。

我以為會激怒他,晚上吃飯時他說:“都是我不好,沒考慮到你的需要,這是我讓小吳辦的無限卡,你拿著先用以後還有什麽需要再跟我說。”

他握住我的手:“等我這幾天把事情處理好了帶你出去旅行,隨便哪裏都可以,我也該帶你出去度蜜月了。”

他定的地方很近就在廈門,坐飛機不到兩小時,他的心情不錯,一路為我安排好飲食住宿,出去玩連電話也難得接一個。這是白天,可到了晚上我的心被緊緊揪著,這已經過了我流產後的一個月,在藍岸公館的時候每晚我們都是背對背睡,這種姿勢是夫妻同床異夢的最好闡釋,我喜歡睡在床的最裏面,有時候睡夢中他抱住我在我身上摸索我會莫名恐懼,我常常會大半夜起來睡沙發,醒來時我睡在床上,他睡沙發上。

然而他似乎並不急著碰我,開始幾天他仿佛又恢覆了我和他在國外的某段時期,他對我無微不至卻又彬彬有禮,好幾天什麽也沒發生。他帶我去了鼓浪嶼,我要他給我拍很多很多照片,我像是個最土的觀光客,迫切地留下自己在每處經過的證明。

樵曙東帶我去了鼓浪嶼上寄明信片的慢遞店,我對著明信片發呆,我能寫給誰呢?我擡眼瞥見樵曙東,他正專註地在明信片上——不像寫字,像是勾畫,神情溫柔,他是要寄給誰呢,可能是他的初戀吧,許多年前樵曙東遇到一名女子,像是樵繆成愛我媽媽那樣,他深切地愛過她,然後失去了她才會變得這麽喜怒無常。

每個人一生都會愛一個人,一個就足矣,無論結婚生子就算最後連自己也忘了自己在等什麽,他都會一直等著她。

總有一個人在等你。

我在慢遞片上寫上:“你還在等我嗎?”我將明信片地址欄寫上“Q大教師公寓”交給大叔,大叔說:“要寄給誰?要多少年後慢遞?”

我沈思片刻:“永久,永遠不寄出。”

那一晚我在下沈式浴缸裏睡著了,水一直放著,很溫暖的水,安心地像是睡在母親的子宮裏,那一縷縷血痕在水中襯著雪白的瓷顯得格外觸目,化開又被沖散,“嗒!嗒!嗒!”猶如疏疏的寒漏,我的意識一點點逐漸恍惚,好像變成一尾輕盈的羽毛被溫柔的微風托著,意識也逐漸飄遠,眼前的一切混沌模糊。

樵曙東終究撞開了門,將我從浴缸裏抱起來,我一直在冒冷汗不停發抖,任何放棄生命的行為都需要歷經巨大的痛苦,不管是割腕跳樓吞安眠藥,都一樣。

我又夢到Q大,夢到15路公交,夢到有人在我耳邊唱《突然好想你》,夢到小時候去游樂園媽媽給我買的棉花糖,看起來像一大片雲,吃著吃著就沒了,雲彩飄走了…

我將生命中所有的快樂都夢了一遍,醒來時發現還在這個人世,在醫院,我的手腕上綁著繃帶,在微明的光線中樵曙東的青金石袖扣仿佛幽暗中的眼睛忽閃幽冥,我聽見他在冷笑:“我就奇怪你怎麽突然變得那麽聽話,我要你跟我來廈門你就來,原來你打的就是這個主意,看來我真該試試為難為難樵慕白,否則你還真以為我不能拿你怎麽樣!”

