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論君子和嚇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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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遠忽然一刀下去, 將整個點心從中心切開兩半。

此時此刻,在戰場殺敵無數的長孫無忌, 竟別過頭去不忍心看。

點心裏包著暗紅色的酸梅醬料, 在點心被切開之後,緩慢流心到了宣紙之上。

秦遠用刀尖沾了點酸梅醬,於宣紙紙上抹平,仔細看除了酸梅果肉,似乎並沒有別的東西, 秦遠又用刀戳了戳點心其它部分, 雪白的面身也不似有什麽其它的雜物。捏著不像有東西,肉眼看著也不像有東西。

秦遠托著下巴琢磨著, 這可能真就是普通的點心。但為了進一步確認,秦遠命人捉了鼠來,飼養兩天看看情況。

長孫無忌聽說秦遠叫人把東西分了一部分餵給老鼠,這才轉頭瞧秦遠, 問他在幹什麽。

“多明顯, 我在查這點心有沒有問題。”秦遠命人去請陸巧兒來,他特意留了一半點心讓陸巧兒驗看一下。

“若只看這點心有沒有毒的話,”長孫無忌一臉難以置信,“你沒事兒捏它幹什麽?”

“誰知道裏面會不會有什麽奇怪的東西, 可能掰開就不一樣了, 所以先捏兩下。怎麽了?”秦遠不解地反問長孫無忌。

“你這借口說得忒假。若只捏一下看看裏面有沒有東西, 你用得著反覆不停地捏麽, 你瞧瞧這玩意兒被你捏變形成什麽樣了。”長孫無忌覺得秦遠在強詞奪理, “你有什麽嗜好直接說就成,用不著跟我藏著掖著。”

“你想什麽那!”秦遠轉而再看桌上切剩下一半的點心,忽然也覺得這形狀是有點像……因長孫無忌的話,害得他再難以直視這味點心了。

秦遠無奈地跟長孫無忌解釋:“我是擔心這裏面有蠱,比較特殊,會在蒸熱之後,生長之類的,所以我隔段時間捏一下確認。”

長孫無忌呵呵笑,“你這理由倒說得過去。”

“這不是理由,是事實。懇請長孫公別把我想得那麽猥瑣,我內心可是很君子的。”秦遠義正言辭澄清道。

“君子?君子恭而不難,安而不舒,遜而不諂,寬而不縱,惠而不儉,直而不徑。”長孫無忌質問秦遠哪點做得到了。

秦遠認真想了下:

第一,恭敬而不刁難人;這點本來他能做到的,但很可惜,他剛因為不爽刁難了長孫無忌,叉掉。

第二,安靜而不貪圖舒適;為了吃好的他不擇手段,這就是貪圖舒適,叉掉。

第三,謙遜而不諂媚;這點不用解釋,必須叉掉。

第四,寬容而不縱容;不說對別人如何了,他對自己向來寬容又縱容,叉掉。

第五,聰慧而不吝嗇;這點他好像做到了,因為他是神仙,不在乎身外物。

第六,耿直而不任性;不任性怎麽活,堅決叉掉。

“惠而不儉!”秦遠挺驕傲地對長孫無忌道。

長孫無忌哈哈大笑,“你就只有這一點做到了,能稱得上君子?”

“那你一點都沒做到。只說我認識你這段時間,你刁難我多少次,斤斤計較多少次,吝嗇多少次,任性多少次。節儉就更不用說了,這詞兒跟你壓根就不搭邊!”秦遠也哈哈大笑,笑話長孫無忌還不如他,一點都沒做到。

長孫無忌臉不紅心不跳的淡笑道:“但我有自知之明,沒有自詡君子。”

秦遠:“……”

“我好歹還有點追求,長孫公這是打算自甘墮落了麽。”秦遠嘆息。

長孫無忌:“……”

半個時辰後,著男裝的陸巧兒被人引入了大理寺。

陸巧兒好奇地四處探看,隨後被帶進氣派的側堂,她瞧見兩名器宇軒昂著紫袍官服的男子正坐在裏頭。一位坐在上首,三十出頭,眉目淩厲,正垂眸擺弄的手裏的匕首,瞧著便不好惹。另一位她熟,是她自小就認識的長得賊好看的秦大哥。

