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十八, 阿獻要給神明祭祀了，她把所有人都屏退，然後換上祭祀的服裝, 擺出神像，赤著腳虔誠地向神明祈禱, 低聲念著咒語。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在她臉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宋靈舒閑來無事, 在宮裏遛遛彎, 看見這淩雲宮清凈得很, 走進院子一問，宮女才說是在祭祀。

她便沒有前去打擾，而是順便去了偏殿看望舒婉。

舒婉正在看書，聽到通傳立馬將書藏了起來, 卻還是被宋靈舒逮到了。

“妹妹這麽鬼鬼祟祟的, 是在做什麽呢？”宋靈舒問道。

舒婉慌亂地轉過身, 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拿出來。”宋靈舒走上前命令道。

舒婉低下頭, 半晌才把書從後面拿出來。

宋靈舒慢悠悠地接過來一看，笑了一下：“牡丹亭？”

“娘娘恕罪。”舒婉立即跪下, 緊緊扣起了手指，不知會面臨怎樣的處罰。

後宮禁閑書，只能出現女戒之類的書, 這樣講情情愛愛的書被發現是要被嚴懲的, 被認為是用情不專，尤其是她在宮外還有個青梅竹馬，難保不會被人認為是觸景生情。

“我只是、只是打發時間罷了......絕無他意！”舒婉臉色蒼白地解釋道。

“我又沒怪你, 我還有比這更刺激的書呢, 起來說話吧。”宋靈舒笑著把她扶起來, 低聲道，“這書放你這裏不安全，拿到我宮裏去，想看的時候直接來找我，除了皇上和太後，沒人敢搜查坤寧宮，而他們二人又鮮少來我這裏。”

舒婉詫異地看著她，一時間心裏湧出諸多猜測，最大的可能是皇後想親手拿住把柄，用這事來威脅她。

可現在是騎虎難下的局面，即使她不遵從旨意，說不定皇後馬上就去揭發了。而其他人早已認為她是皇後一黨，所以即使她再否認，別人也不會相信了。

兩害相較取其輕，她只能先答應下來，等日後再想辦法從皇後這裏脫身。

宋靈舒把書塞進自己的懷裏，又巡視了一圈她的屋子，沒有什麽特別的擺設，和她人一樣透著內斂的氣息。

宋靈舒在椅子上坐下來，突然沈默下來。

舒婉看著她手指敲擊桌子的樣子，像是在琢磨什麽心事，也不知是不是在想如何處理她，還是利用她？

這時，宋靈舒擡起頭看向她。

舒婉心裏一個咯噔，防備地看著她：“娘娘有何吩咐？”

“你擋著我曬太陽了，讓開一點。”宋靈舒輕微地擺擺手。

舒婉楞了一下，往旁邊讓開一些，身後的一縷陽光果然照到了她的身上。

“嗯，舒服多了。”宋靈舒伸了個懶腰，然後一只手撐著腦袋，閉上眼睛準備休息。

“娘娘......你要不回宮休息？這樣坐著不好睡。”宋靈舒說道。

“不想回去，回去了老有人來坤寧宮找我。”宋靈舒道。

舒婉：“......”可你不回去，別人就來找我了啊！

宋靈舒打了個盹，半夢半醒間聽到房門打開的聲音，接近著叮叮當當的聲音由遠及近，十分的催眠，緊接著，有人將她的陽光擋住了，落下一層淡淡的光影。

她眼皮滾動了一下，才緩緩睜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龐，身後一道淡淡的光線籠罩著阿獻，臉上沒有一絲雜質，表情十分認真，極其專註地盯著她。

“姐姐是來找我的嗎？”阿獻問道。

宋靈舒緩緩眨了下眼睛，像是還沒徹底清醒過來，呢喃道：“你是仙女下凡嗎？”

“不是，我是聖女墮落了。”阿獻接道。

聞言，宋靈舒笑了起來，扭頭看了一圈：“舒婉呢？”

“她出去了。”

宋靈舒點點頭，又將註意力放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一圈，問道：“穿這麽少，冷嗎？”

“不冷。”阿獻搖頭。

“還說不冷呢，瞧瞧這雞皮疙瘩。”宋靈舒指著她纖細的胳膊說。

“這裏......是比南疆冷一些。”阿獻訕訕一笑。

“去加點衣服吧。”宋靈舒跟著她一起去了她的房間，檢查完衣櫃，擔憂道，“你這些衣服怕是熬不過冬天，記得叫你宮裏的去人去找管事姑姑多領幾件厚衣裳，就說是我吩咐的。”

