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回參魏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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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青這些年跟著顧長黃生活, 學了點簡單的木匠手藝。比如這葉子形狀的模具, 做得就非常逼真, 做出蘿蔔糕上連樹葉的紋理都有。

新鮮東西永遠不缺目光,大家紛紛湊過來問是什麽東西。總有一兩個好奇地,願意花錢買兩個嘗嘗。開業大促銷, 價格不貴,一文錢可以買三個蘿蔔糕。頭兩位買完蘿蔔糕的顧客,吃完了都說好吃,加上秦遠在旁邊文縐縐地解釋蘿蔔對人的身體多有益處,是菜裏面的人參, 蘿蔔糕簡直是老少皆宜。

大家樂得把這位俊朗男子好聽的聲音聽進耳裏,長安城內家裏富足有閑錢買東西的百姓不在少數, 反正蘿蔔糕價格不貴, 很多人都很願意嘗試。

很快,餘下的蘿蔔糕都賣完了。

一個蒸屜的蘿蔔糕大概有六十個, 共有五屜。也就是說只有傍晚這一小會兒, 顧青青和秦遠就賺了一百文錢。除去作料和柴火成本, 基本上有九成以上剩餘。

顧青青挺高興, 這還是她第一次自己動手賺錢, 覺得自己很能耐。

秦遠:“沒想到你做飯的手藝這麽好, 以後想不想繼續這麽幹?”

“想倒是想, 可惜這鋪子不是我的。就算秦大哥白借給我, 我也沒本錢做生意。再說我一個姑娘家, 哪裏會買東西。這次是因為蘿蔔好, 下次不知去哪兒找這麽好的蘿蔔。”顧青青遺憾地嘆道。

她把錢數清楚了,就給了秦遠。

秦遠分一半給她。

顧青青驚喜了下,隨後連忙推辭不要。

“我這人是愛錢,可秦大哥為了幫我,已經救濟我不少錢了。我就算臉皮再厚,也曉得要臉的。”顧青青堅持不收。

“你以後就接管這鋪子,我得空就去街上搜刮一些果菜給你,你覺得你能做點什麽賣錢就做。賺來的錢,你扣除作料、柴火等等花費,然後我們平分。”

“這怎麽行,你花錢買東西不算本錢麽,也該扣除。”顧青青提醒道。

“你只需要幫我一個忙,別問那多麽,別質疑那麽多就行。如果有人問起你,你更不要把我供出來。覺得我賺少了,你就當我少拿的那份是我付你的封口錢。”秦遠解釋道。

顧青青不解問秦遠為何。

“為官不商。”秦遠道。

顧青青恍然大悟,做官的人確實不能經商。

“看好你,你將來肯定能帶著我掙大錢。”秦遠接著道,“可這鋪子只你一人不成,回頭我買個仆人幫你幹活。”

“可不要!我有人選。”顧青青告訴秦遠,他去涇州那段時間,她在街上遇到一乞討的女孩,生了很重的病,她便把秦遠留給她的錢都給那女孩買藥治病了。

“而今她人就在我家住著,我倆在一起還是個伴。”顧青青道。

秦遠皺眉:“你家還有一人,我怎不知?”

“你從回來就開始忙,哪有功夫關註我家什麽情況。再說小綠怕生,秦大哥跟我說話的時候,她就躲起來了。我因怕你說我擅自做主亂花你的錢,一時沒敢說。”

顧青青垂著頭,一臉認錯狀,她等了半晌見秦遠還是沈默,有點慌了。

“秦大哥,我這是學你做好事幫別人。你不會真的在生我的氣?”

“長大了,懂事了,欣慰。”

秦遠隨後讓顧青青為自己引薦了周小綠,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頭發披散著,只露了半邊臉,的確很怕生。

秦遠簡單問了她幾個問題,老家哪兒,出了什麽事才在長安乞討等等。

“商州,上洛縣人。我爹好賭成性,把家裏的東西都變賣光了,氣得我娘病死,他把我賣給了伢子。伢子本想把我弄到長安城賣個好價錢,因我病重,他懶得給我治病,就給我扔到街上了。”周小綠回答這些話的時候,一直悶悶低著頭,沒有哭,雙手緊緊地攥著她身上所穿的粗布裙子。

“小綠的身世比我還可憐。”顧青青抽了下鼻子,嘆道,“我的畜生爹還不是親生的,我還能找個理由推脫,可她——”

