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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采花大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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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伏伽怔住, 恍然明白過來這就是剛剛秦遠表現得那樣淡定的原因。原來他早料到有這一步, 提前做好了準備。這太聰明機靈了!

孫伏伽細細分析這件事:秦遠雖然以他和戴胄的名義送櫻桃, 但因為現在他和戴胄過來聲討秦遠, 小吏們都知道了這櫻桃是秦少卿大氣, 借另外兩位少卿的名義所送, 所以小吏們心裏真正感激的人只會是秦遠。

秦遠一面得了所有人心,一面讓戴胄挑不出毛病,並且用他的大度側面反襯了另外兩名少卿的斤斤計較。

這一招何止聰明機靈,是高, 非常高。

此時此刻,戴胄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從紅變白,頗覺得無地自容。他感覺在場的每一名小吏都在竊竊地偷瞄他,這些人的每一眼都像是嘲笑。

“你們在當值辦理公事的時候吃東西,確實有些不像話。”孫伏伽連忙說一句,幫戴胄找臺階下,“戴少卿其實不過就是想提醒你們一句,以後有東西盡量該在休息的時候吃。”

孫伏伽說罷,就拉著戴胄離開。

戴胄勉強冷哼一聲, 黑著臉走了。

小吏們都默默無言, 看向秦遠。這時候秦遠什麽態度,就決定了他們什麽態度。

“孫少卿說的沒錯, 該休息的時候再吃, 我們先幹著, 等晌午的時候還有更多的櫻桃給你們吃!”秦遠宣布道。

大家都高興起來,正要歡呼的時候,秦遠示意他們要小聲。

“看得出戴少卿為人爽朗正直,這是很難得的品質,他來提醒我們是為我們好。”秦遠提醒大家都安分點。

小吏們連連都應承啊,不禁在心裏暗暗讚嘆,秦少卿真真心胸寬廣。他剛才被戴少卿當眾那般惡意刁難,轉頭在背後卻沒有表露出一絲不悅,更沒有說對方一句壞話,甚至連半句牢騷都沒有。

這人和人的格局真不一樣,秦少卿年年紀輕輕就能憑一己之力做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果然是有緣故的。

戴胄氣呼呼地回屋之後,用手連拍了兩下桌子,拍的手又疼又麻,但他顧不上了。

“剛才幸虧有你幫我開脫。”

孫伏伽:“我看這位秦少卿不簡單,咱們便不該一開始就輕視他。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現在遇到這樣的情況,便是因為之前沒有仔細了解過他。”

“不過是耍小聰明罷了,他故意拿櫻桃引我們上套!這次是我們疏於防備,肯定不會再有下次。”戴胄不服氣道。

“怎麽,戴少卿還打算跟他繼續杠?”孫伏伽勸他斟酌,“聖人的眼光,何曾錯過。他能連續兩次被聖人點名升遷,必有其中的緣故。”

戴胄冷靜下來之後,覺得孫伏伽說得挺有道理。“對啊,他之前在雍州府做過,我與雍州府的溫彥博也算能說上話,回頭我請他吃酒,打聽打聽。”

戴胄喝了兩口水之後,不知怎麽又回憶起剛才的遭遇,想到自己被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說得一句話都無法反駁,便越想心裏頭越悶堵得慌。

“剛才那一下可給他得意壞了,這會兒在背後不知怎麽笑話我!”

孫伏伽招來貼身侍從,對其低聲說了幾句之後,打發他去了,隨後侍從就領了一名小吏過來。

孫伏伽就問他,剛剛他們走後,秦遠什麽樣。

小吏就把剛剛秦遠的言辭都學說了一遍。

戴胄聽完之後驚訝不已。秦遠竟然沒有笑話他,他不僅自我檢討錯誤之處,還幫他解釋。

孫伏伽把人打發走之後,跟戴胄道:“瞧出來沒有?這就是我們與他之間的差距。咱們剛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戴胄怔住,磕巴道:“這會不會是他在裝?”