阿獻：“謝謝姐姐，我只是習慣了自己的衣服。”

“等明年夏天一樣可以穿你自己的衣服，京城的冬天可不是鬧著玩的。”宋靈舒說道。

阿獻咬了下嘴唇，小聲問道：“姐姐你不是也嫌我穿的不倫不類？”

“當然不是，你的身體你的衣服，你想怎麽穿就怎麽穿。”宋靈舒說。

阿獻聞言，眉眼一彎：“你是第一個這麽跟我說的人。”

“舒婉沒說過？”

“沒有，她怕我被排擠，好幾次勸我穿宮服，我知道她是好意。”阿獻說。

“嗯，不過你這衣服終究是過不了冬。”宋靈舒道。

“好，我聽姐姐的。”阿獻乖巧地拿出一套宮服，走到屏風後去換了，走出來時腳踝上的鈴鐺輕聲地響。

宋靈舒低頭看著她的腳：“鞋子呢？”

“我不太會穿你們的鞋，我們南疆的鞋沒這麽難走......”阿獻皺眉道。

“來，我教你。”宋靈舒從櫃子裏取出一雙花盆鞋，將她牽到床邊坐下，蹲下.身拿出帕子，給她擦腳。

阿獻猛地僵住，臉色一紅，連忙往回縮：“姐姐......”

“嗯。”宋靈舒按住她的腳，穿進鞋子裏，擡頭笑道，“你要把握好平衡和重心，多練習練習就好了。”

阿獻看了她半晌，才點點頭：“我會多練習的。”

“起來走走？”

“好。”

舒婉不過是和以前的朋友見了一面回來，就看見阿獻換上了宮服，和皇後手牽著手在院子裏溜達。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要知道平時她無論怎麽勸說，阿獻都死活不肯換下她那身南疆衣裳，然而最近兩次換衣服，都是因為皇後。

現在舉止還格外親昵，簡直都快成親姐妹了。

單純，實在太單純了！

就皇後這種有手段有能耐的，簡直是輕而易舉就能把阿獻給拿捏了。

“舒婉，你回來啦。”阿獻笑道。

“嗯。”舒婉不動聲色地走過去，“你們是在做什麽呢？”

“姐姐在帶我走路呢，這鞋子好像也沒那麽難走了。”阿獻松開手，要自己走一段，雙手叉在兩側晃晃悠悠，轉身過來時，一臉自信驕傲地走著，卻不小心踩到了石縫，身子一斜。

“小心！”宋靈舒離得最近，眼疾手快地伸手抱住了她。

舒婉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有些微的怪異，可到底哪裏不對勁，她也說不上來，上前關心道：“沒扭傷腳吧？”

“沒有。”阿獻站直後，沖宋靈舒笑了笑，“謝謝姐姐。”

“不客氣。”宋靈舒憐愛地摸了摸她的腦袋，“這裏的地面不如坤寧宮的平坦，你有空的話，可以來坤寧宮練習。”

舒婉：？你不是不想回坤寧宮嗎？怎麽現在又開始攬客呢？果然是別有居心！

“好。”阿獻一口答應下來。

秋高氣爽，坤寧宮熱鬧了起來，阿獻沒事就提著鞋子來找宋靈舒玩耍，還每天都能吃到她親手做的點心，簡直不要太開心。

舒婉無事可做，也無奈跟了過來，然後宋靈舒一見她來，就偷偷把牡丹亭塞給她，她躲到角落裏去，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念卿也慢慢和她們二人熟識起來，沒有了一開始的拘束，經常拉著阿獻去院子裏玩。

某天下雨的時候，兩人蹲在樹下的花壇邊，圍觀蝸牛。

“和妃娘娘，你說它為什麽走得這麽慢呀？”念卿問。

阿獻盯著蝸牛看：“因為它沒有我們的腿吧？”

“那沒有腿，它是怎麽動的呢？”

“嗯......靠這坨肉？”

“肉也能動？”

“能動，它靠著腹部肌肉的收縮前進。”宋靈舒突然出現在她們旁邊。

兩人撐著一把傘，同時擡起頭，宋靈舒撐了一把大傘，沖她們笑。

“母後你知道得真多。”念卿崇拜道。

阿獻附和般的點點頭。

宋靈舒心道：是我九年義務教育得好。

“娘娘，快讓公主進屋吧，小心外面下雨著涼了。”翠玉擔憂道。

“哪兒那麽嬌氣，讓她感受感受大自然也好，念卿，你想看就繼續看，咱可千萬不要做書呆子。”宋靈舒道。

“好！”念卿開心得直拍手板。

阿獻也笑了，陪著她又看了很久的蝸牛，蹲的腿都麻了，起來的時候都是彎的，借著宋靈舒的力才站直。

“進屋給你捏捏？”宋靈舒問。

“沒事，我站一會就好了。”阿獻抓著她的手，低頭看著念卿，羨慕道，“要是我也有你這樣的娘親就好了。”