顧青青拉住小綠的手,告訴她以後不用怕,有秦大哥照應著她們,她們的日子肯定不會太苦。顧青青接著就把鋪子的事兒告訴小綠,然後問小綠會不會做點心面食。

周小綠悶悶地點了點頭,然後低沈著聲音對秦遠作揖致謝。

“猜你就會!我們都一樣,苦命人家出身的女兒家,都頂半個大人用,我們從小就得做洗涮做飯的活計。”

“我不是從小做的,近一年才會。”周小綠糾正道。

“差不多啦。”顧青青高興的挽著周小綠的胳膊,對秦遠笑,想邀請秦遠晚上跟她們一塊吃晚飯。

秦遠搖頭拒絕,表示自己還有公務要辦。目送倆女孩回院後,秦遠就騎著馬,直奔雍州府。

秦遠覺得周小綠的性格有些太過陰沈了,不像是十三四歲孩子該有的樣子。或許她經歷的太多,以至於她早熟。鑒於近來他身邊總是會出現一些牛鬼蛇神,出於安全考慮,秦遠覺得還是查一下周小綠的身份比較保險。

周小綠所在商州上洛縣,離長安城不算遠。

秦遠到雍州府後,畫了周小綠的畫像,吩咐屬下連夜去商州府跑一趟,細查周小綠身世。

秦遠辦妥一切之後,本來該回家。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挪動步子,還坐在桌案邊,冥冥中總是有種強烈的感覺,讓他留在這裏。

秦遠就隨便拿了本桌上的書打發時間。

一炷香後,小吏匆忙來敲門,看見秦遠後,小吏松了口氣:“幸好秦參軍在這。”

“何事?”秦遠問。

“魏公貼出去的布告,終於有人來應了。”小吏詢問秦遠下一步該怎麽辦。

“去把魏公、溫治中、秦將軍請來。”秦遠頓了下,“燒一鍋熱水吧。”

秦遠先行去見人。

來人是個六十歲上下的花白胡子老頭,皮膚粗糙褶皺,上眼皮下垂以致於擋住了眼睛,皮膚上長了不少褐色的半點,裸露出來的手、脖頸等處的皮膚皆顯老態。

老漢穿著一身白麻布衣裳,弓著身子拄著拐走路。看見秦遠後,便要對其行禮,秦遠忙嘆不必,令人搬了凳子,請老漢坐下。

秦瓊:“為了驗證你確實是幫花牡丹代寫書信之人,你需要寫一些字讓我先比對。”

老漢應承,照著秦瓊提供的信的內容,抄寫了兩句話。秦瓊一瞧筆跡一致,懸著的心立刻落下了,對老漢笑容可掬。

“在下家住常安坊,姓夏,名知學,略識幾個字,偶而回去街上擺一張桌,代幫人寫信。只圖賺上幾文錢,給家裏的孫兒買雞腿吃。我剛剛才聽說,衙門在找幾個月前幫那花姓小娘子代寫書信的人,就急急忙忙趕來了。時候有些晚,但我覺得這事兒拖不得,就讓我兒子送我來的。”夏知學老態龍鐘地說道。

秦遠忙問老漢的兒子在哪兒。聽說膽小不敢見官,人在外面候著,秦遠就安排小吏現將夏老漢的兒子引到廂房歇息。

夏知學楞了下,忙對秦遠道他還著急回去,不打算多留。

“我此來就是想告訴使君一聲,那信是我兩個半月前幫花小娘子代寫。花小娘子托我寫信的時候,憂心忡忡,似乎怕什麽。我聽她說信裏的內容,還在心中暗暗感慨,這小娘子想必是受了夫家的欺負。我給別人代寫信的時候,發牢騷訴苦的主顧都不在少數,我當時就沒把她的事兒當成什麽緊要。我要是知道花小娘子會被人殺死,我怎麽都要幫她一把喲!”

“這怪不了您。”秦遠嘆道。

夏知學激動地用拐杖戳了戳地面,發出咚咚強有力的響聲。

夏知學感慨花小娘子死得可惜,“如花一樣的美貌,年紀輕輕,就那麽去了。”

“唉。”秦遠繼續跟著附和,直嘆可惜。

夏知學想起什麽,詢問秦遠難道不該做口供?