陸巧兒立刻笑起來,隨後在秦遠的提示下,先行拜過了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打量兩眼陸巧兒,皮膚白皙,五官清秀,挺愛笑的女孩,挺不錯的。長孫無忌就弄不明白了,有這麽好的姑娘打小就和秦遠相識,秦遠怎麽偏偏喜歡之前那個臉色沈郁身材幹瘦的周六娘。

陸巧兒高興地對秦遠道:“我回長安城後,就聽人說了,秦大哥高升大理寺少卿。恭喜秦大哥!我這輩子都沒有想過還能有機會進大理寺這種地方,托秦大哥的福。”

陸巧兒說罷,就感慨大理寺真氣派巍峨。

秦遠請陸巧兒檢查點心。陸巧兒試了幾種方法之後,然後對秦遠搖了搖頭。

“應該是沒有,但不能完全肯定。”陸巧兒跟秦遠解釋她畢竟是個半吊子,只是從自己母親那裏淺顯學了點東西,還不夠精。

“保險起見,我已經用活物試了,等兩日便可知曉。”秦遠接著問陸巧兒,“你剛剛說你前段時間不在長安?”

“嗯,我隨我姨母去了一趟商州,那裏有個靜心觀,我姨母與那裏的道姑熟。我想出家為道。”陸巧兒提醒秦遠,她來長安後第一次見秦遠的時候就提過出家的事。

秦遠點頭:“沒想到你真有此打算,那這次回來是?”

“因關內大旱,許多地方的道觀都人滿為患,開始挑人了。道長不準我出家,說我不夠聰明,沒悟性。”陸巧兒撅嘴,現在說起來還有傷心,居然就這樣被拒絕了。

長孫無忌忍不住笑,“合該你不能出家,緣分未至,說不定因此得福,以後有更好的事。”

陸巧兒沒想到這位看起來的嚴厲且戾氣十足的長孫公,居然能笑著跟自己說話,感覺十分惶恐和榮幸。

“那我信了,長孫公的話一定沒有錯。”陸巧兒樂道。

長孫無忌滿意點了點頭,目光從陸巧兒身上徘徊到秦遠身上。秦遠敏銳地註意到長孫無忌詭異的目光,立刻就意識到他那奇怪的腦袋瓜子裏一定又在想什麽奇怪的事。

秦遠命人送走陸巧兒之後,長孫無忌果然湊上來,低聲和秦遠道了一句:“多活潑,比那個周六娘好多了。”

秦遠瞪一眼長孫無忌,示意他可以閉嘴了。堂堂國舅,居然還這麽八卦。

“你倒說說周六娘哪兒好,我瞧她胸也不大,並不符合你的期許。”長孫無忌不識眼色地繼續道。

秦遠詫異地反駁長孫無忌,“休造謠!我什麽時候說我喜歡胸大的,還有你,沒事兒瞧人家姑娘身材做什麽,猥瑣!”

“正常男人都會瞧的,你不瞧是你不正常。”長孫無忌大大方方地闡述他的‘蓋世道理’。

秦遠無語地白一眼長孫無忌,跟他無話可聊,更恥於與他為伍。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長孫無忌笑著對秦遠道,“我也算坦蕩蕩了,占了一點,不比你差。”

瞧瞧長孫無忌,這時候還小心眼,不忘找補之前的賬。

“我雖然不夠格做君子,但我還分得清坦蕩和猥瑣之間差別。”秦遠反駁道。

“我也分得清。”長孫無忌厚臉皮地耍賴道。

秦遠更加無語了,懶得再和長孫無忌計較,跟他拱手道別。

“你去哪兒?”長孫無忌質問道。

“查案啊,韋府那件案子還沒解決。”

秦遠到了韋府之後,就把伺候段氏的幾個家仆都叫到跟前來。詢問她們,段氏是從何時開始飯量增大,喜歡狂吃。

“半個月以前。”家仆們回道。

“那半個月以前,府中既然沒來過什麽特別的人,夫人可曾出去過。”秦遠換個思路問。

“每逢月中月初的時候都會去道觀上香,已經堅持三十多年了。半個月以前,夫人與鄂國公夫人相約一道去道觀上過香。”婢女們還告訴秦遠,她們去上香的地方就是長安城內的永安觀。

鄂國公夫人就是指尉遲敬德的妻子。

“對了,說起來夫人就是從那個道觀回來之後的第七天便全身都不疼了,什麽病都好了,胃口也變得好,再後來胃口就越來越大。”