“我也不介意你喊我一聲娘。”宋靈舒說。

阿獻呆怔了片刻，才笑著把她推開：“姐姐你占我便宜！”

“小心淋雨。”宋靈舒又上前把傘遮擋過來，兩人都笑了起來。

舒婉聽著外面的笑聲，走到窗邊看了一會，覺得雨中那一幕實在太和諧了，和諧到她都要懷疑皇後是真心對她們好了。

然而就在她放松警惕的幾日後，她就在坤寧宮被抓起來了。

張貴妃帶著皇上一同來到坤寧宮，一進門就氣勢囂張，給下人們使了個眼色，立馬把角落裏的舒婉給按住了。

“張貴妃，這是怎麽回事？”宋靈舒上前問道，“為何要在我宮裏對瑜貴人如此不敬？”

阿獻牽著念卿的手，站在她後面，一同對峙著張貴妃。

張貴妃冷笑一聲，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皇上，道：“皇上，聽說這些日子瑜貴人一直在坤寧宮，並非是姐妹敘舊，而是在私自看禁書。”

舒婉臉色一白，詫異地看過來。

“說話可要講證據，這罪名可不是輕易就能下的，張貴妃可要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宋靈舒道。

“這是自然，只要皇後允許搜查寢宮，真相一目了然。”張貴妃趾高氣昂道。

宋靈舒委屈地看向皇上：“皇上，這裏可是坤寧宮。”

“只要你們是清白的，朕也不會拿你們怎麽樣的。”皇上下令道，“來人，搜！”

宋靈舒顫抖著往地上一倒，兩行清淚直往下流：“皇上，你竟然如此不相信臣妾，不相信瑜貴人，枉我們一片真心......”

張貴妃見她都開始打情感牌了，心裏更是有底了，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阿獻見狀，皺眉道：“皇上，這是莫須有的事。”

“和妃，你近日來坤寧宮來的太頻繁了，以前的你可不是這樣的。”張貴妃意有所指道，“莫不是受了別人的哄騙或者指使吧？你可是聖女，千萬不要做出什麽違背律法的事啊。”

聞言，皇上也皺起了眉，一臉的陰雲密布。

一炷香後，下人們陸陸續續從各個角落裏搜出各種書籍，太監回道：“皇上，要找的東西都在這裏了。”

皇上垂眸瞥了一眼，冷漠道：“皇後，瑜貴人，你們還有何話可說？”

“皇上，你憑借張貴妃的片面之詞，就認定臣妾有罪，臣妾不認這個罪。”宋靈舒說道。

“那妾身就幫你親自看看，你到底有沒有違反律法。”張貴妃撿起地上的一本上，翻到正面，臉上的笑容倏地凝固了，“龍、龍蝦烹飪大法？”

皇上一楞，疑惑地將書拿到手裏，仔細一看，只見上面寫著“龍蝦烹飪大法”六個大字，在打開翻閱幾頁，全是烹飪方法。

“這是什麽？”

“瑜貴人瞧著我的烹飪技術不錯，特地來偷偷找我學習，想親手給皇上燒幾道菜，其心可鑒，不想卻被人拿去做文章，當真是寒了瑜貴人的心吶！”宋靈舒痛心疾首道。

舒婉低下了頭，肩膀微微顫抖，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委屈到哭了呢。

“不可能，怎麽會這樣！”張貴妃連忙去撿其他書起來查看。

皇上一把奪過去，看著最上面的一本，震驚道：“《如果蝸牛會飛》又是什麽？”

“回皇上，今日念卿在研究蝸牛，臣妾就編了個小故事，睡前給她講講，睡覺睡得可香了。”宋靈舒一副賢妻良母的語氣。

皇上：“那這個、這個《母豬的產後護理》又是什麽？”

“這個就是母豬的產後護理啊。”宋靈舒說，“字面意思。”

“朕是問，你們看這個做什麽？”

宋靈舒：“這......律法上也沒說我們不能看母豬的護理吧？”

皇上：“...............”好像確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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