“罷了,勸不了你。總之他是人是鬼,時間長了自然就清楚,日久見人心。”孫伏伽越發在心裏懊惱之前自己嘴太快,不然可以早點和秦遠打好關系,然後琢磨一下女兒婚事了。

戴胄默然沒有說話,他已經聽出來了,孫伏伽對那個秦遠有欣賞之意。他是不太相信一個沒事兒就拍馬屁,喜歡拿一些果子去小恩小惠的人物,會是什麽正人君子。

戴胄先寫了拜帖給溫彥博,隨後得到溫彥博同意的回覆之後,他就盡快把手頭上的事情處理完,直接去雍州府和溫彥博匯合。

二人在戴胄家酒至半酣之後,戴胄才說明了他的宴請之意。

溫彥博當然是把秦遠好一頓狠誇,說他能力超群,對於處置一些詭譎的案子尤為擅長。

“我是聽說他破了兩個案子,可是咱們管刑獄這麽多年,誰沒破過幾個奇案?如果僅憑這兩個案子就能晉升這麽高的位置的話,那這府衙下面還能有人麽?大理寺說不定會再多七個八個少卿。”戴胄還是不服。

溫彥博其實在雍州府沒幹過多久,他是沒有破獲過奇案。不過戴胄確實是有一些能耐,戴胄以前解決過幾樁大案,溫彥博是有所耳聞的。至於秦遠這次飛快的晉升,溫彥博其實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去解釋證明他確實‘名正言順’。

溫彥博就借著喝酒吃菜的由頭,笑哈哈地過了。

“反正這晉升的事兒,是長孫公等幾位大臣跟聖人一起商定的,跟你我什麽想法沒關系。我相信聖人提拔他,自有提拔他的理由。”

溫彥博說著就舉杯敬了戴胄。

戴胄哼笑一聲,跟著喝了酒。聖人的決定可未必一定行,聖人也有一時沖動的時候,他若是什麽錯都不會犯,便不會設置諫官來挑他的錯處了。

戴胄與溫彥博分別之後,就想到了魏征,便又去拜訪魏征。

魏征一聽說是戴胄來了,正惦記著秦遠去大理寺後怎麽樣。他立刻見了戴胄,問他情況。

“唉,別提了,剛來第一天,我就被他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戴胄臊紅了臉。

魏征剛忙活完正事,身體十分乏累,對於戴胄的話就沒有深想。他以為戴胄的意思是說秦遠剛去在大理寺便頂撞他。

魏征禁不住想起秦遠身上的諸多缺點來。他之前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秦遠開始驕傲了,第一天去大理寺就囂張地出言擠兌同僚。莫非他看著大理寺卿的位置空缺,覺得自己還有能力繼續升?所以便排擠另外兩名少卿?

“那他這……太過分了!”魏征氣道。

戴胄應和,覺得自己這次是找對人了。他隨即問魏征,秦遠到底是靠什麽能耐進了大理寺。

“這涉及到一樁秘案,具體的內容我不好解釋。總之他得了聖人的首肯,又有長孫公的舉薦,還有房仆射和褚館主的附議,我人微言輕,攔不住什麽了。”魏征無奈不已,他真心覺得秦遠算是個人才,但人才真的要慢慢培養,豈能拔苗助長,可惜可惜!

戴胄很難想象,居然還有事情能難倒魏公,“這位秦少卿似乎頗能巧言善辯。”

“是!”魏征立刻點頭,“那嘴兒巧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沒人比得了他。”

瞧瞧魏公這滿口無奈,看來這個油嘴滑舌的奸佞很難對付。但這次秦遠遇見自己算他倒黴了,因為他偏偏就是個倔脾氣的。山擋了他的前路,他就搬山,水擋了他的路,他就填河!這秦遠,他收拾定了!

戴胄起了氣勢,信心滿滿地拱手請魏征放心,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他,他一定會辦得妥妥當當。

魏征還以為戴胄這是想好生教導秦遠,便欣慰地拍了拍戴胄的肩膀,誇讚他負責。

“此不過是浮雲翳日,請魏公放心,一切交給我!”戴胄說罷,便禮貌和魏征告辭。

魏征怔了怔,琢磨著戴胄剛剛說的‘浮雲翳日’。這戴胄的學識也不算淺,怎麽還能犯這種低級錯誤,居然用錯詞。

魏征打了個哈欠,這時候家仆來告,秦遠送了一籃子櫻桃來。

魏征忍不住笑,“剛說他呢,回個消息給他,讓他好自為之,戒驕戒躁!”