婢女們隨後呈上段夫人剩下的最後一粒延年益壽丹,告知秦遠這是段夫人每次都必會從永安觀裏拿回來的丹藥。

“之前怎麽不交出來?”秦遠質問。

婢女縮著脖子道:“這是夫人的老習慣了,每天吃這藥,就如日常吃飯一樣,已有近八、九年了,從沒有出過問題。婢子們便覺得此事不會有什麽問題。”

管家這時候也道:“確實如此,夫人吃什麽用什麽都一如往常。小的們沒覺得有什麽反常之處。沒能事無巨細地告知秦少卿,是小的們實職。”

秦遠拿著藥丸先查永安觀,帶著人將永安觀包圍,又讓人再一次去請陸巧兒。

秦遠質問永安觀的張道長,“可還記得半個月前鄂國公夫人和段夫人來這裏上香。”

張道長立刻應承,對秦遠道:“二位夫人每到月初月中之時,都會來這裏上香,從不間斷。”

“那他上香之後,道長可給過她什麽?比如符紙、丹藥或是什麽其它的東西?奉勸張道長可不要對我撒謊,若是發現你撒謊的話,這罪名可能就直接扣在你頭上了,畢竟還有鄂國公夫人那邊可以詢問。”秦遠提醒他道。

張道長連忙道不敢,如實回答秦遠:“是延年益壽丹,貧道每月都會煉這種丹藥。長安城內有幾位夫人一直都在服用貧道所煉制的這味丹藥。因為藥最多只能保存半月,久了便會失效。所以夫人們每次都是月初和月中來上香的時候順便來取。貧道的這個丹藥是滋陰補腎,延年益壽,並無害處。”

“有沒有害處你說的不算,要等我們查實之後自然清楚。”秦遠當即命人封了張道長的丹房和寢房。

秦遠先讓陸巧兒查了下段夫人所服用剩下的最後一顆延年益壽丹。陸巧兒驗過後搖了搖頭,她並不覺得這顆藥丸裏面有問題。

“但如果真的是下蠱的話,應該只用一丸藥就夠了。許是只有一丸藥有毒,其他的正常。或許段夫人在服用到第五天的時候,剛好吃到了這丸藥,身體開反常。”陸巧兒猜測道。

秦遠覺得陸巧兒的這個說法有一些可能。既然有可能,那就要排查證實,到底是不是這麽回事兒。

現在還是再盲查,因為沒有辦法查看段夫人的屍體,段夫人到底是不是因為蠱毒而死根本就無法確認。這個方向到底對不對,秦遠也不確定,所以他現在不能以主觀臆斷去判案,必須要靠實際的證據,以免產生冤獄。

秦遠只好麻煩陸巧兒繼續,他則帶人查看觀中是否有蠱毒或者跟蠱毒相關的東西。

永安觀丹房裏的丹藥倒是不少,陸巧兒一顆顆驗,到了深夜才驗了小部分,暫時沒有發現什麽問題。

並不是所有的蠱都能爬出蟲子,有一些蠱是卵,所以不同的蠱再撒上硫磺粉之後會有不同的效果。這個只能由陸巧兒自己判斷,別人並不行。

“把觀內這些藥都查完,大概需要多長時間?”秦遠問道。

“可能還要兩天。”陸巧兒用手捏了捏後頸,疲倦地轉了轉脖子。

秦遠讓陸巧兒先去休息,還需要那麽久的時間,如果熬夜精神不濟的話可不行。

“我倒是覺得這道觀不像是練蠱的地方,不然怎麽都會有一些痕跡。”陸巧兒道。

“但不能排除他們做了壞事之後,意料到會有今天,所以提前處理幹凈。其實我也覺得,帶蠱的藥他們應該不會放在這個丹房裏。可現在沒有別的線索可查,又無法完全排除這些東西沒有問題,所以就只能麻煩你了。”

清遠不僅感慨這就是盲目查案的弊端,完全不知道所查的方向對不對,要做大量無用的工作。

陸巧兒忙笑著道沒關系,“能幫到秦大哥,我挺開心的。”

“我明天便進宮面聖,希望聖人能允許我查看段夫人的屍體,不然這麽查下去不僅耗費人力,還很可能白費功夫,最後放任兇手逍遙法外。”

“我相信秦大哥一定能夠抓到兇手。永安觀這邊請大哥放心,交給我。”