“不關他的事,他和我們之間的事沒有關系,”我直視著他,“我和他之間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他點頭:“你只知道他,你只知道你自己,瞧你多三貞九烈啊,人都嫁我了有過我的孩子到了今天還為他自殺!看看他為你做了什麽!他要和你好朋友結婚了,你知道這代表什麽嗎,他也不過是個普通男人,他和另一個女人做我們之間做過的那些事,會有盛大的婚禮,有一天你那好朋友會懷上他的孩子,你以為他還記得你是誰嗎,你要眼睜睜看著那孩子在你面前跑來跑去,一點點長大,真可愛…”

我捂住耳朵放聲尖叫,他帶著冷淡的笑意握住我纖弱的手腕:“也許只有那一刻你才能體會我此刻的心情,我怎麽舍得讓你死呢,放心,我會一直陪你走下去。你若自殺,我便陪葬。”

☆、77chapter 77

他有什麽遺言甚至要避開妻子和兩個兒子交代我呢?

回到Y城是樵繆成六十九歲生日,這不是整生日,奇怪的是,一向低調的樵老先生提出要用游輪晚會的形式慶祝生日,樵曙東本來不願意我去,但樵老爺子親自打來電話邀請,說這次生日樵老太太不在國內,好說歹說一定要我參加。

那正是櫻花盛開的時節,庭院裏那株八重紅彼岸開得異常妖嬈,當天傍晚我看到一只巨大華麗的銀色郵輪停泊在關山別墅的碼頭,猶如電影中的泰坦尼克號,這是只六星級豪華游輪,船身一排射燈照耀得水面泛出溫潤的珍珠灰,船尾用黑漆刷出游艇的名字:“回光號”,多詭異的船名啊,讓人忍不住想起“回光返照”。

在主船艙後面是足足千餘平方尺的空甲板,夏天可以舉辦露天宴會或者舞會,頭等艙的面積之大裝潢之豪華更是令人咋舌。郵輪漸漸離開碼頭,驚濤拍岸的聲音越來越遠。樂隊正在調著音色,舞會即將開始,穿著燕尾服的侍應生端著香檳甜點四處穿梭,樵繆成做一個噤聲的動作,接著對眾人來參加派對表示感謝,有位饒舌的胖太太叫道:“樵老爺子不是高調的人哪,這次舞會是不是要宣布慕白和金家小姐的婚期?”

樵繆成不置一詞,極有涵養地微微一笑,人群中牽著慕白手的萱妮嬌羞地低下頭,樵慕白和萱妮走下舞池開舞,舞池裏湧入許多對比翼雙飛的男女,像是被牽動著金思銀線的木偶

舞動著。

樂隊奏起了《瑪祖卡舞曲》,這是《天鵝湖》的曲子,王子在挑選新娘之夜看到一個身著黑衣長得和奧傑塔一模一樣的女人,就把象征愛情的白天鵝羽毛交給她,殊不知她是惡魔的女兒。

樵曙東問我:“我們要不要下去跳舞?”

我搖頭,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與他搭訕,許多男人女人,雙拳難敵四手,我趁他不註意溜出船艙,甲板上風很冷,我望著月光下平靜的海面,從這裏跳下去誰都救不了我吧,我伏在露臺上想,正在這時我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小潔。”

是樵繆成,手持裝著香檳的高腳酒杯。

我擠出笑容:“爸。”

樵繆成陪我伏在露臺上:“你媽媽以前也上過這條‘回光號’,每個人年輕時都有一個航海漂流夢,年輕時我很喜歡出海,有次我們在這條船呆了三天三夜,也許就在這條船我們有了慕白,多美好的三天三夜,還以為能橫穿太平洋呢。”他絮絮地說著那段流金歲月,“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外面風大曙東怎麽沒有陪著你?”

我敷衍道:“我人有點不舒服,想出來吹吹風,您快進去吧。”

“和曙東鬧別扭了吧,我聽人說你向曙東提出離婚。”

樵老先生是覺得我不知好歹吧,這樣的豪門於我已是不能再高的高攀,老人家總是勸和不勸離,只怕是來做說客,我於是也只默然。

樵繆成卻並無責怪之意,寬容地微笑著:“孩子,我懂你的感覺,有時候看到你我就會想起當初的自己,我們真的很像,既逃不開眼前的這個人,也放不下心裏的那個人,所以痛苦不堪。”

我沒想到樵繆成會對我說這個:“爸,您會長命百歲,子孫滿堂的。”

“是嗎,”他帶著疑惑的口氣,“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活不過四十歲呢,小潔,我們打個賭好不好?”