家仆應承,隨後端上來新鮮洗好的櫻桃。

魏征便一邊看信,一邊吃櫻桃,不知怎麽有些心思異樣。魏征便放下信,去了後院。這兩日忙他都沒去妻子房裏,是時候找她嘮嘮家常了。

……

溫彥博喝得半醉之後,去找秦遠。發現長孫無忌已經在秦遠家中,倆人正圍桌坐著吃櫻桃。

“抱歉臨時有事,我來晚了。”

溫彥博也加入行列,抓起一把櫻桃就塞進嘴裏。

“嗯,酸!”溫彥博嘴上這樣叫喚,伸手繼續抓了第二把吃。

“斯文點。”長孫無忌嫌棄道,修長的手指只拿了一顆,慢慢地送進嘴裏。

“你怎麽喝了這麽多酒?”秦遠問溫彥博。

溫彥博就把戴胄請他吃酒的事如實告知,“本來要是別人,我肯定推掉,今天是咱們要給你慶祝上任第一天的日子。可居然是戴胄,我琢磨著他是你現在的同僚,我幫你跟他拉好關系,你以後在大理寺為官也有個人照應你,結果……”

“結果你發現,他只是找你打聽我。”秦遠道。

溫彥博點了點頭。

長孫無忌忙問秦遠:“怎麽回事?”

“今天在大理寺的時候有點小誤會,他似乎對我有意見,我也沒他好臉色。”秦遠讓長孫無忌不必擔心,沒有大事。

“還沒大事?”長孫無忌嘆口氣,“你知道戴胄什麽脾氣麽,我昨天已經跟你再三講了。你得罪孫伏伽也比得罪戴胄強。專挑大麻煩給我惹!”

“沒事,我惹得的最大的麻煩都過去了,這個最多是個小麻煩。”秦遠不以為然道。

溫彥博忙問秦遠所謂的大麻煩是指什麽。

秦遠看向長孫無忌,然後示意溫彥博懂的。

溫彥博也看向長孫無忌,立刻明白地點點頭。

長孫無忌自然反應過來他們在說自己,順手就把手裏的櫻桃朝秦遠打去,“你說誰是大麻煩?虧我好心給你那麽多建議。今兒你若不跪地求饒,明天有你好看!”

秦遠伸長脖子一張嘴,剛好把打過來的櫻桃接住吃了。

“不想吃別吃,敢浪費我的果子以後都沒得吃!”秦遠不服地挑眉,告訴長孫無忌,“好,我明天等著。”

“極好!”長孫無忌起身便走。

長孫無忌他出去沒多一會兒,就有一名他的隨從折回來,笑著拿走了地上的一籃子櫻桃。

秦遠和溫彥博默默互相看了一眼,等聽到外頭有車轍的滾動聲,倆人哈哈笑起來。

“吵架也不能虧了嘴!”溫彥博禁不住拍大腿感慨。

“猴兒精!”秦遠借用李世民的一句感慨。

溫彥博臨走前,也提了一籃子櫻桃走,看秦遠家裏還剩下一缸,問他餘下的該怎麽辦。櫻桃熟了,可就不耐存放了。

“釀酒,櫻桃酒可很好喝。”在唐朝,普通人家未經允準是不能私自釀酒的,秦遠已經位居大理寺少卿,自然沒有這方面的顧慮了。

“嗯,那一定很好喝。回頭釀好了,記得給我留一份,記得給我留一份,記得給我留一份!”溫彥博生怕秦遠忘了,說了三遍告訴秦遠,一定要給他留。

“真記下了,一點忘不了。”秦遠送走溫彥博後,伸了個懶腰,打算回屋睡覺,卻發現周小綠從後窗爬了進來。

周小綠手裏捏著一張宣紙,面色嚴肅地在桌上展開。秦遠看到了一幅……不知什麽。宣紙上面各種圓圈、方塊、點和線,沒有規則,十分混亂。

“這是我母親身亡時的場景。”周小綠指著一個不怎麽規則的長方形告訴秦遠這是床。

秦遠指著長方形內的那根對角線,問周小綠是什麽意思。

“這是一根頭發,半尺長,黑亮,粗,光滑,並不屬於我母親。我和我母親的發絲都比較細軟。”周小綠拽下一根自己的頭發,遞給秦遠看。

秦遠住蹙眉,“你這比例不對,還有這一圈一圈,有大有小的都畫得什麽亂七八糟的。”

“這是石頭,這是花盆,蘭花,正開著,有兩朵,淡藍色。這個圓,是花架。”周小綠解釋道。

“不行,你這樣解釋完了我還是會忘,看你這亂糟糟的畫我覺得我自己已經沒有記憶了。”秦遠堅決抗拒。

“那怎麽辦,我總不能把我的腦子挖給你看。”周小綠有點著急道。

“你挖出來我也看不懂。”秦遠感慨周小綠的畫技是在太爛,“你們周家宅子可還在?”