“這案子眾所周知,是魏公做主。我一個小小參軍決斷不了大事,還得勞煩您稍等片刻,我已經叫人去請魏公來了。”秦遠解釋道。

夏知學想了下,點了點頭,檢討自己起來的不是時候,不該叨擾眾位官員休息。

“沒關系,魏公可苦等你很久,今日終於把人等來了,他高興都來不及。”秦遠賠笑勸慰道。

“說誰高興來不及呢?”魏征大步邁進堂,笑著回了秦遠一句,就看向夏知學。

夏知學立刻瞧出來人不俗,忙站起身請禮。得知此人就是魏征後,他跟小心翼翼,再一次跟魏征請禮。

夏知學剛想把自己剛才說過的話對魏征重說一遍,就聽又有人來了。

溫彥博和秦瓊一同來,秦瓊的身後還跟著兩名‘押送’他的衙差。

夏知學得知這些人都是誰之後,表情越加惶恐,非常謙卑地應對魏征的問話。

魏征問完了之後,覺得這老漢說話沒什麽毛病。他扭頭看向秦遠,發現秦遠正手托著下巴,嘴角淡淡勾起,一臉饒有興致得盯著夏老漢。那表情很像是一只貓,正準備捉老鼠。

魏征咳嗽了一聲,暗示秦遠有招就趕緊使,他現在還沒看出這位顫顫巍巍的老漢有什麽奸惡之處。

秦遠也咳嗽一聲,問身邊的小吏熱水燒好沒有。

小吏趕忙依命,搬了木桶進來,往木桶裏兌了適合人沐浴的熱水。

魏征、溫彥博和秦瓊都疑惑了,盯著地中央熱氣騰騰的浴桶,尷尬地看向秦瓊。該不會是他想當眾沐浴?

秦遠命人在浴桶四周上了屏風,再將屋內的閑雜人等都打發走。

秦瓊越看這架勢越覺得秦遠要沐浴,他尷尬地小聲提醒秦遠:“雖說你長得比我們好點,挺耐看,可當著我們這些男人的面兒沐浴,不合適。嗳,你膽子那麽小那麽怕血,臉皮倒是挺厚的呀。”

“你去,伺候他沐浴。”秦遠對秦瓊道。

夏知學從見到浴桶開始,心裏就有點慌,但面上還強裝鎮定。他忽見秦遠看著自己,吩咐那麽一句話。夏知學就慌忙退了幾步,要往門口逃。

“不不不,你們這是作甚,我一大把年紀了,好心來報案作證,你們豈能這樣對我。”

“就是啊!”秦瓊不解,“如果這老漢真跟害我的人是同夥,你問就是了,當眾讓他脫衣沐浴。即便他願意,我們還不願意看呢。”

“你還想不想洗清罪名,信還是不信我?”秦遠緊盯著秦瓊的眼睛。

秦瓊二話不說,就沖過去輕松地就扛起夏知學,將他放進了浴桶裏。

夏知學跌進熱水桶時驚叫一聲,浴桶裏隨之撲出浪花,水灑滿地。

秦遠讓秦瓊拿瓢舀水,往老漢臉上潑。

秦瓊牢騷大罵秦遠變態,但還是照做了。不一會兒,屏風後的秦瓊發出豬一般的嚎叫。

“誒,他的臉!被燙掉皮了!秦遠,我告訴你,你這樣欺負老人家太沒良心,禽獸不如。”

魏征聞言激動地站起身,隨即意識到哪裏不對勁兒。剛才小吏倒水的時候,明明往裏兌了不少的涼水,還試過水溫。再怎麽樣,浴桶裏的水都不至於把人臉上的皮燙掉……

魏征忽然反應過來,急忙推倒了屏風,去查看老漢的模樣。溫彥博也跟去了。

秦瓊這時候已經盯著夏知學半脫皮的臉驚呆了,“他、他、他掉完皮的皮膚好像更年輕了。”

浴桶裏的夏知學意欲逃離,但因為秦瓊的大手狠狠地按在他的後頸處,對方功力深厚,勁道十足,讓他根本不得掙紮的機會。

魏征伸手慢慢地扯掉夏知學左臉上半掉下來的皮,接著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半張年輕的臉。再看他的手還有脖頸處的皮膚,也都已經被泡開了,撤掉表面的老皮後,露出的都是更為年輕的肌膚。

魏征立刻命人將夏知學的身體清洗幹凈,他則手拿著剛剛扯掉的半張皮,送到秦遠面前,問他在何時看破了這件事。

“其一,他和送信的商人一樣,感慨了花小娘子的美貌,他們都不應知道花小娘子不蒙面紗時的樣子。其二,老者雖然極力表現自己的蒼老,但剛剛用拐杖敲地的時候,卻非常有力道。其三他供述之後非常急於離開。”秦遠頑皮地笑了笑,“說實話,其實沒有這三點,我依舊會懷疑來回應的人就是假秦瓊,只要他是晚上來的。因為假的畢竟是假的,光線不清楚,對於易容者來說比較有利於隱藏,更顯得真實。”