秦遠多謝陸巧兒幫忙,隨後他就去拜訪戴胄,請戴胄幫襯一下永安觀那邊。

戴胄聽說秦遠的難處之後,感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多時候查案並不是一件爽快事,就是要做很多細致繁瑣的活兒,難為你了。”

秦遠試探戴胄:“我還以為你要幫我一起參奏,游說聖人準我驗看屍體呢。”

“這事情不好辦,畢竟段夫人的身份高貴。”戴胄嘆道,“死者為大,韋貴妃若不願意,咱們就不能隨便動。”

“不讓動屍體,又懷疑她的死因,怎麽查。”秦遠思來想去,覺得這事兒他不能忍,即便是李世民不高興,他也得去杠一下了。

次日,天剛蒙蒙亮,秦遠便起身準備面聖。

他查看了一下今天的收獲,居然是帶著苦味的辣椒。這說明李世民今天的心情並不好,有些苦悶怨氣還特別火大。

這真是禍不單行了。這種時候他去求屍體的問題,很有可能會火上澆油,波及自身。

秦遠正猶豫著自己要不要再等一天看看。宮裏忽然來太監給他傳消息,請他立刻進宮面聖。

李世民肯定是遇見麻煩事了。

一炷香後,秦遠在太監的連番催促之下,以最快的速度現身於甘露殿。

甘露殿是李世民的寢宮,位置在他平常辦公之所的兩儀殿的後頭。

平常李世民就是在甘露殿召見妃子,進行寵幸。

秦遠進了甘露殿的大殿之內,見李世民穿著一身明黃的褻衣,面色不佳地坐在上首之位,屋內只有大太監張德和另外五名小太監在旁陪侍。

“你來了。”

李世民似乎有些六神無主,看到秦遠的那一刻,心情平靜了很多。他見秦遠要見禮,讓他不必如此上前來就是。

“陛下,出什麽事了?”秦遠感覺到了不對勁兒,平常在李世民身邊,總會有十幾個宮人立在兩側準備侍候,今天的人卻很少。

李世民起身,讓秦遠隨他進寢殿。

“昨晚寡人寵幸了一名叫周蘭宮女,半夜她忽然咬我,我便將她踢下了床。”李世民忽然解釋道。

接下來李世民便沒有繼續說,帶著秦遠往寢室走。

秦遠就腦補了一下後來的場景,比如這宮女死了,或者突然瘋了,舉止異常。但當秦遠跟著李世民進了寢室之後,除了看見被褥淩亂的床榻之外,四下空空,並沒有看到人或屍體或任何異常的地方。

“陛下?”

秦遠有些疑惑地望著李世民,等著他繼續解說後面的事情。

“張德等人聽見動靜,便進來瞧我,掌燈細看,屋子裏什麽人都沒有。”

李世民環顧這間寢房,告訴秦遠,當時屋子所有的窗戶都是關著的。寢室連著外殿,只有一個出口,他剛喊出聲,張德等人就隨後進來了。而且當時屋子裏亮著一根蠟燭,並不算太黑,他擡眼間人就不見了。李世民問秦遠,人怎麽會憑空消失。

“臣以為人不會憑空消失。”秦遠道。

“但周蘭人不見了,我召見她的時候,很多人都看見了。”李世民告訴秦遠,這可不是他在做夢。

張德立刻應承,都表示親眼所見,另外有五名太監還有甘露殿外的宿衛們也都看見了。周蘭實實在在地進了甘露殿,拜見聖人。

張德低聲告訴秦遠,周蘭是聖人前兩日在西海那邊遇到的宮女,原本負責侍候園內的花草。聖人上次在西海的游船的時候,偶然得見在岸上花叢中的周蘭,召見之後淺聊了幾句,對她頗有幾分印象。昨夜聖人忽然想起,便召來臨幸,誰知卻出了這檔子奇怪的事。

“確實奇怪。”秦遠嘆道。

李世民勾了勾手指,將秦遠叫到跟前來,低聲問他:“寡人是不是碰見鬼了?”