周小綠點頭,問秦遠何意。

“覆原案發現場,讓我重新看到你母親當年身亡時的現場,一定非常有用。”

周小綠覺得秦遠說的有理,“可是周家在上洛縣,就算我回去了,我那些叔叔嬸嬸也不會騰出房間讓我幹這種事。”

“這倒容易,我現在好歹是個四品官,去縣城說句話還是好用的。只是現在我剛在大理寺任職,新官上任,好多人等著挑我的毛病,我暫時走不開。”秦遠讓周小綠暫且等一等。

“不行,秦大哥得先幫我找到殺我母親的兇手,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周小綠對秦遠解釋道,“我為了瞞下你,已經很久沒有上報消息了,他們早晚會察覺到我的異常,或許現在已經察覺到了,正暗中琢磨怎麽對我們下手。”

“你怎麽傳消息給異人盟?”秦遠問。

“鴿子。”周小綠告訴秦遠,她來長安城的時候帶了五只鴿子來,她已經用了一只。

“其它的鴿子呢?”

“被我吃了,”周小綠坦率道,“因為我發現秦大哥比鴿子有用。”

“不如你告訴我你們盟主在哪兒,我直接帶人把他老巢端了。”秦遠幹脆道。

“他經常換地方,老奸巨猾。”

周小綠告訴秦遠,他們盟主雖然是個年紀七十多歲的老頭兒,但身體非常康健,功夫也好,比得過二十歲青壯年,且閱歷十分豐厚,異人盟裏所有人都很服氣他的管教。

秦遠:“再厲害他也只是個人,你不必把他想得太恐怖。不過,看在你為了我孤註一擲,都背叛異人盟的份兒上,我會盡快想辦法的。”

周小綠紅著眼睛點點頭,對秦遠鄭重地行禮後方離開。

秦遠把洗幹凈晾幹的櫻桃放進壇裏,加了些許糖之後密封。他有些呆不住了,洗了洗手,騎馬直奔大理寺,翻閱了最近上洛縣所有的案情上報。

有一個采花大盜的案子引起了秦遠的註意。上洛縣乃是商州治所所在。近兩年來,整個商州都在一直鬧采花大盜。包括上洛縣在內的五六個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良家女被采。去年八月中旬那次鬧最厲害,曾經一夜有十名良家女受害。受害者以十幾歲至二十幾歲的年輕女人居多,已婚未婚都有。

商州刺史曾抓到過兩名嫌犯進行處置,但不久之後,采花大盜又會重新出現,攪和得整個商州不得安寧。許多養女兒的人家晚上不敢睡覺,就守在女兒屋子門口。商州刺史實在沒有了辦法,於十天前將此案程送到了大理寺請求支援。

這案子來的太巧了,太合適了。

因為大理寺並沒有最高長官大理寺卿決斷,事情自然是由三位少卿來商量決定。

秦遠次日一早就跟戴胄和孫伏伽商議,他想親自去商州查案。

戴胄看了案子之後,倒沒有異議,立刻支持秦遠,並表示這案子影響太大,反正商州距離長安城也不遠,他會同秦遠一起去。

他倒想看看秦遠能查出什麽來。若秦遠膽敢借著查案的由頭,隨便找人頂罪,意圖假立功謀升遷,他就把秦遠抓個正著!

“那我要不要也去?”孫伏伽見戴胄都去了。

“大理寺總要留個人主持事務。”戴胄讓孫伏伽留下。

秦遠跟戴胄平級,既然人家要去,秦遠也沒理由硬趕著他走,就勉強這樣了。

倆人簡單拾掇行李之後,就準備出發,這時候上頭突然傳消息下來,聖人剛剛任命了一位大臣兼任大理寺卿之職。

秦遠預感不妙。

戴胄毫不知情,忙問是誰。

傳話的小吏表示,身份要暫且保密,“他只命屬下來告知三位少卿,準備好迎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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