秦瓊被忽然點了‘名’,楞了一下子,隨即惡狠狠地瞪著浴桶裏的夏知學,真想一巴掌扇死他。

隨後夏知學的臉就被清洗幹凈了,一張長臉,不大不小的眼睛、鼻子和嘴,中規中矩,並不出眾。人很年輕,歲數在二十上下。

“你還有何話可說?”秦遠問。

假秦瓊認命地垂著頭,沒說話。

這時候夏知學的兒子夏大郎被引進來辨認,夏大郎嚇了一大跳,直呼這不是自己的父親,哭問大家自己的父親哪裏去了。

秦遠料知這夏知學的身份肯定是真的,因為雍州府查案是會核實身份。他們發了布告後,假秦瓊等了幾日才來上門,是因為他要選合適人選,喬裝成給花牡丹代寫信的人。

秦遠問夏大郎,他父親何時張羅要來府衙,而他剛剛為何沒有陪父親進公堂。

“他今天照常出門擺攤子幫人寫信,黃昏前回來的時候,突然跟我說雍州府有個重要的案子需要他作證。到這府衙之後,他說他一個人去就行,怕我去害怕,再說衙門公堂也不是還是什麽好地方,死過很多人,讓我不必沾晦氣。我以為父親是為我好,就乖乖在門外等候了。”夏大郎老實回道。

秦遠令夏大郎辨認一下剛剛家秦瓊所書的筆跡。夏大郎立刻否認,表示這不是他父親夏知學的筆跡。

秦遠扭頭問假秦瓊,“夏知學現在人在哪兒?”

假秦瓊還是一聲不說。

“酷刑伺候。”秦遠輕松一句,十幾個衙差就把各式樣刑具搬上來,往地上扔,發出哐哐的響聲。接著衙差們就要去扒假秦瓊的衣服,假秦瓊害怕了,交代了自己的住址。

真的夏知學被他打暈了安置在他家中,但還不至於喪命。假秦瓊還不敢殺下夏知學,因為夏知學現在死了勢必會引起雍州府的懷疑。所以他打算明天如常假裝出去擺攤,然後給夏知學灌些酒,令他喝醉失憶,再將他送回家,把這件事糊弄過去。

既然已經供認了,假秦瓊也不差把其它的事交代了。他坦白承認自己叫白染,以前跟變戲法的學藝過,加上自己領悟,漸漸通曉了易容術,不僅會將人模仿的很像,言談舉止也都可以。他是秦府裏養的伶人,所以平常秦瓊的行蹤他大概都能打聽清楚。

秦瓊訝異不已,打量這廝容貌,還真一點印象沒有。

“給將軍表演的時候,我們的臉都會畫花,將軍自然不知道我的真面目。”白染畏懼地看一眼秦瓊,解釋道。

“這樣做的目的?”秦遠問。

“有人給我錢,還給我買了房子,告訴我這麽做就可以恢覆自由身,想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信我還留著,還有錢財,都在我歸義坊的住處。”白染坦白道。

魏征立刻命人去搜查白染的住所,暫且將白染押入大牢,待明日再審。

“世上竟真有易容術。”魏征若非親眼所見,斷然不敢相信。

秦瓊和溫治中就不那麽驚訝了,比起借屍還魂、鼠語之類,易容術真的是小事情,至少這易容術他們之前還都曾聽說過,只是沒見過罷了。

“這只能說明咱們書讀的少了。”溫彥博對魏征感慨玩,就驕傲地跟秦遠道,“快跟魏公解惑,一定有哪本書寫過易容術,對不對?”

“那我就勉強說一個,”在魏征跟前賣弄學問他心虛,秦遠不大好意思地笑道,“史書記載易容第一人,是東漢末年著名的方士左慈。《後漢書》方術列傳裏,講述左慈有一次被曹操宴請,不小心得罪了曹操,曹操便命人殺他。左慈在情急之下,就鉆進墻壁,不見蹤影。實則他是易容成墻,躲過了追蹤。”

魏征恍然點了點頭,拱手對秦遠表示佩服。

“書我們是都讀過,但能做到像秦參軍這般學以致用,實在難得。”

秦瓊呵呵笑起來,挑眉不怕事兒大地質問魏征,覺不覺得害臊丟臉。

“前兩天不知道是誰,鉚足了勁頭想滅了我們雙秦兄弟!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呢,已經打算回參魏仆射一本!折子我已經寫好了,就等明天上朝的時候大聲朗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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