“普通人的肉眼是看不見鬼的。”秦遠不信李世民碰見的是鬼。退一步講,就算李世民體質特殊能見鬼,張德和幾名太監侍衛們也不可能都體質特殊。

“這婢女可在宮女的名冊之中?”秦遠轉頭問張德。

張德應承,“宣她覲見的時候,便知會過內侍省,他們才會按照奴的要求將宮女周蘭帶了過來。”

“也對,這麽多宮人都見過她,她的身份不可能有假。”

“若是人,怎會憑空消失!”李世民想不明白。

“那可戒嚴皇宮,禁止任何人出入,在宮裏搜查她沒有?”秦遠再問。

張德使了眼色給秦遠,告訴他這事兒沒辦法辦。

“為何?”秦遠疑惑問。

李世民這時候似乎覺得尷尬,背過身去。

張德把秦遠拉到一邊去,小聲對秦遠道:“陛下前日剛和長孫皇後說過,逢皇太後忌日,要吃素戒欲七日。”

秦遠明白了,怪不得他來的時候,覺得甘露殿這邊很嚴肅低調。原來李世民是怕事情鬧出去,在長孫皇後面前丟了面子。

秦遠請求李世民準許他檢查寢室。

李世民點了點頭,隨即就見秦遠去他床榻附近查看了一圈之後,在床上找到了兩根頭發,還抓起被子放到鼻子邊聞了一下。李世民覺得有點不舒服,因為這等隱私都被揭露在了秦遠面前。但轉即想想,秦遠已然算是他最為寵信的臣子,何須計較這些。他相信秦遠會全心全意為他辦事,絕對保密。

接著,李世民就見秦遠撩起袍子,蹲在床邊查看,轉而去推寢殿的後窗,把寢殿的每個窗戶都查看了一遍。覆而他又回到從左數第二扇窗戶那裏,探頭往外看,環顧外頭的環境。

“昨夜在寢殿殿外看守的宿衛有多少?”秦遠問道。

“這……”張德為難地看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點了下頭。

“昨夜寢殿外並沒有宿衛,但在甘露殿正門,還有平常進出的東西側門都有宿衛徹夜看守。”張德解釋道,“如果真有人從這裏離開,勢必要經過閣門,那些宿衛們早該看到了。”

“若真如你所言,這世上沒有鬼。此宮女如何能做到瞬間在我面前消失?連這寢殿的窗戶都不曾打開過。”李世民開始發揮想像,“莫非是妖?能隱身穿墻?如此的話,那些守閣門的宿衛對她來說,必然就不算什麽事了。”

秦遠靈機一動,忽然想到了機會,對李世民道:“臣鬥膽想提一個請求,陛下可否願意和臣打一個賭?若臣的證明這周蘭不是妖,不會穿墻隱身,陛下就答應臣一件事。”

李世民無蹙眉,面色不悅地盯著秦遠:“這種時候你竟跟寡人講條件,好大的膽子!”

秦遠行禮。

李世民沈住氣,令秦遠先說說看什麽條件。

“臣想驗看段夫人的屍體,若不得查清屍體的死因,臣這樁案子查起來非常艱難。”秦遠跟李世民解釋道。

李世民蹙眉:“罷了,念你打賭的本意也是為了破案,寡人就答應你。”

秦遠隨即用手指抹了一下窗臺上的細土,對李世民道,“這是黃土,與陛下床前的土一樣。”

李世民和張德都忙去查看。

“陛下的寢殿必然每日都有宮人打掃,我每扇窗戶都查看過,一塵不染,除了這個窗臺的上沾了點土。”秦遠解釋道,“不管是兩儀殿、甘露殿或是其它的殿宇,殿內外的地面都鋪著石磚,一般時候不會踩踏到什麽黃土。”

秦遠說著,請張德擡腳看看自己的鞋子。他每日伺候聖人跑前跑後,他走得的路肯定夠多了。

張德聽話地擡腳,果然見自己的鞋底幹凈,沒沾過什麽土。秦遠讓張德踩一腳窗臺試試,踩完之後的窗臺看起來相對幹凈,並沒有黃土留下的痕跡。

“臣剛剛聽說周蘭是侍弄花草的,只有她走的地方鞋底會沾這麽多土。我猜測想當時召她的時候比較急,還未來得及備給她幹凈的鞋子。”

張德點了下頭,隨即被李世民看了一眼。

張德如芒在背,委屈地垂頭。聖人寵幸宮女,卻沒有為其準備沐浴更衣,這話說出來確實失禮不好聽。可這事兒真不能怪他,當時聖人臨時起意,還要偷偷摸摸不能引起註意,他自然不能告訴內侍省聖人要寵幸周蘭,需要做凈身沐浴換新衣的準備。內侍省那邊只是以為他是要點名周蘭訓話,所以當時就急急地將人送來了。