“賭什麽?”

他的神情變幻莫測:“賭我能不能活過七十歲。”

“爸!您別開玩笑了!”

他喝了一口香檳,晃動著酒杯中的液體顧自說下去:“如果你贏了我就把樵氏20%的股份贈予你。”

“如果我輸了呢?”我忍不住好奇地問。

“你不會輸的,”樵繆成將酒杯擲進大海,“我活不過七十歲了。”

“爸!別亂講了!”

“別為我惋惜,生命的意義不僅僅是活著而已,還需要尊嚴。”他低頭看著我疑惑的表情,“把你的手機給我。”

我拿出手機,他在通訊錄輸入一串號碼,保存,然後說:“我死後你記得務必要親自打這個電話聯系一位孟律師,接下來的事他會告訴你,也許我能助你一臂之力幫你達成你的願望。記住只能你一個人去,而且從這一秒開始到我死去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對你說過的話,甚至包括樵家的每一個人。”

“爸,你醉了,這個玩笑不好笑!”

“我沒有開玩笑,我非常認真。”他的目光中的確沒有玩笑的成分。

“好好好,我們該回去了。”老小老小,聽人說老人老了就要跟小孩一樣哄著。

“你用你母親的名義對我起誓,你不會把今天我跟你說的話告訴樵家的每一個人。”

我無可奈何地起了誓,他這才露出微笑,優雅地向我伸出手:“我親愛的baby girl,我這個老頭子是否有幸請你跳一支舞?”

我將手交到樵繆成手中,走到門口樵曙東迎上來見到我開口抱怨:“你跑到哪裏去了?”船艙裏歌舞升平,大家正在喝酒聊天,落地玻璃外是疏疏落落的隔岸燈火,我記得我當時穿著一襲薄荷綠及踝吊帶晚禮服,在《藍色多瑙河》圓舞曲中旋轉又旋轉,從大廳這頭轉到那頭,又回到起點,這走不出的人生呵。樵繆成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深邃悠遠,但我知道他不在看我,而是看著我已然逝世的母親。

甲板上一樹樹煙花拔地而起竄入夜幕,煙火筒拖著彗星的長尾嘶嘶劃過蒼穹,“砰”一聲在空中展開,仿佛將一把七彩琉璃光珠投入漫無邊際的黑海。盛世煙火,一生迷離。當最後一束煙花消失在蒼茫的夜空時,舞會□已過,進入尾聲,“回光號”猶如即將沈沒的泰坦尼克號,人聲逐漸依稀。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想樵繆成說的那些話,到底會發生什麽呢,他跟我說的話能告訴我為什麽不能告訴樵家其他人呢,還有他為什麽要平白無故將20%的樵氏給我這個不相幹的人,也許不過是老人家一時興起跟我說的玩笑話而已,但我內心始終隱隱不安。

那一夜終於來臨了,有天晚上樵曙東從關山別墅回來臉色古怪,第二天早上九點鐘他出去上班,座機響了,是樵老太太打來的,告訴我樵繆成過世了!我趕到時樵繆成嘴唇發青,臉上連一點血色也無,遺體已經僵硬,醫生告訴我是急性心肌梗死引發的猝死!這是我第二次看到死人,第一次是我母親,第二次是他。

每過多久,樵慕白也趕到了,見到樵老先生的遺體時他重重地跪在地上,伏在床頭失聲痛哭。樵老太太已經哭得昏過去,樵曙東在大廳裏心事重重地在裏面反剪著手踱來踱去,一會兒倚窗沈思,煙灰積了很長的一截掉落下來,我從來沒有見過樵曙東如此心事重重,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毫無預兆的死亡,誰也想不通樵繆成為什麽要自殺。