“得幸他穿著這雙鞋子,我們才能有此發現。”秦遠意識到自己的話似乎給張德添了尷尬,忙補充一句。

張德非常感激地回看一眼秦遠。

秦遠接著從後窗跳出去,查看寢殿後的宮墻。丈高的宮墻,如果沒有任何工具,徒手攀登的話,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翻越。況且宮墻的墻面很幹凈,沒有踩踏過的痕跡。

秦遠懷疑這個周蘭,就是從甘露殿的西側門離開。

西側門處共有四名侍衛,秦遠召來詢問,四名侍衛都說昨晚聖人就寢之後,不曾見過有女子出入。

“臣以為周蘭就是從門這離開了甘露殿,她別無選擇。”秦遠判斷道。

“這怎麽可能,秦少卿剛剛也聽到侍衛們所言,他們昨夜並沒有見到周蘭離開。”張德一臉不信。

李世民也不太信,畢竟有四名侍衛共同做口供,證明周蘭昨晚確實沒有離開。這甘露殿的宿衛,都是千挑萬選,乃是親衛中的親衛,絕無可能為了一個區區宮女在他跟前撒謊,而且是四個人同時撒謊。

但同時,李世民覺得秦遠才華橫溢,能想到平常人所想不到之處,遂問秦遠有此言到底有何依據。

“陛下的頭發並無香味,這幾根頭發卻有一股淡淡的香,被子上面也粘到了些,類似苦艾草和麝香的混合氣味。”秦遠解釋道,“發雖只有兩根,但臣聞了之後,隱約有種不太精神的感覺,但倒也不至於昏睡。曼陀羅的葉便有淡淡地麝香味兒,此物和苦艾草一樣,可令人輕微的致幻。”

“哦?那你是說之前夜裏發生的一切,是我幻覺?”李世民覺得這個倒是可以解釋人為何會突然憑空消失,可轉念又覺得不對,“但她總不至於令這麽多人同時產生幻覺,有這麽大的能耐的還真就不是人了,是妖。”

秦遠垂眸思慮片刻後,對李世民道:“陛下是否有過幻覺,看一下身體便知道了。陛下之前說周蘭咬了陛下一口,令陛下驚醒,將她踹到了地上。那陛下可記得她咬了您哪裏?”

“咬了我——”李世民想了想,居然沒有想出來,他隨即查胳膊,並無被咬過的痕跡。李世民就讓秦遠回避,令張德對他的身體進行檢查,最後並沒有發現他身上有任何被咬過的痕跡。

李世民這下徹底疑惑了,難道他真的產生幻覺了?

“可是她就僅憑頭發上的氣味,便能堂而皇之地從寡人的甘露殿離開?那些侍衛也因為她頭上的味道有了幻覺,所以看不到?”

“不會,頭發上這點味道,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只是會令人稍微有些精神不濟罷了。”秦遠也在琢磨這周蘭是用了什麽辦法,蒙混過去,而其真正的目的又是如何。

秦遠先提議李世民戒嚴皇宮,從現在開始未經皇帝準許,不許任何人擅自離開皇宮。如果周蘭還沒有離開皇宮的話,現在還有可能抓到她。

“要這麽嚴?”張德感慨,“可總要有個理由。”

“便說陛下宮裏的東西丟了,要查賊。”秦遠順嘴就能胡謅一個理由。

張德看向李世民,等著李世民發話。李世民點了下頭,讓張德就按照秦遠的吩咐去辦。

李世民猶豫了下,咳嗽了下,然後對秦遠道:“這事兒暫且不要對外宣揚。”

李世民還在顧忌長孫皇後那邊的感受。

“臣以為此事以後也不宜宣揚,若被外人知曉陛下寢宮被一些異能之士成功闖入。一則魏公那邊只怕會接連勸諫陛下;二則若被宮外有反心之人得知此事,再尋異人進行效仿,防不勝防,太危險。”

秦遠立刻給李世民找了好幾個臺階下,令李世民聽完之後舒服多了,連連點頭讚許秦遠的提議思慮周全。李世民這下有了正當理由,至少不至於像之前那麽尷尬了。

“你覺得周蘭到底有何異能,可致今天這樣的結果。”李世民還是想不明白。

“臣覺得八成應該是攝魂術。這是一種攝人心智的法術,但對於意志力比較剛強的人,作用並不算大,故而需要輔以藥物,令精神混沌,再行此術方可成。”秦遠道出自己的懷疑。

李世民驚訝歸驚訝,但也相信,畢竟長安城之前就出現過類似奇怪的事情。他再問秦遠,“如果是攝魂術,他便可以如此囂張地逃過所有人耳目?”