那一晚我徹夜未眠,每到淩晨我還能聽到樵繆成在外面輪椅滾動的聲音,就像我流產很久以後還能感覺到胎動。

葬禮在關山別墅舉行,每次看到樵慕白我都要用很大力氣說服自己壓抑下告訴他那份遺囑的念頭,直到有一天趙阿姨來請辭,我出言挽留,她卻去意已決:“從前是人把我介紹給樵老先生料理家務瑣事,老先生對我不錯,工資年年給我加不說,一點小事都會說謝謝,根本沒把我當下人,現在他過世了,我也不好在這裏待下去。”

“留下來照顧樵先生吧,還是舊人用著放心。”

趙阿姨東張西望,鬼鬼祟祟地對我說:“太太啊,我是一定要走的,我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心裏藏不住秘密,要是讓樵先生知道我跟你說那可不得了!”

我有些出神,趙阿姨覷見我的表情繼續說下去:“那天晚上我聽到樵先生進了樵老先生房間,裏面隱約聽到有吵架聲,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樵先生出來我上去問,是不是樵老先生身體不舒服,需不需要我進去照顧?樵先生說樵老先生不想任何人打擾,我堅持想要進去樵先生幹脆對我發火,樵老先生一定是跟樵先生吵架一時想不開,我真是粗心大意,要是哪怕進去看一看也不至於這樣…”

我忍不住問:“樵老先生人不舒服,樵老太太都沒註意到嗎?”

趙阿姨眨了眨眼睛:“他們從來都不睡一個房間,樵老太太晚上都睡客房!”

葬禮結束後樵老太太主動搬出了關山別墅,我想起樵繆成對我說過的話頓時毛骨悚然,他正如他所言沒有活過七十歲。我猶豫掙紮許久還是撥通手機那個電話,孟律師跟我說了一個地址,很偏僻的寫字樓,孟律師交給我一份文件:“樵老先生再三囑咐一定要將這份文件交予你,任憑你處置。”

那是一只看起來很正式的牛皮信封,封口封得非常嚴實,蓋著一個很大的朱砂蓋章。我突然有點恐懼,要知道裏面這份文件是一個已然死去的人要交給我的,他有什麽遺言甚至要避開妻子和兩個兒子交代我呢?

☆、78chapter 78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這封信很厚,好像裝著七八頁紙,我打開看到第一張是一封給我的信:

“親愛的小潔:

我最可愛的baby girl,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希望我已如我預言的那般離開這個令我絕望的世界,那天在‘回光號’的甲板上如果我沒有叫你的話,你一定會跳下去對吧,別驚訝我了解你的想法,因為從我失去我的左腿後每當我一個人那條游艇上我也曾無數次想過自殺。長話短說吧,因為你母親和慕白的事情,許夢竹多年前讓我立過一份遺囑,那份遺囑將我手中的70%樵氏股份中46%留給曙東和許夢竹,慕白只得剩下的24%,遺囑執行後樵氏大部分實權依舊仍在曙東和許夢竹手中。而此後兩個重大發現讓我不斷冒出重立遺囑的想法,這份秘密遺囑的時間遠比那份由公司律師起草的遺囑遲得多,如果公布於世那份遺囑自然就失效了。

你可能要問這兩個重大發現是什麽,第一個是雖然確切證據早已湮沒,我經過多方求證確定當初我決定回家離婚的路上發生的那場車禍是許夢竹制造的,第二個是我意外得知你並非你母親的親生女兒,你母親當年根本沒有改嫁,你與慕白根本不是兄妹,我做了血緣鑒定確定沒有血緣關系。很遺憾當我發現這個事實時你已經嫁給曙東了,希望我留下的這份遺囑對你與慕白的現狀有所幫助。希望你幸福。樵繆成留”

我的手指在顫抖,翻到第二張遺囑時,一份親子鑒定掉出來,兩行字觸目驚心地撞進我的視線:“(1)根據DNA分析結果,排除1號檢材附屬人韓櫻與3號檢材附屬人丁享潔的親子關系

(2)根據DNA分析結果,確認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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