“攝魂術需要時間,總要聊幾句才能令人陷入迷惑。她先迷惑了陛下,再借陛下的口,將外頭候命的太監們召入內,同樣迷惑了他們。在攝魂之時,她說什麽暗示,被迷惑的人都會言聽計從,把她的話化作自己的記憶的一部分,清醒了以後,也會以為事情真的發生過。”

秦遠接著就舉例如‘從沒見過宮女周蘭離開’,再比如‘躺下數十個數之後醒來,被宮女咬一口,把宮女踹下地後,發現人憑空消失了’。

李世民再度驚訝,“此邪術竟如此可怕,若她一直在寡人的身邊,寡人豈不是會長期任由這種人擺布。”

“但這種攝魂術,在攝魂的時候需要非常專註,所以四周一定要安靜,不能被外界打擾。不然被攝魂的人就會蘇醒,不被控制。只能是短暫的,而且攝魂術給人所留下的記憶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化,陛下當時真正所經歷的情況,終究還是恢覆回來。”秦遠請李世民等候一段時間,等記起了昨晚的情況,就自然知道是不是遭遇了攝魂術了。

李世民點點頭,他面上已然恢覆淡然了,但在心裏卻後怕不已。幸好這個宮女周蘭沒有害他的意思,否則他現在可能已經是個死皇帝了。

秦遠請孫太醫為李世民診脈,查看情況。確定李世民身體沒有問題之後,秦遠就請李世民多喝水,並命太監在大殿內焚燒醒腦的香料。

李世民連喝了三杯櫻桃汁之後,腦子裏忽然晃過一些畫面,頗覺得頭疼。

秦遠請李世民閉目稍微的休息,不必硬想。

一炷香之後,李世民睜開眼睛,眸底暗沈。

“陛下?”秦遠忙問。

李世民告知秦遠,他在與宮女溫存之後,那宮女就哄他閉眼,給他講故事。他躺在宮女的懷裏,聞著她頭發的香味,好像就睡著了,再就沒有什麽印象了。

沒多久,在旁一直待命的張德,跪下來急切地對李世民賠罪,講述自己恢覆的記憶。

“奴想起來了,奴和另外五名太監,昨天半夜被聖人叫了進來。當時聖人躺在榻上,並未起身。周蘭下來了,令奴幾個站好,看她跳舞好不好,說是聖人的吩咐。那周蘭在奴幾個跟前饒了幾圈之後,奴就什麽不記得了。後來奴和另外五名太監就在外殿一直站著,聽見屋內傳來聖人的喊聲,恍然醒過來,立刻就去查看的聖人的情況。在這之後的事情,秦少卿已經知道了。”

外殿的大門,正對著甘露殿的大門,那裏的守衛的宿衛數量太多,周蘭僅僅用攝魂術不可能拿下,所以她跳後窗,走最近的西側閣門,那裏守衛的人數少,好糊弄。而且昨晚是刮得東風,她頭發上的味道會順風吹去,令西側門的宿衛們聞到。

不久後,四名侍衛也回憶起來,那晚他們見到過宮女周蘭,當時還以為她侍寢結束離開,正納悶怎麽沒有太監陪她。周蘭忽然訕笑行禮,對他們講故事,說是奉聖命,故事有趣能逗笑了他們,她就會得到陛下獎賞。

區區一名宮女,侍衛們沒多想,真以為是聖人寵幸她之後故意在玩樂。之後侍衛們就沒了記憶,再之後被問起是否見過宮女沒有,他們下意識地覺得沒見過,就都否認了。

李世民拍桌感慨宮女的舉動太猖狂,又不明白她這樣做目的到底為什麽。

冒著生命危險來做這些事,絕不可能只是為了嚇他。

秦遠在這點上和李世民想法一致。他覺得宮女周蘭在故意勾引李世民,伺機很久,準備很久。所以即便是李世民昨天忽然興起,臨時決定召她侍寢,她也能有所準備。她這樣做,一定有一個蓄謀已久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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